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東城區。
胡同深處，一棟二層小樓前正舉行著簡單的開業典禮。
三十五歲的周潯，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建築事務所。
時值建築行業寒冬，半數事務所關門歇業，整套低價轉讓。
周潯卻反其道而行，押上準備買房的首付，毅然梭哈。
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近十年，他深信憑藉自己國際化的視野與紮實的設計功底——
定能在市場的凜冬中，迎來屬於自己的春天。
典禮來了不少舊日同事，眾人為他的勇氣鼓掌喝彩。
他們中大多數人已經轉行，開網約車、送外賣、做房產中介……總歸能養家餬口。
而像周潯這樣的理想主義者，在他們心裡……
是傻逼，也是英雄。
祝福是真摯的，擔憂卻也實實在在。
剪彩完畢，周潯請眾人到附近的天外天烤鴨店小聚。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從行業的慘澹轉回求學時的輝煌。
當年建築專業的學生自覺高人一等，錄取分數高，課程有趣，還沾著藝術氣息。
連找女朋友都比別人輕鬆不少。
不知不覺，醉意漸濃。
午後回到事務所，周潯陷進上任老闆留下的真皮座椅，在狹小的辦公室里昏昏欲睡。
懷揣著對未來的期待與初學建築時的回憶，他漸漸沉入夢鄉……
……
「各位考生，請先粘貼好個人信息條形碼，等待鈴聲響起再開始作答……」
夾雜電流的廣播聲將周潯驚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
面前是一方窄小的單人課桌。
桌上擺著透明筆袋，旁邊是瓶撕掉包裝的礦泉水。
而他手中握著一支印著「孔廟祈福」的水性筆。
忽然，鈴聲大作。
「現在請考生開始作答——」
周潯低頭看向試卷，條形碼已經貼好，密封線內一行小字清晰可見：
「2008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江寧卷）」
是高考現場吧？
他沒多慌張，反而有點習慣。
高中畢業快二十年了，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做這樣的夢。
有時是一模二模，有時是高考。
夢裡總是什麼也不會做，醒來後先是慶幸，繼而悵然。
但這一次的夢，運氣似乎好了不少。
掃了一眼試卷，是高考最後一科——
英語。
高中時他最強的數理化，早就把知識點還給了體育老師。
那時最頭疼的英語，如今卻是降維打擊。
大學畢業後，他在義大利讀過幾年英授碩士，回國後直接進了外企，現在看英語和看中文沒太大區別。
寫！
即使知道是在夢裡，也算是圓夢了。
如果當年英語能考三位數，怎麼也能上個重本，不至於跑到二本從新手村一路打怪升級。
當地高考沒有聽力，最後的分數會進行折算。
從完型填空開始，周潯如魚得水，宛若在做小學語文題。
最後的大作文，他甚至套用了雅思8.0的作文模板，估計能讓閱卷老師翻爛詞典。
作答完畢，他估計這張卷的分數至少在140以上。
瞥了眼考場的時鐘，才過去一個小時。
一個字——爽！
只可惜……
這終究是一場夢啊。
在夢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是一場夢，倒是頭一回。
不過，差不多也該結束了，下午還有公司的新員工培訓呢。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再度睜開——
眼前是深綠色的黑板，上面是粉筆寫的密密麻麻的高考須知。
講台前坐著一個握保溫杯的禿頂中年男人，正漫不經心地掃視教室。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課桌上輕輕晃動，安靜得只剩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嗯？
周潯皺了皺眉頭。
鬼壓床了？
他又嘗試了幾次睜眼閉眼，眼前景象毫無變化。
這是怎麼回事？
身後傳來輕柔腳步聲，一聲關切的詢問在耳畔響起：
「眼睛不舒服？」
周潯側過頭，是位年輕女老師，應該是從斜後方注意到他一直在眨眼。
「沒事。」他低聲應答。
清晰的聲音傳入耳中，讓他渾身一顫。
夢會這樣真實嗎？
難道……我穿越了？
他眨了眨眼，看見前桌女生嬌小的肩膀輕輕一縮，輕薄短袖下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她從筆袋裡取出一瓶眼藥水，沒有回頭，只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悄無聲息地遞給監考老師。
老師看了一眼，轉遞給周潯。
他小聲道謝，往眼裡滴了兩滴。
幾秒鐘後，他再次睜開眼——
真實而清晰的教室內景再次躍然眼前。
這不是夢。
……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周潯沉默地上交了試卷。
離開座位前，他輕輕拍了拍前桌少女的肩膀，她回過頭來——
一張白皙勝雪的鵝蛋臉迎面撞入眼帘，瓊鼻挺翹，櫻唇飽滿，尤其是那雙罕見的桃花眼，薄薄水霧後仿佛藏著璀璨星辰。
竟是如此令人驚艷的女孩。
而且，眉目間隱約有幾分熟悉感。
「謝謝。」周潯把眼藥水遞還給她。
「不客氣。」她的聲音細細軟軟。
恍惚間，周潯對這個女孩有了些印象。
同校不同班，是學校民間票選的校花，所有男生心中揮之不去的白月光。
據說她性子清冷，不愛說話，連朋友都寥寥無幾，倒是沒什麼亂七八糟的傳聞。
名字好像叫……顧晚檸？
太久遠了，他記不太清楚，反正和他沒什麼交集。
女孩被他一直盯著，愣了愣，轉身匆匆拿起筆袋離去。
周潯簡單收拾一下，也走出了教室。
教學樓外，六月灼熱的陽光照射在他的手臂上，隱隱發燙。
喧鬧的人群，廣播裡宣告高考結束的聲音，校門外簇擁的家長……
一切都在告訴他，這就是現實。
周潯隨人流走到校門口，一時忘了回家的路，正打開手機考慮要不要給老媽打個電話。
「周潯！」
一道清脆如鶯啼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他下意識轉身，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俏生生地立在他面前。
她約莫一米六八的身高，穿著一襲純白色連衣裙，裸露在外的雙腿修長而白皙。
標準的瓜子臉，五官精緻姣好，一雙飽滿清澈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他。
「蘇漾？」
一個塵封許久的名字在他腦海中浮現。
隨之而來的卻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而是一陣夾雜著苦澀與無奈的回憶。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那麼接下來，就是噩夢的開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