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天變
都亞教授死了。
這五個字如同五把冰冷的淬毒匕首，透過聯邦高速信息網絡，瞬間刺入無數聯邦公民的眼帘，更狼狠扎進了正在議會大廈辦公室內處理文書的王冬兒心中。
「嘩啦——！」
她手中昂貴的晶石文書板應聲滑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屏幕瞬間碎裂開來，如同她此刻驟然崩裂的內心。
她的臉色在剎那間褪盡血色，變得蒼白如紙，呼吸都為之一窒。
當她看清那由聯邦快訊強制彈窗發出的、加粗標紅的噩耗標題時，腦海中的第一個反應是近乎本能的抗拒和荒謬感。
怎麼可能？！
那是都亞教授！是聯邦科學界的活化石，是現代魂導體系的奠基人，是名字寫入教科書扉頁、被譽為「一人抵一文明」的偉大學者！
他的實驗室位於第七近地軌道，擁有僅次於聯邦總統府的安保等級，他本人的智慧深如星海，實力更是莫測高深。
他怎麼會死？這一定是惡意散布的謠言，或是系統被黑客攻擊後出現的嚴重錯誤！
然而，緊隨標題下方自動播放的多角度現場視頻，卻以最殘酷、最直接的方式，碾碎了她所有的僥倖。
視頻明顯由遠處地面觀察站或鄰近空間站的目擊者拍攝，雖然有些晃動和模糊，但依舊能清晰地看到一那座設計優雅、宛如銀色貝殼般鑲嵌在星空背景下的聯邦中央科學院第七實驗室，此刻正被一團巨大、猙獰、不斷膨脹的橘紅色火球所吞噬！
劇烈的爆炸接二連三地從內部爆發，堅固的合金框架扭曲、斷裂，昂貴的實驗模塊和被炸碎的建材如同廉價的煙花般四散噴射，在真空中無聲地描繪出一幅毀滅的圖景。
拍攝者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驚恐和難以置信。
冰冷的現實如同極致深寒，瞬間浸透了王冬兒的四肢百骸。
她不得不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事實。
都亞教授也是人，不是真正不朽的星神。只要是人，就存在弱點，就可能被殺死。
無論他曾經擁有何等輝煌的成就，何等令人仰望的智慧，在精心策劃的致命襲擊面前，生命本身，依舊脆弱。
巨大的悲慟尚未完全將她淹沒，第二個更加冰冷、更加銳利的念頭，就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驟然竄起，讓她渾身發冷一是意外？還是謀殺？
幾乎在念頭產生的瞬間，她就毫不猶豫地排除了前者。
她了解都亞教授的行事風格，或者說，聯邦高層無人不知他那近乎偏執的嚴謹和對安全近乎苛刻的要求。
在他的領域內，尤其是在他的實驗室里，發生這種規模的災難性意外？其概率比一顆流浪黑洞恰好撞入斗羅星還要低渺！
那麼，答案只剩下一個，也是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答案—一場針對性的、極其惡劣的謀殺！
是誰？
是誰擁有如此巨大的膽量，敢對聯邦的「國父」、整個文明的科學燈塔下此毒手？
是誰擁有如此恐怖的能力，能突破重重安保，在聯邦的心臟地帶、在無數監控和防禦系統下，完成如此駭人聽聞的襲擊？
是誰擁有如此冷酷的魄力，敢於承擔此舉可能引發的、席捲整個星域的恐怖海嘯和無法預料的後果？
太多太多了————
王冬兒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她發現自己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後，得出的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潛在的、有動機且有能力的嫌疑對象，多到幾乎無法計數！
是那些對聯邦中央集權日益不滿、蠢蠢欲動的殖民星球寡頭？
是聯邦內部那些權力傾軋、試圖重新洗牌的激進政治派系？
是一直潛伏在星海陰影中、對聯邦恨之入骨的舊神界殘黨？
或是某些對人類文明充滿忌憚甚至敵意的、科技水平極高的異星文明？
一瞬間，她看向新聞光幕上偶爾閃過的那些聯邦內外大人物的面孔，無論是熟悉的還是陌生的，眼神中都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深刻懷疑和審視。
她無法立刻判斷出元兇，但一種清晰無比的、基於政治本能的預感攫住了她——聯邦維持了八百四十餘年的相對和平與穩定秩序，恐怕——真的要走到盡頭了。
