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外患
穆恩的葬禮,在一片沉重而壓抑的氛圍中,以遠超規格的盛大形式舉行了。
先是都亞教授於近地軌道實驗室遇襲失蹤,生死未下,震動朝野;緊接著,聯邦初代議長穆恩溘然長逝。
兩位聯邦共和國公認的奠基人在極短時間內接連遭遇重大變故,如同在平靜的星海中投下兩顆重磅炸彈,激起的巨浪瞬間席捲了整個斗羅聯邦共和國乃至其所有殖民星域,引來了前所未有的密切關注與深度恐慌。
一種難以名狀的惶惶情緒在民間飛速蔓延。
儘管官方宣傳機構開動全部機器,持續不斷地闢謠,反覆強調穆恩議長屬於壽終正寢、正常逝世,試圖將兩起事件切割開來,但各種猜測、疑懼和陰謀論依舊如同星際塵埃般無處不在,難以徹底清除。
眼見輿論管控效果不彰,上層最終採取了更為策略性的方式:開閘放水,允許民眾在一定範圍內討論、宣洩情緒,待這波輿論高峰自然回落,再以官方權威定論或更大的事件將其徹底壓下。
而一場傾注舉國資源、極盡哀榮的盛大葬禮,無疑成為了轉移焦點、安撫民心、展示聯邦團結與穩定的最佳舞台。
她認為逝者已矣,當入土為安,讓老師獲得應有的寧靜,而不是將其最後的尊嚴置於聚光燈下,變成一場政治表演和公眾圍觀的熱鬧。
她理想中的葬禮,應是簡約而莊嚴,只限於少數摯友親眷,默默送別。
然而,聯邦議會那些她平日相熟、甚至有些交情的高官們輪番前來,言辭懇切,乃至帶著幾分哀求,向她剖析利害。
他們談及穆老對聯邦的無人可及的貢獻,談及此刻穩定壓倒一切的重要性,談及不給虎視眈眈的國內外勢力任何可乘之機,在巨大的壓力和對全局利益的複雜考量下,王冬兒終究還是妥協了。
她沉默地、帶著一絲麻木,看著葬禮的籌備規模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宏大,最終,連象徵聯邦最高權力中心的議會大廳也被讓了出來,臨時布置成了莊嚴肅穆的靈堂。
也正因這遠超常規的奢華與高調,輿論的關注點果然如那些政客所期望的那樣,成功地從對元老接連出事的恐怖猜測,轉向了對「一場葬禮是否應如此勞民傷財」的爭論上來。
支持者認為偉人當配此殊榮,反對者則斥責這是虛偽的形式主義,無論如何,那最敏感、最危險的話題暫時被掩蓋了下去。
穆恩的父母早已逝去千年,他本人一生未婚,亦無子嗣。
作為老師生前最親近、幾乎被視若己出的弟子,王冬兒接過了孝女的身份,披麻戴孝,主持一切喪儀。
穆恩的其他弟子們,無論入門早晚,也都以家屬的身份陪侍在側。
這些弟子們站在一起,卻在王冬兒眼中無形地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撥。
一撥是飛升歷之前就追隨穆恩的老弟子,他們大多也已功成名就,或身居要職,或為學界泰斗,神情悲痛中透著歷經風霜的沉穩與憂慮。
另一撥則是飛升歷之後吸納的新生代,他們更年輕,更具銳氣,與新時代的脈搏聯繫更緊,悲傷中混雜著對未來的不確定與野望。
這兩撥人,共同構成了穆恩在聯邦政壇上那個曾經舉足輕重、如今卻因他的離去而前景未卜的派系。
前來悼念的賓客絡繹不絕,所有能在短時間內抵達首都星的高官勛貴、各界代表幾乎悉數到場。
王冬兒一身素縞,跪坐在靈堂一側,向每一位上前鞠躬獻花的賓客機械地還禮。
她沉浸在巨大的悲慟與疲憊中,眼神空洞,但長期在議會核心工作的經歷,卻讓她在看到那一張張熟悉或威嚴的面孔時,腦中會條件反射般地閃過一條條冰冷的信息標籤。
那位面容美麗、身姿娜、背後收斂著潔白羽翼的女子,是聯邦第四任議長羽皇。
她代表著造翼者一族及其利益集團,其背後隱約可見豐饒教會的影子以及與其結成緊密同盟的步離人的支持。
他們是議會中擁有廣泛民眾基礎和強大宣傳能力的一大派系,影響力滲透多個殖民星球。
那位身著筆挺元帥禮服、肩章璀璨、不怒自威、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是聯邦曾經的三軍元帥。
他恪守軍方中立傳統,並未在議會中擔任具體職務,但手中卻實實在在地掌握著聯邦最強大的暴力機器,是軍方意志的絕對代表。
