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蘇家的情報
吳小乙雖然心中已經有了想法,卻依舊是有些糾結。
他蹲下來接了雨水,皺著眉嘆氣。
回,捨不得這送上門的手藝。
留,又對不起爹臨走前「守好土地祖宅」的囑咐。
這時候就連雨落在身上,都甜裡帶著幾分糾結。
七歲的阿草才不懂哥哥的為難,她挎著小筐蹲在作坊邊的坡上。
她喜歡這場雨,也喜歡這作坊。
不用天天擠在臭烘烘的棚里等賑粥,哥哥每天能帶回乾淨的糠餅,作坊的伙夫還總偷偷給她半塊鹹菜。
聽見哥哥說要返鄉,她攥著挖菜的小鏟子抿嘴:「哥,我不想回去嘛,回去地里又幹了,在這裡你能天天有活干。」
雨越下越密,打濕了兄妹倆的衣角,小乙摸了摸妹妹扎著草繩的辮子,又看了看作坊里碼得整整齊齊的水泥磚,心裡慢慢有了主意。
先送阿草跟著鄉鄰回鄉看看地,要是苗能活,他就留在這裡把手藝學出來,每月攢了錢寄回去。
要是苗長不好,再一起回來做工也不遲。
這場雨給了活路,不管是土地還是作坊,總能活下去的。
張三鼎將馬車趕到蘇府門口時,他自己直接去敲響了門。
得知是陳百一上門,很快,蘇府的中門打開。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陳百一立刻想起了第一次來蘇府的時候。
當初的他卑微如螻蟻,只能從角門而入。
今天,蘇府為了他的到來,大開中門迎客,態度截然不同。
張三鼎撐著雨傘,陳百一站在大街邊,依靠著馬車。
陳文自己打著雨傘站在一旁。
這時,蘇府那邊終於有了動作。
蘇家家主秘書丞蘇亶蘇元宰,帶著他二弟,大名鼎鼎的十八學士蘇勖蘇慎行,以及蘇家那位一直負責接待客人的二叔蘇律,出現在了府門口。
蘇勖看著家府邸門前,早早就清掃得一塵不染,朱紅大門兩側的拴馬樁都被擦得發亮,門帘換了嶄新的青緙絲,垂在廊下被雨後的風掀得微微晃。
不由得擰了擰眉頭。
心中有些懊惱,覺得自己兄長有些小題大做。
自從酉時三刻,自己兄長便整了整身上緋色官袍,帶著自己與二叔蘇律立在台階下等候了。
等到蘇家人走出府門,陳百一跟陳文看去,蘇亶是秘書丞,朝服端整,腰背挺得筆直。
蘇勖身為十八學士,一身月白襴衫,手執一把摺扇,眉宇間帶著文人的清雅,目光已經遙遙落在駛來的車馬上。
負責打理府中賓客往來的蘇律,早安排好了家僕列隊兩側,個個穿著整齊的青布直裰,垂手肅立,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陳百一見狀,嘴角含笑邁步走去,紅袍玉帶,腰懸魚符,滿身的朝官氣度。
蘇亶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長揖,聲量清晰得傳遍門前:「陳少卿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蘇家滿門恭候多時了。」
陳百一連忙抬手還禮,笑道:「勞動蘇公與諸位相迎,百一愧不敢當。」
蘇勖跟著上前見禮,目光落在陳百一腰間的虎符上,笑著開口:「早聞少卿在關中救災的舉措,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蘇律側身在旁引道,抬手比向府內:「已經備好了清茶與接風宴,少卿請進,家主已經在花廳等候了。」
這時候,蘇亶突然看著陳文,有些疑惑地說道:「你是著作局的朗官?」
陳文笑著說道:「下官見過秘書丞。」
蘇亶聞言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陳百一和陳文。
他實在是沒想到,這個平日裡在秘書省沒有絲毫存在感的從六品上的著作局郎,居然在陳家有這樣的地位。
這人藏得這麼深,也不知道陳家在打著什麼算計。
「蘇公,此乃是家中叔公。百一年少無知,自有長輩相隨,還望勿怪。」
蘇亶直接無語了。
說的你這叔公,好像年紀也不大啊。
這時候蘇律過來在陳文旁說道:「陳世叔年少有為,這個叫人羨慕啊。」
蘇亶、蘇勖頓時臉色一黑。
就在這個時候,兩旁的蘇家僕役齊齊躬身,齊聲唱喏:「請貴客入府。」
聲線整齊,震得廊下的雨水都從瓦當落下來,滾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鼓樂手在側門吹起迎賓的笙簫,悠長的樂聲混著雨後草木的清香,把這場世家與新貴的會面襯得既莊重又熱鬧。
蘇亶伸手引路,一行人踏著青石板,慢慢走進了深深的蘇府庭院。
一眾人到了中堂,有侍女上了清茶點心後,便退了下去。
這時候蘇文看向蘇勖笑著說道:「蘇學士以博學聞名當世,余恰有所疑惑,還望解惑。」
