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您曾經的一個學生
外面不少的電話打過來，工商聯這邊，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都是要關注一下的。
不然什麼時候上面領導也知道了這事，然後隨口問一句，而他們卻一問三不知，那就有點失分了。
在安海這種盤根錯節的地方，水遠比看上去的深。
而且要深得多。
掛斷電話，張秘書長搖搖頭。
每天要處理那麼多的事，容易麼。
這不，這就是一例。
而蔡元這邊，掛斷電話後，立即就開始查安海市工商聯的相關信息。
他是真的有點虛。
畢竟，兩個多月前，還只是一個死跑龍套的，以及，一輩子也沒和官面上的人打過什麼交道。
官面上的人與事，對他而言更像另一個維度的存在，陌生，且帶著絲絲威嚴。
蔡元要補的課，不僅僅是這個機構的職能、架構和領導人名單，更要試圖去理解那張
隱形的網，然後學會該有的謹慎與權衡。
作為會長的「人間代理人」，蔡元覺得，這是他必須要去學的東西。
會長不可能一直在中央公園給人按摩！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蔡元越來越無比堅信的事情！
蔡元不擔心被會長拋下。
是的，他不擔心。
沒有理由，只有直覺。
其實要說的話可以說出一大堆的理由，但心中最大的支撐和底氣，卻還是感覺和直覺o
所以蔡元真的不擔心什麼時候會被會長一腳踢開。
他只擔心，漸漸地，他會無法勝任「代理人」的位置。
他不能對不起會長的寵愛！
查找並摘記了工商聯的相關信息之後，蔡元又在網絡下載了一本書。
點燃了一支薰香，青煙裊裊清香瀰漫中，這個六十八歲高齡但外表看著卻好像打了五
折的「老人」，開始了認真的學習之旅。
六十八歲，正是學習的黃金歲月！
同樣的薰香，正在靜安縣一中高三（五）班晚自習的教室中點燃。
作為重點中學，又是高三第二學期，更是離高考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教室中通常是瀰漫著焦慮的汗味，以及無聲的窒息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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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老師還是學生，每個人的弦都繃到了極限。
班主任陳敏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頭髮花白。
作為老教師，更作為人生的過來人，老陳知道，高考並不是所有學生的一輩子，但卻絕對是大多數學生的一輩子。
這是一道極為重要的分水嶺，這道嶺翻過去了，也許就是另一番天地，而若是在這裡絆住了，往後的人生，便要多費許多力氣，多繞許多長路。
特別是對他們靜安縣這種小縣城的學生來說。
這裡的孩子，背後往往是一個家庭半生的指望，是父母家人在車間、在田間、在集市攤位間，用一雙雙粗糙的手托舉起來的微光。
靜安縣很小，小得像是一個小水缸，一眼就能看到底。
這裡沒有那麼多眼花繚亂的賽道，更沒有鋪到腳下的捷徑。
高考，於是成了最清晰、也最沉重的那座獨木橋。
試卷上的每一分，都不僅僅是一個數字，它可能意味著是留在老家重複父輩祖輩的軌跡，還是能坐上一列火車，去觸摸一個更廣闊、也更未知的世界。
當然，也可以去打工，還可以去創業。
但它們哪一個，又比學習更容易呢？
批改作業和試卷到深夜時，老陳經常會想起自己教過的一屆又一屆學生。
他看到過有人從教室走向了遙遠的都市，人生逐漸舒展成他曾描述過的模樣。
也看到過有人因幾分之差，黯然留下，人生的半逕自此便局限在了縣城幾條熟悉的街道里，漸漸被生活的瑣碎磨平了稜角，有時在外面看到，想起他們曾經學生時的樣子，總是會讓老陳心中複雜。
此際，又一年高考將近。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這些學生已經在家人的托舉和小心呵護下走過了十幾年，而他，要站好最後的一班崗。
