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朝廷又有旨意下來,要咱們再派大福船北上支援膠東的水師。
殿下有意進一步擴大膠東水師的規模,說要護衛海商前往日本的貿易航線,那咱們這船,是給還是不給?」
福建總兵府內,鄭芝龍的五弟鄭芝豹有些面泛難色的親自向鄭芝龍通報朝廷新令。
這要按照以往舊例,鄭氏集團根本就不可能把自家的主力戰艦上交給朝廷。
雖說朱慈烺是給足了銀子向他們購買的,可這些大福船奠定了鄭家在洋面上的龍頭地位。
今日朝廷要十艘,明日又要十艘,長此以往下去,朝廷的水師戰船數量遠超鄭氏集團後,還會坐看他們吞下這洋面上金山一般的財富嗎?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往日他們坐擁福建和東海洋面,南京朝廷又勢微,他們自然可以陽奉陰違,抗拒朝廷的要船指令。
但今時隨著撫軍太子在江南殺得人頭滾滾,隨時都能點兵十萬南下平叛,強如鄭氏集團也得乖乖的低下腦袋聽調又聽宣。
畢竟他們的財富根基還是在浙閩江南,在大明。
沒了岸上根基,沒了對出海貨物的把控權,用不了兩三年,他們手下的小軍頭和海盜水手們就會紛紛散去。
至於說拿自己手上那萬把人的陸上部隊和太子火併?
早在當朝太子率兵萬人一舉擊潰左軍三十萬叛軍後,鄭芝龍就不敢持有這樣的想法了。
這也是後邊朝廷。顯露出要重用朱成功的意思後,他極其配合,要船給船,要人給人的根本原因所在。
不過即便早已想通了,現下只想當福建土霸多保有幾年富貴的鄭芝龍還是不願讓朝廷的水師快速壯大。
他們的船隊在東海洋面上一年可是有好幾百萬兩的純利,多拖幾年搜刮金銀那可是上千萬兩的富貴傳家,換誰都得掙扎一番。
於是鄭芝龍很快便將詢問的眼光投向了他麾下的第一謀士楊天生。
楊天生此時卻神態自若地端茶小酌,見鄭芝龍眼光偏轉過來,便先詢問了鄭芝龍一個問題。
「鎮台,你覺得當今監國太子是否為一時雄主,其能振興大明,中興社稷否?」
鄭芝龍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點頭道。
「當今太子於國難之中領兵崛起,南征北戰無一敗績,且於民事多有建樹,改制果斷,殺伐果決。
偏又善於納諫用賢,如今江北穩固,江南又為其囊中物,我鄭芝龍雖非大才,卻也知曉此乃真命天子,中興雄主也。」
楊天生聽到這裡撫掌一笑。
「既如此,鎮台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須知當今太子年方十六,與他同代之敵如今只剩建奴諸王,其皆壯年矣,我們就當如今天下局勢數年不變,可十年,二十年後再看呢?
大明若無力收復北地,一統山河。鎮台之勢自然穩固如山。
可一旦數年後太子殿下北伐功成,鎮台覺得此類雄主可能再容忍境內有諸侯割據一方?」
這下都不用鄭芝龍再說話了,鄭芝豹都是下意識地連連搖頭。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如果現在浙閩地界出現一支新興勢力威脅到了鄭氏集團的海上生意,那鄭芝龍二話不說就會派兵將其剿滅。
同樣的道理放到他們和朝廷的關係上也是應驗的。
現在大明還用得著他們鄭家,那自然是多加安撫,多次讓利示好。
可一旦太子北伐成功,攜重振大明之勢回返南京,他還能容忍近處窩著鄭家這麼一個海上強龍?
眼看鄭芝龍陷入沉思,楊天生稍停片刻後給出了自己的解決之道。
「若是鎮台現在還想著為霸一方,我便勸鎮台早日將基業轉移海外,或去台灣,或下南洋,集數十萬移民之力未嘗不可自立一國,割據一方。
但若鎮台不願背井離鄉,並想更進一步,讓鄭氏一族與國同休,那就早日歸順太子,全力助太子殿下北伐驅奴,布威海外。
如此,方為上策啊!
鎮台別忘了,大公子如今可為國姓,深受殿下信重,將來以海事封侯稱公,未嘗不可!」
楊天生的一番話擲地有聲,說得鄭芝龍是既心動又啞口無言。
平心而論,這個年頭越是出海見過世面的豪傑越是清楚大明的富庶和體量。
從東海霸主和福建強龍變為南洋一小國的國主?
在鄭芝龍看來,這可並不是所謂的進步和榮耀,相反,這是一種權勢上的大幅退步!
更別提他內心深藏的鄉土觀念了。
相比之下,捨去現有的富貴權威換取家族與國同休的機會,那才是真正的巨大誘惑和至高榮耀啊!
如今已被追封國公的戚繼光和被追封侯爵的戚金可是讓戚氏一族成了朝廷力捧的新一代頂級勛貴。
而太子殿下也著實厚愛戚家人,命其入京分掌神機營各部,護衛皇城,鎮壓江南,真正的做到了全族與國同休。
只要大明仍在,戚氏一族的富貴便不會中斷。
若是朱成功將來以朝廷水軍之首的身份協助太子克復遼東,揚威海外,那以太子殿下厚待麾下的性子,給朱成功賜爵便是早晚之事。
值此關鍵時刻,正是他們鄭氏一族出力幫助朱成功立功海外,也是幫助太子充盈內庫,大舉興兵的好時候啊。
海上戰功加投效表率之功,封公足矣!
