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輿論
六月十四日，晚，十點。
絕大多數公司早就已經下班了，就算加班也不至於加到這麼晚。
除非是夜班。
而對於「銳思公關」這麼一個小公司來說，此刻正是上班的時候。
不是夜班。
就正常班。
某大廈的十七層，窗外的景象並不那麼絢爛，只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燈火。
不過此刻，窗簾同樣是被拉得嚴嚴實實，裡面看不見外面，外面也看不見裡面。
會議室中，一架投影儀安靜地工作著，把一份文檔清晰地投影在窗戶對面的那一大片雪白牆壁上：
第一階段：質疑。
標題示例：
《網紅「蚊香」背後的真相：是科技突破還是營銷騙局？》
《滅蚊效果驚人？專家：違背基本科學原理！》
《三無產品炒到天價，誰在收割智商稅？》
內容要點：從「科學角度」質疑蚊香的滅蚊原理，引用「專家」觀點，指出其效果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暗示可能存在虛假宣傳或人為造假。
第二階段：深挖。
標題示例：
《「蚊香」製作者身份大起底》
《免費按摩背後的秘密：是善舉還是另有所圖？》
內容要點：從陰謀論的角度出發，暗示免費的背後可能是詐騙。
第三階段：關聯。
標題示例：
《從「蚊香」到「神醫」：一場精心策劃的造神運動》
《揭秘「神奇按摩」：數百名老人為何狂熱追捧？》
《警惕！民間「神醫」泛濫背後的社會隱患》
內容要點：將蚊香事件與按摩服務關聯起來，質疑其整體行為的性質，暗示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造神運動」，可能對社會秩序和老年人群體造成不良影響。
第四階段：定性。
標題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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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蚊香」調查：一場註定破滅的幻夢》
《專家呼籲：理性看待各種所謂的「神奇」，勿被輕易誤導》
《有關部門介入調查，「蚊香」神話或將終結？》
內容要點：最終定性，引導輿論風向，將蚊香、按摩服務徹底打上「騙局」、「炒作」、「神化」的標籤，為可能的官方介入製造輿論基礎。
這是一套完整的網絡輿論攻擊方案。
而這，正是銳思公關的工作內容。
俗稱「水軍」。
但事實上，水軍也分三六九等。
銳思公關就是行內相當有知名度的一家專業公司。
錢紅菊坐在會議桌的主位，四十出頭，短髮，妝容精緻，眼神銳利。
她就是銳思公關的創始人兼CE0，原本是某明星的助理，後來那明星深陷輿論風波，而她利用之前積累的人脈以及那明星的一些數據女工，順利地轉行。
不知不覺，就已經在這個新的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
而這些年裡，她經手過的事件，從明星塌房到企業危機，從地方輿情到全國熱點，一樁樁一件件，戰果斐然。
如果時間回到十幾年前，她還是那位明星的助理，那麼那位明星不說翻雲覆雨，隨意玩轉輿論，最次的最次，也不至於被輿論給坑了。
當然，假如時間真的倒轉，她還會不會再去做那位明星的助理，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此時，此刻，錢紅菊清咳了一聲，掃了眼在座的幾個人，然後道：「質疑、深挖、關聯、定性，這四個階段的方案，大家都清楚了？」
說著這話，她看向坐在左側的一位看上去二十七八歲左右的年輕人：「小吳，第一階段的內容準備好了嗎？」
小吳是銳思的首席文案，也是銳思的首席尖刀手，為銳思公關的發展立下過不小的功勞。
他推了推眼鏡，打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準備好了，三篇主稿，六篇副稿，幾十個可替換標題。」
他把電腦屏幕轉向錢紅菊。
「主稿一：《網紅「蚊香」背後的真相：是科技突破還是營銷騙局？》」