山雨欲來，黑雲壓城。天，似乎真的要變了。
不僅僅是她，當這則爆炸性新聞以光速傳遍首都星，繼而輻射向所有殖民星球時，所有嗅覺敏銳的政客、軍人、商人、強者，都從這聲震驚星海的爆炸中，嗅到了那濃烈至極的、風暴將至的血腥氣息。
恐慌、猜忌、憤怒、野望————各種情緒如同瘟疫般在無聲蔓延。
聯邦政府的危機公關反應堪稱迅速。新聞爆發後不到半小時，官方就緊急發布了闢謠聲明，聲稱經初步核查，實驗室發生嚴重爆炸事故屬實，但搜救人員仍在全力工作，並未發現都亞教授的遺體，目前暫將其狀態定為「失蹤」，呼籲公眾保持冷靜，勿信謠傳謠，並承諾將徹底調查事故原因。
然而，這種程式化的、缺乏實質內容的聲明，在那清晰無比的爆炸視頻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普通民眾的怒火、恐懼和不信任感非但沒有被平息，反而如同被澆上了高能燃料，猛烈地燃燒起來，灼燒著聯邦政府各個部門的公信力，讓所有出面解釋的官員都焦頭爛額。
事件的發酵速度完全失控，傳統的輿論引導手段徹底失效。
很快，消息就不可避免地傳到了星海各處。
各個殖民星球上的實權組織掌控星球經濟命脈的超級公司、傳承悠久的宗門、影響力巨大的家族——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這則石破天驚的消息。
他們的掌控者們表情各異，有的面露震驚，有的陷入沉默，有的一臉沉痛，但接下來的行動卻出奇地一致。
不約而同地，這些擁有強大私人武裝和高度自治權的「諸侯」，紛紛向斗羅聯邦共和國中央政府發出了措辭嚴謹、級別極高的正式入境申請，理由冠冕堂皇—「沉痛哀悼」、「志願協助搜救」、「表達深切關切」、「共商穩定大計」。
其背後所蘊含的試探、施壓乃至趁火打劫的意圖，幾乎毫不掩飾。
斗羅聯邦共和國最高議會的回應也空前強硬和統一—
一以最嚴肅的態度、最果斷的方式，一概回絕！
在這個敏感至極的時刻，允許這些手握重兵、心懷叵測的勢力進入首都星圈，無異於開門揖盜。
猜忌的惡性循環已然形成。聯邦中央懷疑是某些殖民巨頭策劃了襲擊，而殖民巨頭則懷疑聯邦是想藉機清洗異己，或是內部權力鬥爭導致了災難。
信任，這本就脆弱的紐帶，在一聲爆炸中，崩裂出了難以彌合的深淵。
王冬兒駕駛著她的私人載具，流線型的車身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無聲息地沿著高速航道疾馳。
她的目標異常明確—必須以最快速度趕到穆恩老師隱居的居所。
都亞教授已然遇襲，下一個目標，極有可能就是同樣身為聯邦元老、在議會中仍擁有相當影響力、且與都亞私交甚密的穆恩老師！
與深不可測、行蹤隱秘的都亞不同，穆恩老師年事已高，早已淡出權力中心，實力也不再是巔峰狀態，在那些陰謀者眼中，無疑是一個更容易得手的目標。
她必須爭分奪秒！
然而，就在她的載具駛過一處通往郊區的樞紐路段時，異變突生！
——
一輛原本正常行駛在側方車道的大型貨運載具，毫無徵兆地猛地失控，發出狂暴的引擎轟鳴，如同脫韁的鋼鐵瘋獸，粗暴地撞開隔離欄，朝著她的小型載具攔腰猛衝過來！
王冬兒瞳孔驟然緊縮，強大的神級精神力瞬間爆發，意圖接管載具控制系統進行極限閃避。
但就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載具的智能控制系統瞬間全面宕機！
所有界面一片刺眼的血紅，提示遭到強大的未知源信號屏蔽和劫持！
「被鎖定了！」她心中駭然。
眼看那龐大的陰影就要將她徹底吞噬，王冬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周身力量澎湃涌動，準備直接捨棄載具，憑藉自身強橫的修為硬抗衝擊並脫離險境。
可那輛失控的貨運載具，竟在最後關頭，速度違背物理常識地再次瘋狂飆升！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動！
「轟！！！！！！」
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響爆發！
王冬兒的豪華載具如同被星際主炮擊中，瞬間扭曲、變形，然後被那無可抗拒的巨力裹挾著，翻滾著拋飛出道路，重重砸在遠處的隔離帶上，緊接著轟隆隆—！！！
