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明三十年,秋。
一生戎馬的朱慈烺在執掌江山三十載後,於這年秋日頒下了禪位詔書,將皇位傳於皇太子朱和堉。
而不等震驚萬分的朝臣和百姓們反應過來。
他就攜部份心腹大臣與後宮妃嬪搭乘三艘最新型蒸汽帆船遠赴萬里之外的美洲殖民區。
成為了大明有史以來第一位主動退位後遠赴海外治理拓殖地的太上皇。
而朱和堉這位朱慈烺還算滿意的兒子就這樣登基為帝,成為了強盛的大明帝國的新一任帝王。
他乃朱慈烺嫡長子,取名循老朱家「和」字輩分,取「堉」字,含土育萬民、休養生息之意。
這正合了朱慈烺期許的文治守成之意。
朱和堉登基之後,改元景和,史稱景和帝。
彼時的大明在歷經朱慈烺三十年的勵精圖治後,早已是寰宇獨霸的天朝上國。
帝國疆域北逾貝加爾湖,西跨阿姆河,南括中南半島,印度沿海,天堂群島以及整個南大陸,東據美洲北原全境(加拿大),中部大陸中西部,疆域之廣,遠超漢唐。
帝國的蒸汽鐵路已貫通南北要地,蒸汽商船穿梭於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之上。
國庫充盈,百姓富足,科技日新月異,真正是盛世空前,四海賓服。
景和帝朱和堉即位之初,倒也承襲了幾分朱慈烺的作風。
他謹記朱慈烺的教誨,以文治國,與民休息。
減免了邊疆賦稅,放緩大規模拓殖步伐,整頓吏治,安撫士紳,著力修復興明帝時期因連年征戰、拓土殖民留下的國力損耗。
前五年間,他勤於朝政,每日臨朝聽政,批閱奏摺至深夜,重用賢能,打壓貪腐苗頭,嚴守邊疆防線,督促鐵路修建。
大明盛世依舊穩步向前,百姓安居樂業,萬國來朝的盛景更勝往昔,朝野上下皆贊新君仁德,有守成之明。
可這份勤勉與清醒終究抵不過歲月與權力的侵蝕。
隨著年歲漸長,坐享盛世繁華的朱和堉也漸漸忘卻了先帝於亂世起兵復國的艱難,更忘卻了民間百姓的疾苦。
他愈發迷戀金陵的溫柔富貴,嫌棄北京氣候苦寒、政務繁雜,索性長居南京紫禁城,將北京的朝政託付給北京的內閣大臣,自己則整日沉溺於宮闈享樂之中。
興明帝在位時,雖設南北兩京,卻時常往返兩地,兼顧軍事與經濟,嚴控朝堂勢力,絕不允許文臣士紳擅權。
可景和帝久居金陵,深居簡出,整日與妃嬪、伶人、方士為伴,修園林、造宮殿、排宴樂、賞歌舞,生活奢靡無度,堪比盛唐之時的唐明皇李隆基。
他漸漸疏遠了那些正直剛正的大臣,偏愛那些阿諛奉承、巧言令色的南京朝臣。
這些臣子投其所好,日日進獻奇珍異寶、歌舞美人。
又將邊疆軍情、民間疾苦盡數隱瞞,只報天下太平、五穀豐登的捷報。
直把景和帝哄得飄飄然,真以為自己治下的大明已然是萬世無虞的極樂之境。
朝堂風氣一旦崩壞,貪腐蛀蟲便迅速滋生。
那些被景和帝冷落的清廉官員,或被排擠貶謫,或被構陷罷官,而士紳文臣集團則趁機崛起。
他們勾結地方豪強,兼併土地,剋扣糧稅,中飽私囊,重新挖起了國家的牆角。
興明帝時期分給百姓的民屯田地被豪強士紳巧取豪奪,無數自耕農再度淪為佃戶,被層層盤剝。
朝廷撥給邊疆的軍餉、糧草、修築鐵路的款項,被各級官員層層剋扣,十成之中能到邊疆一二成,已然算是萬幸。
短短數年間,曾經清明的朝堂變得烏煙瘴氣,官場貪腐橫行,百姓怨聲載道,盛世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涌動。
而最大的危機,還藏在萬裡邊疆。
景和十年,西北與北疆的異族趁著大明朝堂鬆懈、邊防空虛之際已然是悄然崛起。
興明帝時期,大明鐵騎橫掃西北,準噶爾、漠北蒙古諸部皆俯首稱臣。
西域、河中之地屯兵駐守,漢民移民絡繹不絕,鐵路規劃一路向西,邊疆固若金湯。
可景和帝朱和堉素來覺得西北與北疆之地偏遠貧瘠,戈壁荒漠連綿,每年朝廷要撥出巨額軍費駐守,還要投入海量銀兩修建邊疆鐵路,成本極高,卻無多少利可圖,純屬得不償失。
他心中早已萌生棄地之念,只是礙於先帝遺澤與朝中武將反對,不敢公然行事。
後來暗中逐步收縮邊疆防線,以軍費不足、內地維穩為由,接連調回西北、北疆的駐軍精銳,只留下老弱殘兵駐守,放棄了諸多邊防要塞,更直接叫停了西部邊疆的鐵路修建工程。
駐守邊疆的大明將士軍餉被剋扣,糧草短缺,裝備陳舊,面對日益崛起的異族部落日漸的有心無力。
而那些駐守邊疆的漢民和歸附的部族被朝廷棄之不顧,失去了大軍庇護,整日活在異族的劫掠與欺凌之中,哭告無門。
終於,景和十年秋,西北的準噶爾殘部聯合中亞布魯特、浩罕等部族,率先舉兵叛亂!
