很快,他看到了第一處情況。
二區一棟六層樓的二樓窗戶,玻璃完全碎裂,窗框也是碎裂。
邊緣掛著長長的、參差不齊的幽藍色冰凌。
但引起陳硯注意的是,那破損的視窗附近,冰層上似乎有噴射狀擴散的暗紅色污漬,已經被徹底凍住,與藍色的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猙獰的圖案。
視窗下方的冰面上,散落著一些被凍硬的、看不清原貌的碎塊。
陳硯心中一沉。
他忍著寒意,靠近了一些。
感應中,那裡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但地上那冰封的碎塊……
陳硯已經猜到了裡面會是什麼情況。
他沒有進去,而是喊道:「還有人活著嗎?」
他的聲音,在這死寂的環境下,無比的清晰。
但沒有人回應他。
陳硯繼續向前,往一區去。
路上經過,類似的痕跡開始增多。
被暴力破開的房門、牆壁上深深的、彷佛被巨獸爪牙撕裂的冰痕、更多凍結的深色污跡……
偶爾,會在冰層下看到被徹底封存的、姿態扭曲的人形陰影。
大多分布在門窗附近,似乎是在試圖逃離或抵抗時被瞬間凍結、甚至撕碎。
沒有任何倖存者的跡象。
寂靜的冰原上,只有他踩碎冰晶的細微聲響,以及自己逐漸沉重的呼吸。
當他靠近一棟看起來受損最嚴重、幾乎半邊外牆都被某種巨力撞開、內部結構暴露在外的居民樓時,他的感應突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能量波動?
但他並沒有感應到危險預警。
陳硯依舊警惕地握緊了刀柄,盾牌也移到了身前。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巨大的破口,向內望去。
裡面同樣是一片冰封地獄。
家俱、雜物都被厚厚的藍冰覆蓋。
有被冰封的火炕,冰封的五個火爐,還有不少同樣被冰封的柴火。
而在破口附近一處相對完好的牆角,冰層下,隱約有一個蜷縮的人形。
那微弱的波動,正是從那裡傳出。
是人?還活著?在這種環境下?
陳硯心中驚疑不定。
他仔細觀察,發現那人形似乎被一層非自然的、暗淡的土黃色光暈極其微弱地籠罩著,光暈在冰層下艱難地閃爍,彷佛風中的殘燭。
正是這層光暈,似乎在極寒中保護了裡面的人一絲生機,但也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是某種保命的道具或能力?還是……
就在陳硯過去檢視時,那土黃色光暈猛地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如同泡沫般,「噗」一聲徹底消散。
冰層下,那人形的最後一絲生命波動,也隨之徹底寂滅。
陳硯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著冰層下那個永遠凝固的絕望身影。
他大概能猜到,這或許是某個擁有特殊卡牌的人,試圖依靠自身手段硬抗極寒之夜。
甚至可能抵擋了最初的寒冷和怪物的襲擊,但最終還是沒能撐過去。
安全屋都擋不住極寒和怪物。
但他還是過去檢視。
清理出來後,就看到被冰凍的人。
這下不用看了,人早就被凍死了,發出能量的是對方手裡的東西。
他沒有再多做停留。
這裡已經是一片死域。
白色怪物們必然全部搜尋過,但結果都一樣——未能進入篝火庇護所的人,在極寒之日的規則和可能的怪物襲擊下,生存機率無限趨近於零。
他一路回到四號樓。
或許是這裡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四號樓的大門被冰封了,但還完好。
想了想,他也就不進去了。一是不能強力敲冰,否則這門保不住,而且還不知後面十幾個小時會有什麼情況。
極寒之夜,可還沒過去。
他繼續在這裡喊了幾遍,確定沒有動靜,就回了停車場。
當他重新踏入篝火溫暖光芒的那一刻,即使以他的體質和護甲,也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的疲憊和寒意。
他摘下護目鏡和圍巾,臉色有些發青。
「怎麼樣?」劉明等人立刻圍了上來,緊張地問。
其餘人也都紛紛看著陳硯,似乎想要從陳硯口中聽到他們想要的答案。
然而,陳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低啞:
「外面……基本沒有活人了。溫度依舊極低,寒毒還在。有很多被破壞和凍結的痕跡。那些怪物,可能真的清掃過村子和小區。」
他沒有描述得太詳細,但話語中的沉重已經說明了一切。
篝火內瞬間安靜下來。
許多人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有後怕,有慶幸,也有無法言說的悲傷和茫然。
一夜之間,三千多人沒了!
