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重生流
按照吏部、禮部的行文:
洪武三年,八月八號、十號、十二號、二十二號,四天是鄉試的日子。
鄉試本應在各省分別舉行,而羅雨雖然被拔擢當了縣令,因為籍貫還在江寧所以必須回到金陵來。
頭三場,第一場考經義兩道、四書義一道,考的是秀才們對儒家經典的理解;第二場考論一道,考的是論述和思辨;第三場考策一道,需要考生結合經史對時政問題進行分析和解決。
這三場,都是隔天考一場。而二十二考的卻是騎射和軍事(這是只有開國幾年才有的科目)。
秋闈完畢,各省的舉人,明年四月再齊聚京師參加會試,會試也稱為「春闈」。
對羅雨來說,策、論,包括騎射和軍事他自然不怕,但經義和四書義確實不行。
雖然原主有經義的底子,但那底子能通過縣試(童生考秀才)都很勉強了,拿來考舉人真的不夠看,羅雨跟洪十六夫妻說的話可不是謙虛,是真的心裡沒底。
從墨韻書坊出來,還沒到正午。
羅雨未作停留,徑直前往夫子廟的江寧縣學。
回到羅宅,將近傍晚。
張源李和正在院子裡下棋,聽說周懷去訪友了,田甜在打掃書房,羅雨也沒多想便打發倆人去買些酒食,自己直接走向書房。
看了宋元雜記,放下了心裡的枷鎖,羅雨準備給漳浦那邊寫一封信,讓幾個徒弟在適當的地方把《哪吒鬧海》加進去。
「啊!老爺,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我這就去準備晚飯————」
進自己的書房,羅雨自然不會敲門,結果他剛一進屋,田甜就從書桌前跳了起來,還慌慌張張的把幾張宣紙藏到了身後。
她那慌張的表情就像看毛片被父母撞見的小孩。
「不必了,已讓張源他們去置辦酒食了。」
羅雨擺擺手,在書案後坐下,揉了揉眉心,隨口問道,「你用過晚飯了麼?」
「啊,我,我在等老爺回來————老爺今天的事情辦的如何了?」田甜忙著找話題,結
果問完之後,才驚覺後邊那句平常都是夫人才會問的。
羅雨也沒在意,「那正好,一會兒一起用些。」
羅雨說著,就把袖裡的幾卷書放在了桌上,「墨韻坊那邊當然沒什麼好說的,於老闆聽說我要經他手把《三國演義》的手稿送到漳浦,都快直接給我下跪了,呵呵。
倒是縣學,跟我親厚的劉教諭致仕了,新教諭又不熟,本是硬著頭皮去的。咱們這臨時抱佛腳,又非其正經門生,本以為少不得要費些口舌周章,沒曾想————」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意想不到的輕鬆,「這位陳教諭倒也是頗為熱忱。不僅將四書五經中今科最可能涉及的要義篇章一一為我勾畫詳解,竟還私下塞給我幾冊他親自批註過的程文範本,叮囑我好生揣摩。
這倒真是雪中送炭了。」
田甜這時已稍稍鎮定,一邊輕手輕腳地將溫著的茶湯沏上,端到羅雨手邊,一邊細聲接話道,「老爺如今不僅是朝廷命官,上任剛剛一年多,就得了吏部上等評級。
老爺說他是雪中送炭,我倒覺得他這是錦上添花。」
羅雨接過茶盞,聞言不由得抬眼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小小侍女。
燭光下,她眉眼尚未完全長開,但這話說得卻通透。他笑了笑,「你年歲不大,心思倒是看得明白。」
田甜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抿嘴一笑,手下意識又往身後藏了藏。
羅雨早瞧見她那點小動作,此刻心情尚可,便故意逗她,「在我自己書房裡還這般藏藏掖掖的,拿出來吧,我都看見了。」
田甜的臉「騰」地又紅了,扭捏了片刻,才慢吞吞將藏在身後的那幾張宣紙遞過去,聲如蚊蚋:「是————是我胡亂寫的故事————寫得拙劣,不敢污了老爺的眼————」
羅雨接過那幾張紙,只見字跡雖然稚嫩,但一筆一划寫得極為認真。故事是個常見的才子佳人套路,雖顯稚拙,卻能看出小姑娘用了心思。
他細細看了幾行,將紙輕輕放回桌上,抬眼看向緊張得手指都在絞衣角的田甜,笑道,「編輯部里師父都叫了,就彆扭扭捏捏的了。」
「寫得挺工整,就是沒有什麼新意。」
田甜絞著衣角,點了點頭,又急忙搖頭:「師兄們也說我,經歷的太少,不應該急著落筆————寫了也無用。」
「呵呵,他們自己還寫不好呢,就來教你了。」羅雨正色道,「做人做事,首先要自己有主意,自己決定了的事就要一路走下去。
兩年前你連自己的名字還不會寫呢,現在不僅能跟他們討論,甚至還能有自己完整的想法,你的天賦真是不差的。」
田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卻又黯淡下去:「可————可娘說,女孩子家終究是
「要嫁人?要相夫教子?」羅雨接過她的話,語氣平緩卻堅定,「田甜,你娘是為你好,這世上大多數女子也確實走著這條路。但路不止一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漸暗的天色,「前朝有李清照,詞冠天下;更早些時候,也有鮑令暉、薛濤這樣的才女,詩文傳世。
話本一道,雖被某些人視為末流,但能寫得好、寫得動人的,同樣能養活自己,活得堂堂正正。」
田甜怔怔地看著羅雨的背影。
「你既有這份心思,又肯下功夫寫,何不認真試試?」羅雨轉過身,目光清澈地看著她,「你才十一歲,日子還長得很。與其整日想著將來要給誰做妾室、如何侍奉主母,不如想想如何把心裡那些故事寫得更好、更動人。
若有一天,你的話本在書坊里被人爭相購買,讀者為你的角色哭哭笑笑—那時你靠自己便能立身處世,豈不比依附他人來得自在痛快?」
田甜的眼睛慢慢睜大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砰砰直跳。
這些話,她從未聽任何人說過。娘總說女子命苦,要早早尋個依靠:街坊鄰居也說女孩子讀太多書沒用。可老爺卻說————她能靠自己?