蘇勖聽了自然明白他們的意思,便笑著說道:「哈哈,作家郎謬讚了。
你我當互相探討,互相探討。」
他說著,便看向蘇亶與陳百一說道:「吾與作家郎一見如故,相見甚喜,欲去書房探討學問,還望准許。」
對此蘇亶與便看向了陳百一。
「有勞蘇學士了。」
「去吧,一定要招待好作家郎。」
陳文聽著大家的話,臉上的笑眯眯的,心裡忍不住的翻白眼。
這兄弟倆,見輩分吃虧。
便再也不提,一個勁的稱呼官職。
簡直是不當人子。
等到這些無關人員離開後,蘇亶看向陳百一的目光不由得流露一絲讚賞。
「了不得啊,了不得。
不過也對,涇陽陳氏世代行善,如今有此運道,倒也是天道運轉。
之前見你,便知道你絕非池中之子。
沒想到來的這快。
陳聿修你可知我蘇家祖上何人?」
陳百一點了點頭,說道:「自西漢平陵侯以來,經東漢後期逐漸崛起為關中著姓。」
蘇亶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是啊,我蘇家以累世仕宦維繫門第,聯姻當朝顯貴與七姓高門鞏固地位。
這才有了武功蘇家。
我父蘇前朝鴻臚少卿,祖父前朝左僕射房國公,高祖北周度支尚書邳國公。
如此才在關中創下武功蘇家的名望。
你區區涇陽陳氏,何德何能啊?」
陳百一聽著蘇亶的話,沒有插話,而是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茶水。
「涇陽陳氏,實在是上天厚愛,有了你這位陳百一陳聿修。
實在是天賜之人啊。
大唐新立,你便獲得兩代帝王的歡心,又是太子的講師,三代帝王的信任啊。
如今大家都看得出來,大唐國基已定,至少百年國運,陳家百年興盛已是定局啊。
真叫人羨慕啊。」
他說了良久,見陳百一沒有任何反應,便喝了一口水,這才說道:「我知道你的目的,你要查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這時,陳百一這才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蘇亶推過一份薄薄的文書到案前。
陳百一見了,便直接接了過來。
拿起來看到,只見紙頁上是長安周邊幾座大寺隱田的清冊,末尾角落裡,批註著幾個寺廟主持和當朝權貴勾連的名字。
最刺眼的那一筆,圈著的居然是那個人。
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雙手都是不由得顫抖。
「你父親查的哪裡是隱田,是那些權貴私蓄田產、隱匿人口的把柄啊。」
蘇勖指尖敲了敲案,聲音壓得極低,「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連咱們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不敢輕易對佛門動手。
你知道了,能怎麼樣?
你即使是查到了,又能怎麼樣?」
蘇亶說著,嘆了一口氣道:「你也是一家之主,你當知道有些事未必真是他們親自動手的。
也許是僕人私自做主,也許是族中子弟的謀劃。
再說了,這些事不管如何查,也不會牽連到他們身上。
送出一個智仙法師,怕是他們最大的誠意了。」
清查隱田時死在任上,之前以為牽扯寺院田產,是寺僧買通兇徒下的手。
可今天落座蘇家,卻把一層紙捅破了。
「令尊當年清查隱田,先動的是法門寺的三千畝逃稅田。
可查到後半段,長安周邊掛在世家名下的隱田,也清出了近萬頃。
不少高門大戶,為了逃稅把田寄在宗族名下,數代下來都沒入籍,這事心照不宣幾十年了,令尊一竿子插到底,動的不止是沙門的利啊。」
旁邊坐著的陳百一,指節都泛了白。
輕輕說道:「也就是說,當年那兇徒,根本不止是寺里派出來的?那些世家也沾了手?」
蘇亶捧著茶盞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當年法門寺剛沾上邊,令尊就沒了,誰也說不清背後還有沒有別的手。
只是當年那批清出來的世家隱田,最後也不了了之,大部分又原封不動退回去了,這裡頭的關節,你我都能想明白。」
燭火啪地一聲跳了個火星,陳百一望著跳動的光,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之前總以為,父親是撞在了沙門謀財的刀口上,現在才知道,這潭水比他想的深太多。
父親明明只是按朝廷旨意清查逃稅,讓百姓多一分稅糧,讓國庫多一分積儲,可就是這樣一件事,偏偏礙了太多人的路。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唇舌都是苦的。
原來父親的死,哪裡是意外,哪裡是單一的仇殺?