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濃黑的煙柱滾滾升騰！兩輛載具幾乎在瞬間就化作了燃燒的廢鐵！
刺耳的警報聲和周圍車輛的緊急剎車聲混雜在一起。
許多車主驚慌地下車，有的拿出滅火器試圖滅火，有的則慌忙呼叫救援和警察。
混亂之中，無人察覺，在距離爆炸現場不遠處的一個視覺死角，一個穿著不起眼工裝、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子」，正用一種極其專業且力量驚人的技巧，將王冬兒死死地壓制在牆壁與陰影的夾縫中。
王冬兒又驚又怒，體內神力即將爆發反擊，卻見對方將食指急促地豎在蒼白的唇前，眼神銳利而急切，做出了一個極其嚴厲的噤聲手勢。
更讓她驚愕的是，下一秒，「他」開口了，傳出的竟然是清晰而急促的女聲：「別出聲！別反抗！相信我，快帶我去見穆老議長！」
話音未落，「他」另一隻手在耳後下頜線處快速一划，一層極其逼真的生物仿真面具應聲剝離，露出了底下那張王冬兒有些眼熟的面容—正是都亞教授那位名聲在外的天才助手，凌梓晨！
王冬兒認出了她，但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瞬間飆升到了頂點。在這種風口浪尖、自身剛遭遇明顯謀殺的時刻，她怎麼可能輕易相信一個突然出現、還進行了偽裝的人？
都亞教授剛剛遇襲失蹤，兇手下一次的目標最大可能會是誰？
穆恩老師！
穆恩雖已隱退，影響力不如都亞，但依舊是聯邦的精神象徵之一，在議會中擁有相當一部分追隨者。對於那些試圖攪亂聯邦、牟取私利的人來說，他同樣是一塊必須踢開的絆腳石！
而且，相比起防護森嚴、行蹤不定的都亞，隱居的穆恩老師，無疑是一個更容易解決的目標。
凌梓晨看出了王冬兒眼中幾乎凝成實質的懷疑和戒備，臉上焦急之色幾乎要溢出來，她壓著極低的聲音，語速快得驚人：「沒時間猶豫了！襲擊用的是軍方才有的暗影蜂群」定向信號壓制陣列！他們肯定還有後續手段！是教授他————
她的話音未落—
咻！咻咻！
數道極其微弱、卻散發著致命能量波動的光束，如同暗夜中的毒蛇，精準無比地射入了那團仍在燃燒的載具殘骸中，顯然是在進行補刀和確認滅口！
王冬兒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最後一絲猶豫也被這冷酷的補擊徹底打碎。
「走！」她不再多言，反手一把扣住凌梓晨的手腕，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陰影，朝著與大道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必須立刻趕到老師那裡！
在一位實力堪比舊曆時代二級神只的強者全力催動下，王冬兒帶著凌梓晨，如同兩道撕裂空間的光影，突破城市的重重障礙與可能的監視網絡，以最快的速度抵達了穆恩位於首都星遠郊的隱居居所。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王冬兒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那處本該清靜幽雅的居所之外，此刻竟停滿了大大小小、規格極高、彰顯著主人尊貴身份的車駕。
一名又一名她無比熟悉的、經常在新聞上看到的聯邦議員和高級官員，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朝著緊閉的大門恭敬而又急切地呼喚一聲。
「穆老！您開開門啊！」
「穆老，局勢危急，需要您出來主持大局啊！」
「穆老————」
可是，那扇古樸的大門始終緊閉，內部沒有任何回應。
王冬兒的到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焦頭爛額的政要們看到她，眼前紛紛一亮，仿佛看到了打破僵局的希望，立刻圍攏上來。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了許久的大門後，終於傳出了穆恩那熟悉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疲憊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是冬兒回來了吧，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