他的親自到場,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政治信號。
那位靜坐一隅、閉目養神、氣質空靈出塵、耳尖微長的美麗女子,是精靈族的女王。
壽命悠長的精靈族極少介入政治紛爭,他們族裔數量稀少,繁衍不易,但因與世無爭的品性和深厚的文化底蘊而備受尊敬。
他們的到來更多是出於對一位時代偉人的崇高敬意,其超然地位獨特而穩固。
以及————
就在這時,一個挺拔的身影穿過人群,停在了王冬兒面前,程亮的軍靴,裁剪合體的墨綠色將官軍大衣,肩章上的將星閃耀。
橘子來了。
她甚至來不及換下戎裝,大衣下擺還帶著灰塵僕僕的痕跡。
她對著王冬兒,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聲音低沉而清晰:「抱歉,冬兒。返航途中時遭遇了一股流竄的星際海盜,規模不小,清剿行動耽擱了些時間。」
她代表的是勢力盤根錯節、日益壯大的殖民勢力派系。
橘子的晉升之路堪稱聯邦軍隊中的一個傳奇。
她從前任那位傾向保守的上將手中接過權柄,背後不乏穆恩派系的暗中推動與支持,最終成功晉升上將,統領一支強大的聯邦主力艦隊,巡弋邊疆。
更為人稱道的是,她憑藉其過人的膽識與外交手腕,奇蹟般地推動並保障了數條關鍵「星間貿易走廊」的暢通與安全,極大地促進了核心星域與邊緣殖民地的經濟聯繫與繁榮。
那些從中獲得巨大利益的殖民星球寡頭、商業巨頭、宗門宗主和家族長老們,不惜動用海量資源和政治資本,合力將這位手握重兵的軍方實權人物,又推上了聯邦議員的位置。
儘管這個議員身份對她而言更像一個尊貴的頭銜,她常年率領艦隊在廣袤而危險的星界中巡航,很少返回首都星參加冗長的議會辯論,但她在憲政框架下確實擁有那至關重要的一票。
望著靈樞中穆恩安詳卻布滿歲月痕跡的遺容,橘子那雙總是閃爍著冷靜與決斷光芒的眼眸中,也不禁流露出一絲真正的、難以掩飾的傷感。
她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王冬兒能聽見:「葬禮一結束,立刻跟我走。什麼都別帶,人過來就行。」
聰明如她,根本無需穆恩臨終前透露什麼,僅憑對政治格局的敏銳洞察和對王冬兒特殊身份的深刻了解,就已預見到了穆恩離去後王冬兒必然面臨的險境。
顯然,她早已將接應事宜安排妥當。
王冬兒沉默了片刻,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在這場盛大的告別式中消耗殆盡。
許久,她才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僵硬而木然。
見她答應,橘子也不再贅言。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容,神情恢復肅穆,隨著緩慢前進的悼念隊伍,莊重地走到穆恩的靈柩前,獻上了一束白花。
在她與王冬兒交談以及獻花的整個過程中,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靈堂內至少有來自不同方向的數道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而複雜有警惕,有審視,有算計,甚至有一閃而逝的冷意。
橘子心中雪亮,臉上卻依舊保持著符合場合的悲戚與莊重,滴水不漏。
她知道,自己和王冬兒,都已經成為了某些勢力重點關注的目標。
葬禮的最後時刻,哀樂低沉迴響。靈樞前跪滿了穆恩的弟子和親眷,嗚咽與抽泣聲此起彼伏。
王冬兒跪在最前方,淚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悲傷。
而在莊嚴肅穆的聯邦議會大廳之外,更是人山人海。
無數從首都星各處乃至鄰近星域趕來的民眾,自發地聚集於此,手持白花,默默垂淚,或低聲啜泣。
人們以最樸素的方式悼念這位傳奇議長的離去,自發地傳頌著他為聯邦創下的不朽功業,各大媒體的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史官們的筆早已準備好,註定要將「穆恩」這個名字,在聯邦的史冊上,用最濃重的墨彩,書寫下不可磨滅的輝煌篇章。