「可————可是我寫得真的不好————」她聲音發顫,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誰生來就會寫?」羅雨笑了,「多讀、多寫、多琢磨。你常幫我整理書房,那些雜記、話本都可翻閱。若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他重新坐回案前,抽出一張新紙:「來,我先與你說個寫故事的新思路。」
「田甜,」他指節輕叩桌面,狀似隨意地問道,「你看過那些轉世輪迴、因果報應的故事。那我問你,你可曾想過————一個人,在歷盡苦難、含恨而終之後,一睜眼,並非投胎轉世成另一個人,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年少之時?」
田甜正收拾著湯碗,聞言動作瞬間僵住,茫然地抬起頭:「回————回到自己年少時?
老爺是說,像————像做夢一樣,回到過去?」
「不,不是夢。」
羅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鑿穿常識的力量,「是帶著後來幾十年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痛苦、悔恨和不甘,真真切切地,重生在了自己命運轉折的那個節點上。
前世害你之人,今生還對你笑語盈盈:前世錯失的機緣,今生就擺在你眼前:前世無力保護的至親,今生還安然無恙————而你,知道未來十幾年,他們每一個人,將會如何對你。」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田甜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這個想法完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戲文里有的是冤魂索命,有的是轉世投胎從
頭來過,那都是換了個身份、換了個時間。
可————可是「自己」回到「自己的過去」?這簡直如同說水可以倒流,日可以從西出,是一種根本性的、令人暈眩的悖逆!
「這————這怎麼可能————」她喃喃道,聲音乾澀,「人死如燈滅,怎麼能————怎麼能又回去————」
羅雨呵呵一笑,「怎麼不可能,時間就像一條長河,而人就像是這水裡的魚,如果有魚躍出了水面,那它便有可能落回之前的位置————」
羅雨看著她震驚到空白的表情,知道這個概念已如驚雷般劈入了她的小腦袋。
「比方說,一個貴女,前世被丈夫、寵妾和婆母聯手設計,奪去嫁妝,污了名節,最後在冷院中淒涼病逝。然後,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花轎里,正被抬往那個吞噬了她一生的府邸————」
羅雨只說了這麼一個極簡的、充滿衝突感的情景,便不再深入。他不需要此刻就拋出完整的故事脈絡,他只需要種下這顆「重生」的種子。
田甜的臉頰血色褪去,又猛地湧上潮紅。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開場,配合「重生」這個匪夷所思的設定,就爆發出讓她渾身戰慄的戲劇張力。
那種知曉一切悲劇即將重演,而自己手握「先知」的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感覺;那種面對仇人卻必須隱忍,暗中布劃的驚心動魄————她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已經代入了那個重生貴女的處境,感到窒息,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近平殘忍的興奮。
「老————老爺————」她聲音發顫,語無倫次,「這————這樣的故事————我————我從未聽說過————簡直————簡直————」
她找不到詞彙來形容,只覺得一扇通往完全未知、光怪陸離又無比誘人的故事世界的大門,在她面前「轟然」洞開了一條縫隙。縫隙里透出的光,與她之前看過的所有話本都截然不同。
羅雨觀察著她的反應,知道目的已達到。這衝擊足夠她消化很久了。
「只是個想法,一個故事的引子罷了。你要不知道女主什麼樣,就照著夫人寫好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重新拿起了筆,「去休息吧。這個念頭,你自己先琢磨琢磨,不急。」
田甜恍恍惚惚地撿起抹布,恍恍惚惚地行禮退下。直到走出書房,帶上門,她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心臟還在「怦怦」狂跳。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那幾個字:「回到自己年少時————帶著記憶————」
這一夜,對這個十一歲的小侍女來說,註定無眠。一個超越時代的故事核,已在她心中投下不可磨滅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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