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調查
電話響起的時候,秦衛東正在看一份關於西南邊境地區生物入侵的階段性報告。
這不是他的主業。
他的主業,比這個要複雜得多。
但到了他這個層級,什麼都要看一點。
看得多了,才能建立起相應的安全敏感度,然後也才能在大量看似不相干的信息里,迅速發現需要關注的地方。
電話響了三聲後,他接起來。
申啟明。
是老朋友。
也是安海申家老三。
前一個身份是私,後一個身份是公。
秦衛東沒有立刻回應。
他把手裡的報告放下,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電話掛斷後,秦衛東沒有立刻動作。他坐了一會兒,把申啟明剛才說的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陸向北。十八歲。靜安縣。安海中央公園。
這幾個詞拆開看,每一個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合在一起,能讓申老三打電話給他,啟動一級調查,必然有不普通的地方。
靜安縣。
這個地名,秦衛東有點印象。
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因為前兩年的一份內部參考。
那上面提到,靜安縣經濟不怎麼樣,但教育很厲害。每年考上京大夏大的,比一些地級市還多。
一個教育大縣出來的十八歲少年,在安海,被申家盯上。
秦衛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拿起另一部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小周,調一下靜安縣榆林鎮,陸向北,十八歲,所有能調的資料。戶籍、學籍、社保、醫療、出入境、交通記錄、通訊記錄、公共營業場所登記記錄。還有直系親屬的。盡
快。」
「是。」
那邊利落地應了一聲。
秦衛東又撥了一個號碼。
「老吳,安海中央公園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人員聚集、輿情熱點之類的。」
「頭兒,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
過了大約一分鐘,老吳的聲音再次響起:「還真有。」
「中央公園無花果園區,兩個月來,特別是最近,每天早上都有幾百號人聚集。」
「主要是老年人,也有少量中青年。」
「當地上報過一次,說是群眾自發組織的晨練活動,沒發現異常,就沒再跟進。」
「晨練?」
「對。但有個情況挺有意思,那裡有個年輕按摩師,被人稱為是「陸醫生」。
陸醫生。
秦衛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陸醫生,什麼來頭?」
「不知道。那邊派出所關注過,說是中央公園的一個按摩師,每天上午給十個人免費按摩。抽籤的,抽中了就按。群里有幾百號人,天天等著抽。因為不收錢,也沒糾紛,派出所就沒管。」
「群?什麼群?」
「聊天群,好像叫養生愛好者」。群主姓蔡,叫蔡元,六十八歲,本地人,之前是幹什麼的————我看看————跑龍套的,在江州那邊做群演。」
秦衛東沉默了幾秒。
「把蔡元的資料簡單調一份。」
「明白。」
掛斷電話,秦衛東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
一個十八歲的按摩師。
幾百號人每天等著抽籤。
一個六十八歲的前群演給他當群主。
這些事,單獨看,都說得通。民間奇人嘛,哪個城市沒有幾個?但合在一起,能讓申老三甚至申家關注的,肯定不止這點東西。
大約四十分鐘,小周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資料。
「頭兒,陸向北的資料。有些不太全,特別是十四到十八歲這四年,基本是空白。」
秦衛東接過資料,一頁一頁翻。
第一頁,戶籍信息。
陸向北,男,十八歲。父陸從貴,母趙巧蘭。父母離異。七歲起由祖父母撫養。九歲祖父去世,十四歲祖母去世。
秦衛東的目光在「十四歲祖母去世」這裡停了一下。
第二頁,學籍信息。
小學成績,無。
初中成績:初一,年級平均前五十到前二十。初二,年級平均前五到前三。初三,年級第一,從頭到尾。以年級第一考入靜安一中。
高一,基本上完第一學期後,退學,未參與當期期末考試。
十四歲。高一。祖母去世。輟學。
秦衛東再次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後面的資料,基本沒什麼值得關注的地方。
秦衛東把陸向北的資料放下,拿起另一份。
那是蔡元的。
蔡元,六十八歲。早年離異。有一子,已斷絕關係近二十年。當過工人,幹過個體,最後幾年在江州做群演。兩個月前因故離開江州,回到安海。
後在中央公園與陸向北接觸。
這兩份資料,都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把兩疊資料並排放在桌上,看著,沒說話。
小周站在旁邊,等了等,輕聲問:「頭兒,還要查什麼?」
秦衛東沒回答,反問道:「你看了這些,有什麼想法?」
小周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這個陸向北,挺慘的。從小沒爹媽管,爺爺奶奶帶大,十四歲就一個人了。但成績很好,年級第一。要是沒輟學,說不定能考上好大學。」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小周撓了撓頭,「然後他就來安海了?當了按摩師?靠手藝吃飯?也挺好的。」
秦衛東點點頭,沒說話。
他又拿起那疊資料,翻到其中一頁。
那是陸向北的交通記錄。
很簡單的寥寥數條。
而最後一條就是,今年一月,從靜安縣到安海市的火車票。
一月到現在,五個多月。
五個多月,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從一無所有,到讓申啟明打電話給他。
秦衛東把資料放下。
「行了,你出去吧。」
小周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對了,我看到有安海市圖書館的登記信息,查一下借閱記錄,包括圖書館的監控影像。」
小周愣了一下:「圖書館?」
「對,圖書館。」
門關上。
秦衛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腦子裡試著把那些碎片拼起來。
一個十四歲就失去所有依靠的少年。
沒有學歷,沒有背景,沒有資源。
然後,消失了四年。
四年後出現在安海,成了一個按摩師。
這個按摩師的手藝,好到能讓幾百號人每天等在公園裡,只為抽一個免費的名額。
然後————
然後沒有了。
碎片拼不起來。
中間缺了太多。
關鍵是那四年。
那四年,一定發生了什麼!