人們會記住他,歷史會記住他,文明會記住他。
葬禮的流程終於結束。王冬兒強撐著完成所有儀式,婉拒了幾位政要看似關切、實則意圖難明的邀請,藉口需要獨處,快步走出了依舊人頭攢動的議會大廳。
她沒有走向自己的座駕,而是腳步匆匆,穿過幾條被蔥鬱綠植覆蓋的靜謐廊道,走向大廳側面一處專供工作人員使用的、相對隱蔽的休息區角落。
她剛在一個長椅坐下,陰影中便悄然浮現出一個人影,正是凌梓晨。
儘管她使用了聯邦科學院最先進的生物信息模擬技術改變了容貌和部分體態特徵,但凌梓晨心知肚明,在剛才那種場合下,這種偽裝能起的作用有限。
靈堂之內,實力堪比舊曆時代神王境的上位權柄掌控者並非沒有,他們的精神感知足以洞穿這種層次的偽裝。
更何況,那些追隨「恆古」命途、以觀察和記錄為本能的行者們,其洞察力更是可怕,很可能早已注意到她言行舉止中細微的不協調之處。
因此,凌梓晨選擇混在外面哀悼的人群中,既是為了表達對穆恩的敬意,也是出於自身安全的考慮那些瘋狂的襲擊者,再膽大妄為,也絕不敢在億萬民眾的注視下動手。
「你考慮好了嗎?」
王冬兒直接問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之前她向凌梓晨提議,跟隨自己一同搭乘橘子將軍的艦隊離開斗羅星,這是目前看來最安全、能最快遠離風暴中心的途徑。
凌梓晨當時說要考慮,此刻找來,答案顯而易見。
凌梓晨用力地點點頭,眼神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我要走!我必須走!」
王冬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明白關於實驗室遇襲的細節,凌梓晨必然還有所隱瞞,藏著某些不願或不能說的秘密。
但此刻,刨根問底已經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帶來更大的危險。當務之急,是立刻離開這個即將沸騰的漩渦中心。
她已經清晰地感受到靈堂上那看似莊重哀戚的氛圍下,涌動的暗流與殺機。
自己這「神王之女」的特殊身份,就像一件珍貴的古董,對於那些渴望權力的人來說,或許不是必需品,但絕對是一枚好用且難以替代的棋子,誰會輕易放過一枚可能帶來巨大收益的棋子呢?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聯繫了橘子,按照事先約定的暗號,來到了議會大廈一處偏僻的備用停機坪。
一艘小型、毫不起眼、卻明顯經過高強度改裝的快速穿梭艇已經在那裡待命。
早已換上一身幹練作戰服的橘子看著她們,眼神複雜,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
路順風。」
「嗯,你也是。」王冬兒回了一句,聲音很輕,但這句簡單的告別中卻蘊含著更深層的含義既是祝福她航行平安,也是預祝她在那即將到來的、沒有硝煙的議會戰場上馬到成功。
她相信,橘子千里迢迢從邊境趕回,絕不僅僅是為了參加一場葬禮。
然而,就在王冬兒和凌梓晨轉身,準備登上來接引她們進入穿梭艇的懸浮梯時,橘子手腕上一個加密通訊器突然發出了急促的震動提示音!
她迅速低頭查看,僅僅片刻,她的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抬頭叫住了已經踏上一步的王冬兒:「等等!」
王冬兒和凌梓晨同時回頭,只見橘子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將通訊器屏幕轉向她們,上面只有一行簡短卻足以石破天驚的加密信息:「寰宇共濟公司及十七個主要殖民星球代表艦隊,避開了巡航的艦隊進入了斗羅星範圍內的區域,現距斗羅星重力井僅一步之遙!」
橘子的聲音沉重,帶著一絲深深的憂慮:「所有非軍事用途的星際航行已被臨時管制,冬兒,你們可能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