是戳了整個既得利益層的窗戶紙,才落得這般結局。
那層迷茫裹得他更緊了。
當年到底有多少人涉入其中?
真的只是那一個智仙是他們放出來的棄子嗎?
李世民呢?
他當初可是雍州牧,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陳百一捏著那份清冊,他抬頭看見蘇亶眼底的光亮。
陳百一緩緩點了頭,沉聲說道:「此番恩情我涇陽陳氏記住了,往後我涇陽陳氏的任何生意,蘇家要是願意,都可以參與一股。」
陳百一說著,便站起了準備告辭了。
廊外的雨停了,風穿過廳堂落在案上,一半映著清冊上的字跡,一半映著年輕人繃緊的脊背,這場沉埋三年的舊案,終於在涇陽的風裡,掀開了第一頁。
夜裡,陳百一的書房內,能夠聽到院中梧桐葉被夜風掃得沙沙響。
書房堂只點了一支蠟燭。
陳百一與陳偉對坐在方桌兩側,桌案上攤著泛黃的舊卷宗,紙邊都磨得起毛了。
陳文指尖點著卷宗上法門寺隱田三千畝的字樣,先開了口:「現在明擺著那些世家沾了手,我們不能就這麼停著。
我想先從當年退回去的隱田入手,當年哪些世家把清出來的田又拿回去了,戶曹肯定有存底,我明天玄機閣那些官員藉機偷偷抄份名錄,先把牽扯的人家理清楚。」
陳百一手指叩著桌面,慢慢開口。
「不行,這件事玄機閣那邊必須立刻停止所有動作。」
「啊,為什麼?
那些官吏職務雖然不高,可說到底都是一些具體執行、管理材料的,對我們查這件事很有益處。」
陳百一搖了搖頭,說道:「叔公啊,這件事我估摸著有心人已經注意到了。
這個時候讓玄機閣參與進去,這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訴別人玄機閣跟咱們家有關係嗎?
」
陳文聽到這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連忙應了下來。
「這件事,務必小心。
我手上本來就有父親當年留下的殘稿,你去戶曹抄名錄,我去秘書省找當年的清查奏章比對。
當年父親每清一塊田都做了標記,哪些田從寺廟轉到了世家名下,對一對就能找出來交叉勾連的痕跡,先把核心涉案的人家圈出來,別像無頭蒼蠅亂撞。
還有要穩住表面,不打草驚蛇。
現在我們手裡沒實證,不能聲張。
有人問起,就說我只是整理父親遺著,不說查案的事。
那些人以為事情早結了,不會提防我們,我們悄悄摸清楚再說,貿然喊出來反而會被人捂住線索。」
陳文聽完,拿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點頭道:「說得對,我就怕你急著要替你父報仇,忍不住亮牌。
那些世家盤根錯節,急了反而壞事。
對了,蘇家不是願意幫忙嗎?
蘇家在關中南面枝脈多,要不要請他們幫忙打聽一下,當年那些世家買田換地的動靜?」
陳百一抬起眼,燭光照得他眸子發亮。
「蘇家肯給我們透底已經是情分,這事風險太大,他們不會參與的。
我們先摸出眉目,真到要借力的時候再說。」
陳文把舊卷宗折好,收進樟木箱子鎖好。
「就按今天說的來,不管這水有多深,我們總得把當年的真相挖出來。」
陳文起身拿起牆上掛著的刀,在燭火下擦了擦刀鞘。
「放心,我這邊肯定辦得利落,不會漏了風聲。」
夜風卷著燭影晃,兩人對著燭火點點頭,心裡都定了。
哪怕迷霧重重,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真相跟前。
這一步對他們而言不僅僅是為了復仇,而是作為關中八家涇陽陳家的立家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