從高一調到高三，最近幾年每年都是，站好最後的一班崗。
其實高一也好，高二高三也好，都是這些學生人生初期最關鍵的一段路。
他用青絲和歲月熬成漿，注入到這些學生的青蔥歲月里，為他們，加油添水，保駕護航。
不指望這些學生記得他，以及回饋他什麼，只希望這些學生能不負自身。
前天，老陳收到了一個包裹。
安海市寄過來的，寄件人是「您曾經的一個學生」，打開，是一箱線香，附了很簡單的介紹及使用說明。
老陳抿著嘴，但眼中的笑意，直達心扉。
雖然不是很經常，但他確實有時會收到一些學生寄過來的東西。
有的具名，某某某，或者某某屆某某班的某某某。
有的不具名，如這個包裹一樣，「您的學生」。
寄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
有某個比賽的獎牌，有某個獎項的獎盃，有某個大公司的聘請書，有國外某些旅遊景點的明信片。
有蛋糕，有年畫，有手機，有拖把，有洗碗機，有瓷娃娃。
貴的，便宜的。
常見的，不常見的。
都有。
老陳來者不拒，都收下。
就算某個學生寄一千萬的東西，他也敢收。
能寄一千萬，說明那個學生必然是站在了比一千萬要富足得多的位置，他有什麼不敢收的？
而這些禮物收下了之後，其中的一些，又會流向到他現在的學生那裡。
「薰香。」
「點燃時會有一些香味，還是比較好聞的。」
「陳老師，您工作之餘可以點上一支，或許能夠放鬆放鬆心神。」
這就是寫在一張A4紙上的簡單說明。
學生的心意，不應辜負。
當天改試卷改到夜裡兩點，頭昏花眼，稍微歇息一下的空當，老陳想起白天的禮物，一時興起，還真摸過一支線香來點燃。
然後————
然後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候了。
寄件的學生沒說錯，這香還真好聞。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香聞著，讓人心情平靜且舒暢。
而且聞著聞著，頭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簡直比睡了飽飽的一覺後早上醒來的時候都還要清醒且有精力！
「這香不簡單！」
老陳立即就意識到了這點。
但他也沒有去詳究的意思。
簡單也好，不簡單也罷，總歸都是學生寄給他的東西。
不過嘛————
「我猜你當年語文的閱讀理解肯定不太好。」
「而且直到現在，長進也是不大！」
「你看看你寫的這個薰香說明，完全就是辭不達意，而且搞錯了重點！」
知名不具的陳老師」
老陳拿過剛才批改試卷的筆，唰刷唰地就在那張A4紙的說明後面寫下了這幾句話，作為批改意見。
這是一份無法傳到學生手中的批改意見，而只作為老師的私下留存。
當然，以後退休了，如果寫回憶錄，可以把這個寫到回憶錄里。
教了一輩子書，老陳覺得，他這一生雖然簡單，雖然大部分的光陰都被固定在了那小小的三尺講台之上，但其實也還是有不少值得一說的東西的。
他的光陰被固定，但他很多學生的光陰，舒展了呀。
他們帶著他，領略了不少別樣的風光，雖然只是浮光掠影，但用來寫一本回憶錄，卻是足夠足夠足夠了。
老陳並不知道，他的這一時起意，以及以後回憶錄中「薰香」那一章節的記錄，尤其是附在章節中的幾張圖片，到底帶來了多大的影響！
當然，這是後話了。
而此時的情況是，在滿室的清香瀰漫中，老陳工作著工作著，一不小心，就幹了個通宵，整到了早上五點！
「糟了，又沒注意時間！」
第二天夜裡，老陳又點了一支香。
而第三天的晚上，也就是今天，晚自習的時間，老陳把這香帶到了教室里。
夜色漸濃時分，教室里燈火通明。
老陳像往常一樣來到教室，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講台邊、教室後牆的儲物柜上以及窗戶旁的角落，默默點燃了三支線香。
「朝天三柱香，老班你這是幹啥，代我們向老天爺祈禱嗎？」
「不公平，前後左右，應該是四支才對，親愛的老班，我們這邊怎麼沒有，不是說以左為尊嗎？」
「以左為尊沒錯，但這裡有個參照物的問題，以老班站在講台的視角，我們這裡才是尊，嘿嘿！」