鄭芝豹喉頭涌動,顯然是從未想過自家還有封公封侯與國同休的一天。
而已經想通了其中關節的鄭芝龍也是不再猶豫,當即便拍案起身道。
「備船!
十多艘怎麼行?
我要給殿下送上一份豐厚的見面禮!
備上三十艘大福船,再配以沖陣運輸一應船隻,湊齊百艘船隊,我要親自領船北上,面見殿下,為國效力!」
楊天生聞言,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微笑表情。
而鄭芝龍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扭頭吩咐鄭芝豹道。
「五弟,南下圍澳一事你親自去辦,那些夷人頭目和船匠都要留下,不得有失!」
深知此事重要性的鄭芝豹拱手應諾。
一時之間,福建外海的洋面上戰艦雲集。
過萬的鄭氏水手被調集派遣迅速分隊北上南下。
而此刻還不知道鄭芝龍已經下決心要押寶在自己身上的朱慈烺正在南京城外新建的神機營演武堂內和李定國模擬北線的對壘戰事。
今日朱慈烺依然模擬清軍南下,李定國和營內戚氏以及盧氏的年輕軍官們則是合力模擬各部明軍抵抗。
相比起前幾日的生疏,如今的李定國已然能夠熟練地調動各地明軍互援作戰並四處出奇兵襲擾清軍的漫長補給線了。
而看著李定國大膽地出奇兵深入敵境劫掠焚毀清軍輜重,朱慈烺的臉上便堆滿了欣慰的笑意。
相比之下,戰陣經驗更加豐富,指揮才能也更加出色的李定國可是比他現在營內的一批年輕武官們要大膽地多。
輕騎深入敵境燒殺劫掠,斷敵補給,攻其必救之處緩解前線壓力。
李定國的抵抗之法頗為主動激進,但卻又思路清晰,頗有章法。
以至於朱慈烺在今日的推演中還未「率領」滿蒙精騎突破河南一線,後方的屯糧要地便已經被李定國給燒殺的差不多了,最終不得不大敗退兵。
如此一來,自然是李定國率領著一批年輕的武官們在推演中抵抗成功。
不過面對朱慈烺的滿意誇獎,李定國卻只是穩重的搖頭笑道。
「殿下謬讚了,禁軍在山東和湖廣的部署防線穩固如山,兵精糧足,且都據有地利堅城。
河南一地雖然地處平原,極易被建奴率騎兵突破,但主要的大城節點都在我軍之手,鄉野之間只有地主堡寨,不易打糧。
因此,建奴越是領兵深入就越是補給困難,最終只能落得敗退的下場。
且多地聯防和機動出擊襲擾建奴補給糧道的策略都是出自殿下之手,末將只是照做而已,不敢居功。」
聽到李定國如此自謙,朱慈烺心中就對他愈發放心和滿意,當下把一眾繼續推演的年輕武官留在堂內,帶著親衛和李定國在大營內邊走邊聊。
「如今北地無虞,孤所煩憂之事已不是在軍事上徹底擊潰建奴八旗,而是如何在戰後重建上迅速安置流民百姓,恢復生產。
定國昔年也是從北地一路逃荒輾轉多地,想必非常清楚安置百萬甚至是近千萬的流民需耗費天價錢糧。
國庫當下日漸充盈,但各項改制還在推進之中,三五年內支撐南方和江北的民事尚可,卻無餘力支撐北地千萬百姓的生計和安置。
因此孤不得不另想他法,此事還需定國相助,孤才能安心放手北伐啊。」
李定國聞言神色一正,當下便沉聲道:「殿下還請吩咐,定國當全力以赴,為殿下分憂。」
朱慈烺點點頭,踱步片刻後突然開口道。
「孤欲派定國前往廣西,招募義勇狼兵編練成軍,軍備武器南京方面會籌措妥當,經海運送至廣西。
新編之軍先立兩鎮,他日起兵後再建一鎮預備之用,且有廣東水師策應配合,保障大軍後勤。」
李定國神色一動,聯想到此前朱慈烺多次說過的一些南北用兵方略,當即拱手問道。
「殿下可是準備對越南用兵?」
「不錯,遍觀大明周邊諸國,當下唯有越南一地土地肥沃,產糧甚眾,能負擔起輸糧救民重任,且此地多漢人後裔,自古以來就是我華夏故土,理應收復!」
朱慈烺語氣變得熱切,眼中滿是對收復故土的渴望。
李定國也被他的熱情所感染,心生激盪,滿眼熱切。
畢竟收復故土和滅國開疆幾乎是刻在每個華夏男兒骨血里的夙願。
李定國作為一名武人,更是期望效仿衛霍故事滅國誇功。
「末將明白了,敢問殿下想要何時出兵越南?」
朱慈烺沉吟片刻,背手回道。
「不急,先在廣西練兵半年,錢糧銀子都無需擔心,孤全包了,但那兩萬狼兵,你必須給我練得嗷嗷叫,咱們不屯糧,只屯兵,待到越南豐收之時…」
朱慈烺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森冷無比。
「咱們就一路殺過去,滅其國,屠其兵,奪地搶糧!
願臣服者皆為我番邦子民,不願臣服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