他們攻破大明邊疆衛所,屠戮守軍,劫掠城池,一路向東進犯。
北疆的漠西蒙古諸部也趁機起兵,意欲擺脫大明統治,占據草原,切斷北方驛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邊疆狼煙四起,急報如同雪片一般飛往南京與北京。
北京的內閣大臣和邊關大將們得知邊疆叛亂的訊息無不驚駭震怒。
他們連連上奏,懇請景和帝即刻調撥大軍,北上西征,平定叛亂,安撫邊民,守住先帝打下的萬里疆土。
朝中武將更是紛紛請戰,願率禁軍出征,重振大明軍威。
可這些加急奏摺盡數被南京的寵臣截留,要麼壓下不奏,要麼輕描淡寫地告知景和帝,稱邊疆不過是小股蠻夷作亂,地方守軍便可輕易平定,無需陛下憂心。
彼時的景和帝朱和堉正在南京紫禁城的暢音閣中觀賞新編的歌舞,身邊妃嬪環繞,珍饈羅列,醉生夢死。
他聽聞邊疆小亂,毫不在意,只揮揮手道:「蠻荒小賊,何須興師動眾,令地方守軍自行剿滅便是,莫要擾了朕的興致。」
他依舊沉浸在天下太平的美夢之中,全然不知,大明已然陷入了內憂外患的絕境。
朝堂之上,貪腐成風,文臣弄權,政令不通。
民間百姓被士紳豪強欺壓,流離失所,怨聲載道。
邊疆之上,異族崛起,烽煙四起,國土淪喪,邊民慘死。
曾經那個橫掃天下、威服四海的大明,已然在他的昏庸享樂之中一步步走向衰落,眼看就要重蹈明末的覆轍。
而這一切,遠在美洲的太上皇朱慈烺卻早已洞悉。
自興明三十年退位遠赴美洲後,朱慈烺並未如景和帝所想那般安享晚年,而是全身心投入到美洲殖民區的治理之中。
他先是用鐵路整合美洲各移民城鎮,完善郵路、水利、工坊,推行屯田,安撫移民,訓練殖民軍。
隨後又放開手腳聯合當地土著,宣稱漢印一家,以此舉吸納了眾多的印第安人原住民部落加盟。
朱慈烺很快就將美洲西岸治理得井井有條,使其成為大明海外最強盛富庶的總督區。
不過在三年前,美洲殖民區便開始傳出訊息,稱太上皇朱慈烺年事已高,身體抱恙,日漸衰弱,恐時日無多。
景和帝朱和堉聽聞此訊息,心中非但沒有悲痛,反而暗自竊喜。
他一直忌憚父親朱慈烺的威嚴,即便父親退位遠赴美洲,卻依舊在朝堂、軍中留有極大的影響力。
這使得他始終不敢過於放肆。
如今得知父親病重將亡,他徹底放下心來,愈發肆無忌憚地享樂,荒廢朝政,縱容貪腐。
甚至還將幾位皇太孫送往美洲,名義上是陪伴太上皇度過餘生,實則是想徹底擺脫父親的束縛,獨掌大權,再無顧忌。
他篤定,父親朱慈烺必定會病逝在美洲,再也不會回到中原。
這大明江山,從此便是他一人的天下,他可以永遠在金陵做他的太平天子,享盡榮華富貴!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所謂「太上皇病重」,不過是朱慈烺布下的一局棋。
朱慈烺退位之時,便已看出長子朱和堉性格中的軟弱與享樂之念,深知其若長期身居帝位,無人約束,必定會荒廢朝政。
因此他遠赴美洲,一是為了開拓大明的海外基業,加速美洲殖民區的發展。
二就是為了暗中觀察朝堂局勢,給朱和堉一個歷練的機會。
若其能守住江山,勤政愛民,便讓他安穩執政。
若其昏庸誤國,致使大明陷入危局,他便會再度出山,收拾殘局。
這三年間,他故意放出病重的訊息,麻痺景和帝與朝中奸佞,實則一直在暗中聯絡舊部,掌控朝堂與邊疆的一舉一動。
他看著朱和堉一步步走向昏庸,看著士紳貪腐橫行,看著邊疆烽煙四起,心中雖痛,卻依舊隱忍。
直到景和十年,邊疆叛亂爆發,朝堂奸佞蒙蔽聖聽,大明危在旦夕,他知道,自己是時候出手了。
這年深秋,朱慈烺秘令美洲殖民軍嚴守駐地。
他自己則僅帶數百名貼身親衛和重臣搭乘一艘最新制的蒸汽帆船,關閉旗號,隱匿行蹤,橫跨太平洋,一路秘密返回中原。
