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女神的宿舍
「所以，是我變成了比安卡，還是比安卡變成了我？」
金髮少女雙手撐著梳妝檯，俯身湊近鏡子，輕輕地捋了捋自己的發梢，對著鏡子裡那張熟悉的臉眨了眨眼睛。
紅色的眼眸淡淡的，像是在輕輕發光。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響和風吹拂過森林時的愉悅聲音。
「在說什麼呢，比安卡？什麼叫「你是比安卡還是比安卡是你」
少女的身後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比安卡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年紀稍長一些、眼含笑意的黑髮少女，抿了抿嘴。
「嗯————所以我現在是在幻境還是什麼？」
「————什麼？」
「沒什麼。」
比安卡搖了搖頭，下意識地用手撓著自己的臉頰，又開始在鏡子面前擠眉弄眼起來。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幻境還是現實，只知道當她的手吸引著觸碰到那個懸浮立方體的時候，世界忽然變黑，眼前的一切都變了樣。
貌似她的臉沒有變，名字也沒有變，只是身份不再是原本的僱傭兵少女了，而是成為了這個小木屋中的女主人之一。
在比安卡閱讀過的那些吟遊詩人們寫的各種幻想書籍當中，有不少情節都是某位曾經身份顯赫的傢伙，靈魂穿越到了另一個人的身體當中。但那些書里無一例外都有著保留原主記憶的設定，然而————
「沒記憶，沒印象，我怎麼突然間就變了個人呢？」比安卡揉捏著自己的臉蛋，手上傳來的觸感有些失真，這使她確定自己並非真正轉移到了另一個現實之中，只是處於某種幻境狀態罷了。
少女那玩世不恭的態度使得她在面臨如此令人驚奇的事件之後，依然能保持相對的鎮靜。
她放下自己的手，開始觀察四周。
身後那名黑髮少女坐在床上，用木梳子梳理著自己的頭髮，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溫柔地瞥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你又開始說胡話了，比安卡。」
「名字也是一樣的。」比安卡自言自語般地點了點頭，湊了過去，「話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你真是有毛病，天天跟我開這些無聊的玩笑。」黑髮少女很顯然沒把比安卡的話當真，對著她撇了撇嘴，不滿地嘟囔著，「還在我這裡跟我打趣，快出去看看學院裡的那些
學生們怎麼樣了？馬上都要上課了，你還在這裡跟我胡鬧，真該請羅薩爾大師扣你這個月的績效獎金！」
「羅薩爾聽起來像某個大魔法師的名字，然而我完全沒有印象。」
黑髮少女顯得有些無語，比安卡則哼著歌，拉開了門。
門外，一縷明亮但並不刺眼的陽光照射下來，打在臉上暖洋洋的。
比安卡自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這股帶著林木芬芳的清甜空氣進入肺中，依舊傳出失真之感，但是足夠讓人心曠神怡。
身後的木屋裡擺著兩張床、兩個桌子和兩座書櫃，看上去，這是比安卡與那個黑髮少女合住的宿舍。
從門外向外走去，需要經過一段矮矮的木質階梯，比安卡踩在木板上，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森林、綠油油的草地、清澈的小溪。時不時有鳥群飛過，灌木叢中，比安卡還能見到飛奔而過的兔子。
「好美，真是個人間仙境。」
金髮少女忍不住讚嘆道。
身為農業專家的她，有著天生對農作物的敏銳嗅覺，她一眼就看見遠處森林中央空地上種植著大塊菜田，於是她便好奇地向那裡走去，俯下身子查看種植在菜田外圍的漿果叢。
「藍寶石漿果————這不是只有密語森林那群精靈領地里才有的高級水果嗎？怎麼在這裡遍地都是————我這是一不小心跑到密語森林來了？」
比安卡還在疑惑，身後就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她回過頭，望見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們朝她這裡衝過來。
「比安卡老師！」
領頭的那個小精靈向她打招呼，而她身後跟著一群種族各異的小孩子，有矮人、有人類、有半獸人，甚至還有————
「我的媽呀！牛頭人！」
這個只在傳說中出現、早已滅絕的米諾陶種族，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比安卡眼前。
比安卡震驚地捂住嘴，盯著那個長著角、頂著一張牛臉的強壯小孩。
孩子們環繞在她的周圍，伸出手來握住她的胳膊晃了半天。
「比安卡老師！今天我們學什麼————
「學————呃————」比安卡從來不記得自己還當過老師。很顯然，現在她的身份貌似是這群種族各異的小孩們的教師。可是她卻完全沒有關於這段日子的任何回憶，只能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呃————今天，你們就在這裡自由學習！」
「好耶！」
這群小孩子歡呼起來。
比安卡之前貌似已經使用過這招很多次了，所謂的自由學習，大概就是讓這群小孩子們在菜園裡、廣場上，還有一旁的森林當中四處玩耍。
她驚奇地觀察著這一群異種族的孩子們如姊妹兄弟般聚在一塊，熟練地做起了遊戲。
