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最後一點燈光熄滅。
陳燭站在窗前,眼底倒映著窗外城市的流光,卻比夜色更沉。
與王也的短暫交匯,如同一個清晰的註腳,提醒著自己前路的孤絕與必然。
那些未對王也明言的話,在寂靜中沉澱凝聚,化為冰冷的決斷。
「平衡,維持,再平衡……如同推石上山的徒勞。」
「十二載一輪迴,懸劍於頂。
小乘體築其基,通幽橋連其徑,神御泄其洪……步步為營,卻從未觸及那與生俱來的『不諧』。」
「這具肉身,這艘『船』,終究先天不足。
修修補補,不過苟延殘喘。」
意識沉入識海,心燈的光芒穩定燃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圓滿,但他知道,這依舊不夠。
第四次【賦名】,所需付出的代價將遠超以往總和。
它必須一擊必中,直指根源。
不再是加固,不再是疏導。而是從根本上,賦予這肉身『根源性的進化與適應之力』。
讓它不再是脆弱的容器,而是能與靈魂共同生長、甚至相互反哺的『道胎』。」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壓制。
與之對應的,是心燈傳來的悸動與渴望,以及一種明確的認知。
此等逆天改命之舉,所需的「認知錨定」必須堅實到無以復加。
「六庫仙賊……」
這個名字浮現在腦海。
吞噬天地,化萬物生機為己用,肉身不朽,生機不竭。
它所代表的,正是那種極致的「適應」與「進化」。
其核心奧義,正是補全他構想中最關鍵的那塊「基石」。
陳燭轉身,不再看窗外虛幻的繁華。
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行李箱早已準備好。
手機屏幕亮起,與張楚嵐發過去一條消息。
『先走一步。』
……
……
廢棄碼頭的鐵鏽味混雜著咸腥海風,撲面而來。
夕陽的餘暉將水面染成一片暗金,幾隻海鳥在朽壞的龍門吊上發出聒噪的鳴叫。
陳燭的身影出現在一處坍塌的防波堤後,衣著普通,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他沒有急於行動,而是靜靜站立,【神御·神察】無聲無息地擴展開來,如同無形的波紋,細緻地掃描著碼頭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潛伏的視線或異常的炁息。
片刻後,走向一堆覆蓋著防水布的雜物。
掀開一角,露出下方經過偽裝的流線型水下推進器。
檢查能源、密封、導航系統,動作熟練而專注。
這是利用神機百鍊知識和天下會渠道弄來的零件自行改裝的,確保悄無聲息。
一切就緒。
夜幕恰好完全降臨,海天陷入沉沉的墨藍。
推進器無聲滑入水中,幾乎沒有濺起水花,載著陳燭,如同一條游魚,向著遠海那片被迷霧和傳說籠罩的島嶼方向潛去。
航行是漫長而孤寂的。
只有儀錶盤幽藍的光芒和透過觀察窗偶爾掠過的深海微光。
陳燭大部分時間閉目調息,維持著心燈的穩定,同時也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登島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與阮豐接觸的方式。
數日後,納森島模糊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沒有選擇可能被重點布防的港口或灘涂,而是依據提前分析的水文資料,找到一處風高浪急、峭壁林立的險峻海岸。
關閉推進器動力,任由洋流將其推向礁石區。
在即將碰撞前,陳燭靈巧地脫離,如一片落葉般貼附在濕滑冰冷的岩壁上。
五指微扣,炁息流轉,便穩住了身形。下方,昂貴的推進器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殘骸很快被海浪捲走,不留痕跡。
攀上崖頂,眼前是茂密得近乎原始的叢林,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殖質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異域地脈的獨特炁息。
沒有停頓,徑直步入叢林。
腳步輕盈,幾乎不發出聲響。
【神御·神察】提升到極致,龐大的感知網絡以自身為中心,如同精密雷達般向四周蔓延開來,過濾著草木蟲鳥的生命波動,專注搜尋著任何屬於「阮豐」或「六庫仙賊」的獨特痕跡。
這種高強度的感知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雖然隱蔽,但對於島上的某些存在而言,依然足夠顯眼。
僅僅半個時辰後,側前方的樹叢傳來細微的響動。
陳燭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望過去。
幾道身影迅速掠出,呈扇形散開,堵住了去路。為首之人,金髮碧眼,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長槍,正是納森衛以利亞。
以利亞看清陳燭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是你?」
他顯然認出了這位曾在二十四節谷有過一面之緣的武當道士。
當時的陳燭氣息雖然獨特,但遠不似如今這般……深不見底。
「又見面了,以利亞衛。」陳燭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以利亞握緊了手中長槍,神色恢復冷峻。
「納森島不歡迎不請自來的訪客。說明你的來意,或者……離開。」
「尋人。」陳燭言簡意賅。
「找誰?」
「一個可能在這裡的人。」陳燭並不打算透露阮豐的名字。
以利亞眉頭皺起:「藏頭露尾。既然不願明說,那就只能請你原路返回了。」
話音未落,他身側兩人已然發動攻擊,一人速度極快,化作殘影直撲中路,另一人則雙手按地,地面瞬間竄出數道堅韌的藤蔓,纏向陳燭雙腳。
陳燭站在原地,動也未動。
腰間皮囊微顫,三點烏光激射而出——正是三枚「燭龍鱗」。
烏光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釘在高速移動那名納森衛的腳前,以及破土而出的藤蔓根系處。
「嗤啦!」藤蔓如同被無形利刃切斷,那名高速移動的納森衛更是被迫一個急停,驚疑不定地看著腳前深插入土,僅餘半寸在外,兀自微微顫動的烏鱗,那上面傳來的鋒銳之氣讓他皮膚刺痛。
以利亞瞳孔微縮。
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那烏鱗的速度和精準度,遠超他的預估。
對方顯然留了情,否則剛才那一下,足以重創他的手下。
「我不想與納森島為敵。」陳燭再次開口,目光依舊平靜。
「只是找人。找到,立刻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