「這篇主打科學質疑」，我們聯繫了三位專家，兩位願意署名，一位要求匿名。」
「擬定的核心觀點是，目前已知的所有植物提取物都不具備如此強烈的滅蚊效果，除非添加了未知化學成分，否則無法用科學解釋。」
「主稿二：《滅蚊效果驚人？專家：違背基本科學原理！》」
「這篇更硬核一點，直接引用某高校昆蟲學教授的觀點，然後歸結到如果真的這麼有效，那它應該得織布機獎。我們給這位教授提供了五萬塊的諮詢費，他同意在必要時接受媒體採訪。」
（附，人類文明的織布機，對標現實世界的諾獎。）
五萬塊不多，但並未要求對方「模糊事實」，甚至顛倒黑白，所以是個合理的價格。
而且對方既有小利可圖，又有可能的採訪機會，屬於是名利都能有斬獲，與此同時，卻不需要擔心有任何不利的後果。
所以這邊才一提，那邊就樂呵呵地答應了。
砍砍價的話，估計甚至都能從五萬砍到兩萬。
不過這次因為甲方要求的時間比較緊，出手也比較大方，所以銳思這邊的出手也相應大方了點。
「主稿三：《三無產品炒到天價，誰在收割智商稅？》」
「這篇主打經濟角度，把目前網絡上流傳的一支香被炒到幾千幾萬的現狀拿出來說，暗示背後有團隊在操控價格，收割韭菜。」
小吳繼續解說道。
錢紅菊則是一邊聽一邊點頭。
「專家那邊，可靠嗎？」
「可靠。」
小吳笑了笑，「都是有過合作或者有一定風評」的，知道規矩。」
「副稿呢？」
錢紅菊點點頭後，這般問道。
「副稿主要是負責鋪墊氛圍。」
小吳切換著頁面，然後說道：「比如《我兜兜轉轉買了一支「蚊香」，結果————》《那些年被各種「神奇」收割的老年人》《從蚊香到神香，又一個網紅的誕生》等等，這些會在各大自媒體平台鋪開，製造話題熱度。」
錢紅菊再次點點頭，然後轉向右側的一個中年男子。
「老張，渠道那邊怎麼樣？」
張姓男子在銳思負責渠道方面，專司與媒體、平台以及一線的水軍團隊對接。
「沒問題。」
老張翻開手裡的文件夾，「豆莢那邊，三個粉絲量過五十萬的帳號已經準備就緒。豆沙那邊五個。」
他沒提八倍鏡，因為八倍鏡從某種意義來講是他們銳思的「大本營」，根本不需要提，而且這裡的營銷號也不是什麼三個五個，真說出來能嚇哭很多小朋友。
此外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平台。
「水軍那邊呢？」
「因為時間太趕，好幾個合作方手裡都有活，目前只確定了三個團隊，總共兩千多個帳號。」
錢紅菊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電腦鍵盤：「第一階段，預算多少？」
「初步估算，三十萬。」老張報了個數，「包括專家諮詢費、稿費、渠道費、水軍費用。如果效果達不到預期，可以追加到五十萬。」
三十萬也好，五十萬也罷，對於製造一起網絡輿論事件來說都不算多。
甚至很少。
不過這只是第一階段，不需要鋪得很開。
而且這起事件涉及的蚊香這段時間在網上本就有不小的熱度，他們只需要在已有的熱度基礎上作相關引導，而不需要憑空製造熱度。
這就可以節省很多。
也可以說，這起事件，難度最大的部分，不需要他們來做。
所以儘管甲方給的總預算並不算太高，但對銳思來說，這是油水很大的一件案子。
錢紅菊起身活動了下，然後抬手看了看表上的時間。
十點二十一分。
正是很多現代都市人的觀念中「白天」與「黑夜」產生交界的地方。
十點之前都屬於白天。
十點之後，特別是十點半之後，才是夜晚的開始。
「開始吧！」
她輕輕說道。
現代的戰鬥，很多時候，不需要真刀實槍。
網絡上的戰鬥，就更是如此。
隨著錢紅菊的這句話，一場很尋常的網絡輿論製造事件，就此啟動。
衛思思晚上睡覺時間不一，有時八九點就睡了，有時十一二點。
當然也不排除有的時候能刷劇刷到天亮。
明天就是15號，是她等待已久的日子。
今天她是準備早點睡的，這樣的話，明天特別是明天上午，能有一個好精神。
但洗過澡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愣是有點睡不著。
聽說溫度低點會有助於睡眠，但明天的情況有點特殊，至少在衛思思的心裡有點特殊，所以她不太敢把空調調低，怕不一小心感冒。
就算不感冒，明天上午鼻子呲呲的，那也是不可接受的。
睡不著幹嘛？
刷手機唄。
衛思思例行地看了一會「養生愛好者」群，這是這些天每天早晚必刷。
但這會兒群里沒什麼有內容的發言。