但也全是自以為是的人!
陳硯感受著熱量一點點驅散體內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這個「極寒之日」結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繼續等吧。別再死人了。」他低聲說,彷佛是對自己,也是對所有人。
生存的代價,第一次如此赤裸而冰冷地呈現在每個人面前。
這比上一個世界的感染更為恐怖!
一夜之間,帶走了三千多人!
陳硯的話語像最後一塊冰,徹底封凍了篝火內殘存的一絲僥倖。
三千多人……
一夜之間,化為冰封地獄裡姿態各異的寂靜浮雕。
這個數字帶來的衝擊,遠比抽象的危險描述更加具體而血腥。
許多人低下頭,不敢深想那些未能進入庇護所的名單里,是否有自己熟悉的音容笑貌。
慶幸與愧疚,後怕與悲傷,複雜的情緒在溫暖的空氣中無聲發酵,連篝火帶來的安寧感都似乎沉重了幾分。
那些臨時反悔的人,才是真的慶幸。
「劉主任,陳主管!」
一個帶著孩子的中年男子起身,帶著孩子向劉明和陳硯鞠躬道:「謝謝你們!我為昨晚做的蠢事道歉!」
頓時所有人都紛紛起身,朝著指揮部的眾人和陳硯鞠躬致謝。
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劉明沉默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氣,用沙啞的聲音道:
「活著就好。這也是你們的選擇。末世生存不易,我們更應該心往一處使。
誰都想讓自己活得更好,但個人能力不足,我們不是誰都能做到陳隊長這般。所以,組織和團隊,才是你們能在整個世界,未來各個世界生活下來的依仗!」
時間在壓抑中緩慢流逝。
篝火穩定地燃燒著,耐燃炭一塊接一塊地化為灰燼,又被小心地替換。
李楠和周廣明在二層忠實地執行著任務,不時透過對講機向陳硯匯報爐火情況,語氣也帶著罕有的低沉。
三千多人一夜之間全部死亡的訊息,二層和三層的人,也都知道了。
原本心裡還在抱怨擁擠,抱怨費用太多,抱怨移動廁所在旁邊的人,都紛紛消了。
跟那些活活被凍死的人相比,擁擠一點,臭一點算什麼?
陳硯坐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他閉目養神,但並非休息。
他在腦海中覆盤昨夜到現在的每一個細節。
白色怪物的出現、特性、掉落物、它們對篝火的忌憚與瘋狂、突兀的集結與撤退、以及外面那一片死寂的慘狀。
這些線索在他腦中盤旋。
他愈發覺得,這些怪物並非單純的「自然災害」,更像是這個「極寒世界」某種規則執行下的衍生物。
或者說是「清理機制」的一部分。
而「篝火」,則是這個世界背後的某種力量給予求生者的、對抗這種對人類清理的唯一明確途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陳硯忽然睜開了眼睛。
而外面的天色,也再次黑了下來。
不出意外,白毛風再次降臨!
有了準備,所有人都十分安靜地再次聚集在一起,空出兩米的區域。
這一次,趙衛國、王德發已經各自去了第二層和第三層監督,用對講機隨時聯絡。
第一層是劉明和陳硯在。
此時,陳硯已經再次準備好,他想著能不能再殺兩隻。
然而,持續等了一個小時,入口方向除了黑暗,大風,沒有任何怪物進入。
李楠他們也沒有隨意新增炭火,隨時等候指令。
一分一秒,度日如年。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當時間到了11點時,聽覺靈敏的陳硯,發現外面的風似乎停了。
他也察覺到,篝火領域邊緣那不斷與外界嚴寒對抗的「滋滋」聲,似乎減弱了。
他站起身,走到領域邊界。
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動作,也紛紛緊張地望過來。
陳硯伸出手,緩緩探向那翻滾的、由冷暖交鋒形成的霧氣帶。
指尖傳來的不再是之前那種針扎般的、被瘋狂抵消的刺骨寒意,而是一種雖然依舊冰冷,但壓力明顯減輕的感覺。
就好像外界那無形的、洶湧的寒毒,正在緩緩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