秦衛東睜開眼睛,拿起電話。
「老吳,查一下這個陸向北。不是常規資料,是所有的。社交帳號、網絡發言、住宿記錄、監控影像、銀行流水,能查多少查多少。重點是十四歲到十八歲這四年。區域包括靜安縣和安海市。」
「頭兒,這————」
「我知道。權限不夠的報我,我來申請。」
「明白。」
電話掛斷。
秦衛東走到窗邊,又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靜安。安海。申家。幾百號人。六十八歲的群主。空白的四年。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
下午三點,小周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厚厚一沓紙,還有一個u盤。
「頭兒,圖書館那邊的資料,您要的。」
說著這話時,他的神情有著明顯的異常。
秦衛東心中一動。
「怎麼了?」
他問道。
「不好說。頭兒,您看了就知道了!」
秦衛東接過來。
小周的反應,讓他覺得線索應該就在這兩份資料中。
小周出去後,秦衛東看起了資料。
先是紙質。
圖書館的閱讀記錄。
包括外借和從圖書館的監控影像中獲取的館內閱覽,兩者都有標記,不過總體是以時間為序。
四個多月時間。
1600多本書。
秦衛東挑了挑眉。
見多了各種奇人異事,這不足以讓他產生驚異,但足以將這個叫陸向北的少年和「普通人」小小地間隔開來。
但只是書目的話還不能說明什麼。
惡作劇或有意做戲的可能也是存在的。
簡單地看了看,便放下了這些書目,秦衛東又通過設備看起了u盤裡的影像資料。
影像資料經過截取和整理,同樣是以時間為序。
秦衛東很快再次地挑了挑眉。
遇到天才了!
這是他從陸向北在閱覽室中讀書的速度判斷的。
很可能是個有著超強記憶的過目不忘方面的天才。
這倒也不稀奇。
這方面的天才,不管國內還是國外都有不少,甚至是很多。
有些時候更是天才的「標配」。
以秦衛東本人來說,距過目不忘差點,屬於比過目不忘略低的一個級別。
不過他的記憶專長在於識人,任何面孔,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不會忘掉。
哪怕時隔二十年的時間,新舊兩張面孔,茫茫人海中,他能對應上的概率也在90%以上。
而如果是在一堆資料中比對,那對應上的概率是100%。
陸向北的記憶專長,體現在哪裡?
從其初中三年的成績來說,顯然是有著一定限制的。
夠不上最高的那種級別。
如果其記憶能力屬於最高級別,而成績卻只是那麼點,那其思維能力、理解能力等等方面,未免就要大打折扣了。
別說天才級別了,可能連普通人都不如。
但是看影像中陸向北的眼睛,秦衛東直覺陸向北應該不存在這方面的問題。
所以還是記憶能力!
有特殊專長,但也有明顯限制。
這才是最合理的解釋。
秦衛東繼續往下看,快進式地。
屏幕上,影像極快地閃,換個人來根本看不清任何內容。
但這對秦衛東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
突然,他神情一凝。
然後屏幕上的影像被定格在那裡。
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秦衛東才又讓影像繼續快閃,閃到某個地方,又定格。
如此這般,幾次三番。
看完所有影像資料後,秦衛東一番簡單操作,屏幕上,左中右三個部分,各出現了一張圖片。
左邊,時間點,2月2日。
陸向北第一次踏入圖書館的時間。
畫面中,是一個清秀的少年,頗有風姿,望之不俗。
中間,時間點,4月12日。
畫面中,那少年已不能簡單地用清秀來形容,而應該說是————神秀。
風神雋秀。
鍾靈毓秀。
整體上,給人一種強烈的超凡脫俗之感!
「這是閱讀了幾百本書,又在大城市開了眼,玉出於石了?」
心中這般想著,秦衛東又把視線移到屏幕最右邊。
畫面中,那少年————
泯然於眾。
不要說風華絕代,遺世獨立,便連清秀都談不上。
看上去,就是極普普通通的一個少年。
而這一個畫面的時間點是最近,6月6日,陸向北最新一次來到圖書館的時間。
秦衛東通過他的記憶專長在腦海中認真比對著這屏幕上的三個畫面。
是一個人!
各方面特質,沒有什麼大的改變。
就算有改變,也是在跨越四個月的時間裡,人體的一些正常範圍內的調整。
「微調」。
但這微調,帶來的視覺差異,卻太大了!
大到不像是一個人,也不像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
「讀書,能讓人產生這麼大的變化麼?」
秦衛東想了想,不確定。
換一般人來說,不太能夠。
但四個月看1600本書的人顯然不是一般人,而且從影像資料也可以明顯看出,那不是瞎翻,更不是什麼惡作劇。
那少年是真的認真地在閱讀!
雖然他把書翻得飛快。
秦衛東再次看起了紙質資料,那多達1600多本書的目錄。
這一次,他看得比較慢,並且中途不時地停頓下來,思考著一些東西。
然後到最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還是不能得出任何結論!
但如果只是這些的話,顯然也不是讓申啟明想要啟動一級調查的原因。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
「頭兒,是我!」
老吳。
「頭兒,有驚人發現!」
電話里的聲音明顯激動,這對溫吞水的老吳來說,比較少有。
「說!」
「不好說,頭兒,你需要自己看!」
很快,小周過來,帶來了老吳那邊傳達的資料。
而看了新的資料之後,秦衛東坐在那裡,久久地一動不動。
良久之後。
「有意思。」
他輕輕說道,「真有意思。」
然後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部加密電話,撥了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那邊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領導,有件事,可能需要您關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