除了偶爾一兩句提到蚊香之外，其它絕大多數都在說著明天無花果協會收人的事。
有人說明天拖家帶口，全家都過去。
有人說為了能夠加入無花果，已經吃素加拜神好幾天了。
後面這個發言引起了不少人的聲討，有說其太自私好方法不捨得分享給大家的，有詢問其拜的是什麼神的，還有叫這人幫他們大家也都給拜拜的。
等等之類。
衛思思看了會，感覺沒什麼新鮮或重要的信息，也就關了。
接下來她打開了八倍鏡。
她喜歡的一個明星近來代言了一款產品，最近她會在八倍鏡找相關的信息或者美圖來看。
搜索框，還沒等衛思思輸入那位明星的名字，下拉列表幾行字中的一行，讓衛思思目光一凝，止住了打字的動作。
「網紅蚊香，突破or騙局？」
定定地看著這行字，幾秒鐘之後，衛思思點了進去。
什麼明星代言又什麼美圖之類的，這一刻已經完全被她拋在了腦後。
連結是一個視頻：
《網紅「蚊香」背後的真相：是科技突破還是營銷騙局？》
衛思思看向視頻發布者，「科訊視點」，一個她陌生但好像又有點熟悉的名字。
還沒等她想起熟悉在哪裡，視頻已經開始了自動的播放，一個明顯是合成的聲音在畫面中響起：
最近，一款號稱來自安海的「蚊香」在網絡上爆火。
注意看這個情景（截取了阿東那個爆火視頻中的一些畫面）。
這種神奇的滅蚊效果，讓這款蚊香披上了一層「黑科技」的外衣，甚至被不少人稱為「滅蚊神品」。
一支香，真的能有如此魔力？在信息爆炸的時代，我們習慣了為「神奇」歡呼，卻往往忽略了光環之下最本質的問題：
那就是，這究竟是顛覆性的科技突破，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營銷騙局？
基於這種違反常識的「神效」，帶著疑問，我們諮詢了某高校昆蟲學研究所的資深教授李教授。
李教授在觀看了相關視頻後，明確表示：「這不符合我們目前所知的生物學和化學常識。」
李教授解釋，目前市面上主流的驅蚊、滅蚊產品，其核心成分要麼是除蟲菊酯類等化學物質，通過麻痹昆蟲神經系統起效；要麼是通過二氧化碳、熱量吸引進行捕殺。
但視頻中的這款蚊香，其主要成分經初步分析多為植物提取物。
「植物提取物確實有一定的驅避作用，比如香茅、薄荷，但效果非常有限，且持續時間短。」
李教授指出，「要達到視頻中那種讓蚊子從四面八方瘋狂撲過來然後瞬間墜落的團滅」效果，正常來說，不論是單一的還是複合的植物成分都幾乎不可能做到。如果真的這麼有效，它應該被提名織布機獎，而不是只在一個小小的視頻圈子裡流傳。」
除了效果上的讓人懷疑，這款產品的「身份」也迷霧重重。
記者調查發現，這款所謂的「蚊香」無生產日期、無質量合格證、無生產廠家，是典型的「三無產品」。
它並未在正規商超上架，也查詢不到任何備案信息。其流通渠道完全依靠網絡社交群體和私下交易。一支小小的蚊香，被炒到幾千幾萬塊。
這正常嗎？
朋友們，這不正常！
「這太瘋狂了！」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日化行業從業者表示，「一個沒有任何資質認證、沒有任何科學檢測報告背書的產品，僅僅因為幾個看起來很燃」的視頻，就被捧上神壇。
這不像是正常的消費行為，更像是一種對神奇」的盲目崇拜。」
當一款產品的價值脫離了其本身的使用屬性，而變成一種被熱炒的「符號」時，我們就必須警惕背後的推手。
從目前的傳播路徑來看，該蚊香的熱度呈現出非常典型的「病毒式營銷」特徵：從特定社群發酵，到頭部UP主引爆，再到全網追捧，節奏分明。
有網友調侃：「這哪是蚊香，這是黑金」。」
高價求購、限量發售、神秘配方————
這些關鍵詞組合在一起，朋友們，想到什麼了嗎？
如果沒有，我來替你們說：
飢餓營銷！
智商稅！
我們並非要全盤否定民間匠人的智慧，但真正的「匠心」需要經得起科學的推敲和市場的檢驗。
如果一款產品拒絕解釋其原理，拒絕正規的上市流程，只熱衷於在網絡上製造話題、
坐地起價，那麼它的「神奇」，恐怕更多存在於營銷和詐騙里，而不是實驗室的數據中。
據聞，已有相關部門注意到這一現象。
這場由一款蚊香掀起的狂歡，究竟是科技突破的前奏，還是終將落幕的幻夢，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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