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頂樓的辦公室里一片狼藉。
碎木散落一地,檔案像雪片一樣鋪在地板上。
自由之刃的北部戰區首長站在窗前,背對著陳硯,沉默了很久。
幾個持槍的衛兵守在門口,槍口朝下,目光在陳硯和昏迷的蕭遠之間來回掃視,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鬆開,也不敢動作。
陳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蕭遠。
蕭遠躺在地板上,四肢被電磁繩索纏繞,銀白色的電弧在手腕和腳踝上明滅。
針劑的藥效還沒完全退去,他的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
左手的黑色手套在掙扎時脫落了,露出缺失無名指和小指的殘根,斷面平整,不是炮擊炸的,是手術刀切的。
陳硯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在能搭上金屬肢的情況下都不接,估計是有自己的骨氣。
戰區首長轉過身,終於開口:「你的傷,怎麼樣?」
「演戲。」陳硯知道他指的是,不就是在基地「被打傷」的事情,因此語氣很平淡。
「引蛇出洞。他的同夥以為我受傷了,才會來救他。」
「演戲?」他盯著陳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陳硯沒有接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戰區首長的目光從陳硯身上移開,落到蕭遠臉上。
這張臉他看了三十年,從蕭遠還是少校情報官時就開始看。
他們一起開過無數次會,一起喝過酒,一起在鐵幕的炮火下蹲過戰壕。
他甚至記得蕭遠左手的指頭是在哪場戰役中炸沒的,也曾為此頒過勳章,在授勳儀式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樣的」。
戰區首長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從蕭遠身上收回來,在陳硯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兩個人就這麼等著。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蕭遠的眼皮終於顫了一下,緩緩睜開。
看到戰區首長的瞬間,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
電磁繩索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然後他放鬆下來,靠在牆壁上,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
「三十年,你還是發現了。」蕭遠的聲音沙啞。
戰區首長沒有回答。
陳硯從牆邊走過來,一隻手按在蕭遠的肩膀上。
電磁場的頻率切換為壓制模式,銀白色的電弧從他掌心滲入蕭遠的身體。
蕭遠的身體猛地一震,悶哼了一聲。
他的兩種能力,戰力增幅和精神力攻擊,在電磁場滲透的瞬間就被徹底鎖死。
他試圖催動能力,但每一次能量波動變化,電磁場都會同步調整頻率,將他的能力壓製得死死的。
「不用試了。」陳硯說,「你的能力在我這裡用不了。」
蕭遠抬起頭,看著陳硯:「還是低估了你。輸的不冤。」
陳硯沒有接話。
戰區首長站起身,走到蕭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為什麼?自由之刃待你不薄。三十年的提拔、信任,你就這麼報答?」
「報答?」蕭遠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諷,也有疲憊,「你們打了四十多年,打出了什麼?
死人,廢墟,輻射,戰爭造物。
鐵幕和自由之刃都一樣,誰也沒有贏,誰也不會輸。這世界被你們打爛了,還在打。
我們不想打了,想結束這一切,建立新秩序,有錯嗎?」
戰區首長盯著他,蕭遠迎著他的目光。
「所以你就背叛了自由之刃?創造天平,一個用核彈炸死自己人的組織?」
「天平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組織。那些死的人是代價,任何變革都有代價。天平的目標從來不是毀滅,是重建。」
蕭遠的目光從戰區首長身上移開,看著天花板,「但你們不會懂。你們只會打仗,只會死人,只會用炮火解決問題。
鐵幕是,自由之刃也是。兩邊都一樣,沒有誰比誰更高尚。所以,你們也沒有資格指責天平。」
戰區首長沉默了很久,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蕭遠繼續說:「你知道天平這些年滲透了多少人進自由之刃嗎?不只是北部戰區,東部、南部、西部,都有。
不只是自由之刃,鐵幕也有。你們以為天平的勢力只是在那些據點裡,錯了。
據點和分部只是表面,真正的天平在你們內部,在你們身邊。」
「所以你們的目標是徹底接管兩大陣營。」陳硯說。
「是。」蕭遠看著他,「我們想要和平,真正的和平。不是停火,不是休戰,是讓鐵幕和自由之刃都不存在。
所有願意加入天平的,從不是我們強迫的,都是在見到無休止的對抗,親人死去,也看不到未來,才主動加入我們打的。」
「然後呢?」戰區首長盯著他,「天平統治世界?這就是你說的新秩序?」
「比現在好。」蕭遠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
戰區首長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又沉默了很久,嘴唇動了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嘆道:
「但你清楚,規則之下,我們沒有反抗的餘地。在過兩月,新的戰爭會再次出現。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戰爭。不做,你也知道後果。」
蕭遠的神色陡然變得猙獰:
「我寧願在毀滅之中反抗,也不想被無休止的一點點操控,走向最終看不到頭的末日!天平的路才是正確的!」
但戰區首長搖了搖頭:「你不會懂的。正如這些穿越眾,他們也一樣反抗不了!生存、戰鬥、死亡、穿越、再生存、再戰鬥……」
最後他揮了揮手,目光從蕭遠身上移開,落到陳硯臉上:「隨你處置。但我希望給他一個痛快。」
陳硯沉默的點點頭。
戰區首長的話,他沒有任何反應。
是無法反抗,但他的向日葵,就是唯一的機會!
他蹲下身,再次弄暈了蕭遠。
陳硯站起身,抓住電磁繩索的一端將蕭遠從地上提起來,扛在肩上。
陳硯朝門口走去,兩個衛兵側身讓開,槍口依然朝下,目光在陳硯和蕭遠之間來回掃視,又互相看了看。
走到門口時,陳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想說什麼,但還是止住了。
雷光在腳下凝聚,銀白色的電弧劃破夜空,扛著蕭遠消失在北方天際。
身後,戰區首長站在窗前,一直看著那個方向。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散亂的鼓點。
衛兵們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辦公室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窗外,帶動窗簾輕輕擺動。
地上的檔案堆著,戰區首長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臉上,才緩緩轉身,走向門口。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地面,像踩在回憶上。
那些和蕭遠一起喝過的酒,一起開過的會,一起蹲過的戰壕,一起頒過的勳章……
三十年,究竟是真的假的!
為什麼會是他們的世界遭受苦難!!
他推開門,走廊里的燈光亮著,衛兵們在門口站得筆直,沒有人敢抬頭看他。
他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