蒸汽帆船憑藉強大的動力,一路避開所有港口關卡,悄無聲息地抵達長江入海口,再沿長江逆流而上,直抵南京。
此時的南京城,依舊是一派歌舞昇平的假象。
百姓的疾苦、邊疆的危局,被徹底掩蓋在繁華表象之下。
朱慈烺身著素色常服,面容硬朗,眼神銳利,雖年近六旬,卻絲毫不見老態。
反而因常年治理美洲,頭腦依然靈活清晰,又因為保持著鍛鍊的習慣,多所以體魄強健,與傳聞中病重衰弱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抵達南京城外之時,正是深夜,夜色如墨,長江之上霧氣瀰漫。
駐守南京的神機營三鎮高階將領皆是他當初親自授予軍校畢業證書的嫡系門生,對他依然忠心耿耿。
此刻他們早已接到密令,全員戒備,封鎖城門,都在等候朱慈烺歸來。
而當朱慈烺的身影出現在神機營大營之時,三鎮將士無不熱淚盈眶,甲冑鏗鏘,跪地高呼萬歲,盡數擁護太上皇復辟。
興明帝歸京的訊息同時隨著帝國情報人員的有意散播傳遍南北。
北京城的八鎮禁軍同樣是興明帝一手締造的禁軍主力。
他們對景和帝的昏庸與文臣的貪腐早已不滿,聽聞太上皇秘密歸京,當即宣布效忠太上皇,封鎖北京九門,與北京內閣接管北方朝政。
南北各省的十數萬民軍大多受過興明帝時期仁政的恩澤,感念其振興大明、分給田地的恩德。
聽聞太上皇歸來,他們紛紛起兵響應,誅殺當地貪腐官吏,擁護太上皇重掌大權。
一夜之間,大明朝野震動,那些蒙蔽景和帝的奸佞寵臣嚇得魂飛魄散,四處逃竄,卻很快被神機營將士盡數擒獲。
南京朝堂的貪腐集團瞬間土崩瓦解,各自作鳥獸散,狼狽不堪。
而這一切,深居皇宮內院的景和帝朱和堉卻絲毫不知。
他依舊在宮中飲酒作樂,欣賞歌舞,被警告要「演好戲」的南京朝臣以及太監宮女們也都不敢告知他實情。
直到這日午後,朱和堉醉意朦朧,在妃嬪的攙扶下,漫步於南京紫禁城的御花園之中。
陽光灑在亭台樓閣之上,一派祥和。他嘴角帶著笑意,還在想著新排的歌舞,想著各地進獻的珍寶,全然不知宮外已然天翻地覆。
忽然,御花園的入口處,原本守衛的太監、侍衛,盡數跪倒在地,渾身顫抖,不敢抬頭。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緩緩傳來,壓得整個御花園都安靜下來。
歌舞聲戛然而止,妃嬪們嚇得花容失色,紛紛躲到朱和堉身後。
朱和堉心中不悅,醉意醒了幾分,厲聲喝道:「何人敢擅闖御花園,擾了朕的興致!」
話音落下,一道他無比熟悉的身影,從迴廊盡頭緩緩走出。
那人身著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威嚴,目光如炬,雖鬢角染了些許霜白,卻依舊英氣逼人,宛如天神!
他眼神平靜地看著朱和堉,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壓,讓朱和堉瞬間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彷佛凝固了。
朱和堉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人,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駭與不可置信。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看著朱慈烺,用盡全身力氣喃喃地說出了一句:
「爹,你沒死啊?!」
話音落下,他便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