「你是說老班和我們是對立的嘍？」
「既對立也統一，老班站在講台那是「南面而治」，咱們坐下面是北面稱臣」，哪個是左哪個是右自然得按老班的朝向算，咱這才是左，沒毛病！」
「你不止左，我看王浩你還是極左！香就在你邊上你最高興是吧？」
「不要胡說八道，老班這是神憐憫世人，特意用香撫慰我那躁動的靈魂！」
「東西南北中，我們這中間也應該有一支才對！」
「中間點哪裡，點你頭上？」
老陳極得學生愛戴，學生們敬重他，但卻並不怕他，所以此時便嚷嚷了起來。
「肅靜！」
老陳來到講桌邊，敲了敲黑板擦。
於是學生們就又被「南面而治」了，臣服於大帝威嚴之下。
教室重歸安靜，只有不同的筆在不同的紙上或試卷上書寫的輕微沙沙聲，點綴著翻書聲，以及偶爾的咳嗽聲。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立即就被翻篇。
畢竟，高考將至。
輕鬆只是一個標點符號，沉重卻是那所有的內容。
如果在數學上，輕鬆更只是零，而沉重是除零之外的其它所有自然數。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起初，無人在意。
但很快地，驚咦之聲四起。
「咦，老班，這香好好聞啊！」
坐在教室最前排中間的劉曉慧說道，她既是老陳的代課班長，也是鐵打不動的全班第一，以及偶爾動一下的全年級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
靜安一中，競爭真的是太激烈太激烈了，尤其是高三，很難有人能一直地保持在全年級第一。
「安靜！」
「誰再說話，站出去啊，這香好不好聞都和TA沒關係了。」
有人嗤嗤地笑，但很快，笑漸不聞聲漸悄。
只有三縷淡淡的青煙，飄拂著，在安靜的教室中緩緩地升騰，然後把香味一點點地擴
散到整個教室。
因為有著老陳的「嚴令」，教室中，無人再說話，但卻有不少人抬起頭來，或轉著頭，看向教室中三支不同位置的香。
對這些，老陳也沒有去管。
時間繼續一秒一秒地過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人再看那香了，而全都低下頭，認真地看著各自面前的書、筆記、試卷等。
教室中，還是安靜的，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似乎有著實感的氣氛也還是凝重乃至於沉重的。
但是好像，又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總是忍不住抖腿又或小小轉一下筆的李明，動作慢了下來，他攤開物理試卷，之前覺得糾纏如亂麻的電磁場題，此刻簡單清晰很多。
他深吸一口氣，清香浸入心底，筆尖落在了草稿紙上。
坐在窗邊的蘇曉曉，經過一天的學習，晚自習的時候，頭腦經常有輕微的暈眩，精神不是很能集中。
就很急。
越急越躁。
而此刻，頭腦的暈眩以及心中的緊繃和急躁也在那縷清香中緩緩化開。
她第一次在晚自習上，完整地看完了一篇長長的語文閱讀理解而沒有走一點神。
劉曉慧感覺茉莉花香帶著她，在無數的數學公式中穿梭，從高一到高三的所有數學公式，以不同的方式，排列組合，進行關聯性極強的串聯。
數學，似乎變成了一棵茉利花樹，而那些公式，成了一朵又一朵的茉莉花。
令人陶醉！
令人賞心又悅目。
趙星宇特煩化學，特煩化學中的pH值計算，而此時，淡淡的清香之下，他感覺那往日讓他畏如蛇蠍的一些題目，似乎也並沒有那麼可怕。
解著，解著，怎麼就好像有思路了呢？
而且思路還特清晰！
時間在筆尖和香氣中悄然流淌。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回去早點休息，別熬夜。」老陳的聲音不高，在清香的
餘韻里顯得格外平和。
「什麼，這就到十點了？」
「老班，你搞錯了，現在才八點吧？」
整個教室一片譁然，紛紛的難以置信。
「班長，趕人，鎖門。」
老陳淡淡地說著這六個字，然後背著手，悠悠地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