她驚訝地望著矮人和精靈的小孩竟然能在同一塊土地上面玩起了過家家，還看見那個早已消失的米諾陶種族的孩子，肩上背著兩個人類，扮演起了被兩個半獸人小孩扮演的英雄圍毆的怪獸。
場面真是有點滑稽。比安卡看著看著就忘記了自己還要探索這塊地方，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有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
一陣挨打的悶響嚇了她一跳。
比安卡捂住腦袋，回過頭望著原本坐在床上梳妝的黑髮少女，正氣鼓鼓地看著她。
「你幹什麼呢，比安卡！？」
「我————」比安卡回頭望了望那群孩子們，支支吾吾地說，「我讓他們自由活動不行嗎？」
「行行行，行你個大頭鬼呀！」
黑髮少女又敲了一下比安卡的頭。比安卡眼淚汪汪地望著她。
對方的這架勢讓她想起了奈特，奈特每每遇到比安卡搞砸了事情，也總是這樣無奈地「打」她。
奈特不會死了吧————
比安卡傷心起來。
黑髮少女生氣地瞪了她一眼，走上前去，在孩子們的中央使勁拍起手來，把所有孩子都召集到一塊。
「好了好了！孩子們，都過來吧！」
她說著，站在菜園子當中，被眾小孩圍在中間。
「維斯特麗齊老師！」
直到聽到有小孩喊出了黑髮少女的名字，比安卡才知道她叫什麼。
「維————維————維斯特麗齊？」
黑髮少女在小孩子們的中央訓起了話，喝止了他們的活動，讓他們排成兩列。
她又帶領著這群不情不願的小孩走到了河對岸的一棟大木房子裡面，讓他們坐在各自的課桌後面，開始各自溫習各自的功課。
幾乎每個孩子都哭喪著臉，而那個頂著一張牛頭的米諾陶種族小孩則大聲抱怨道：「維斯特麗齊老師！諾伯羅赫老師什麼時候病才能好啊？」
諾————諾伯羅赫？
「下次，下次就好了。」黑髮少女說。
「什麼叫下次啊？他不是體育老師嗎，為什麼身體這麼差？每次上課，老師你都說他生了病，但是我昨天還看見他在河邊捕魚呢！」那個米諾陶種族的牛頭人小孩依舊不依不饒。
維斯特麗齊手裡握著個戒尺，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走到牛頭人小孩的課桌旁。
男孩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頭往下面縮了縮，做出了一副防備老師打他的姿勢。
但維斯特麗齊並沒有動手，而是用戒尺敲了敲桌子。
「你這孩子話怎麼這麼多？昨天的數學題做出來了嗎就在這裡嘰里呱啦的。」她指了指坐在他旁邊的精靈女同學，「你看看人家，門門考試都是第一，你怎麼不向她學習，天天想著出去瘋玩，到時候考試掛科，我可救不了你！」
黑髮少女開始了漫長的嘮叨，而期間比安卡就一直站在教室外面靜靜地看著，直至維斯特麗齊把所有的話講完了，伸出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從教室中走了出來。
果不其然，她又瞪了一眼比安卡。
而比安卡則笑嘻嘻地看著她：「喲，維斯特麗齊？膽子可真大呀，竟然敢跟女神取同一個名字，就不怕教會的人把你抓起來燒死？」
黑髮少女皺著眉頭看著她。
「你說什麼？」
「還有那體育老師諾伯羅赫，竟然跟戰神取一個名字，真是神奇——話說咱們是在某個劇團當中嗎？你扮演女神，他扮演戰神，是不是還有人叫德謨格羅斯，叫托爾？哈哈！
真是有趣！」
這下，黑髮少女不再用無奈的表情望著比安卡，反而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和害怕。
她伸出手，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比安卡，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
「你是不是發燒了，比安卡？你在說什麼呢？托爾昨天才跟你吵了一架，你今天就開始說胡話了，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你才吃錯藥了！我可沒那個膽子跟南境赫赫有名的死神大人吵架。」
維斯特麗齊雙手抱胸，一隻手托著下巴，開始上下觀察起比安卡。片刻之後，黑髮少女嘆了口氣：「唉，果不其然，你還是瘋」了。看來昨天的討論對你的打擊確實很大。這也不能怪你她說完，回過頭看向教室中溫習功課的那群孩子們，眼裡流露出了一股不易察覺的愛惜與憐憫。
「他們————」
「怎麼了？」比安卡問。
維斯特麗齊搖了搖頭，用牙齒輕輕咬住下嘴唇，低聲問道：「你相信他們，跟我們是同一類人嗎？」
「你說什麼？」比安卡皺起眉頭。
「————我是說————我————唉————」維斯特麗齊有些抓狂地捋著自己的頭髮，「羅薩爾
大師一直告訴我們，這群本地的土著」與我們並非同一類人，他們低劣、愚蠢，沒有同情心，也不值得被拯救，更不值得我們投入感情。但是，你真的相信這種話嗎————」
比安卡愣住了，她聽不明白眼前的少女在說什麼。她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
而維斯特麗齊則用一種「我懂你」的眼神看著她，對她笑了笑。
「你昨天跟托爾吵那麼久，差點暈過去，不就是為了證明這群孩子們跟我們一樣，擁有同樣的靈魂、同樣的思維、同樣的愛嗎？他們跟我們只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然而本質上，根本沒有誰高貴誰卑劣一說，對嗎？」
「也————也許吧————」比安卡只能附和道。
「你愛他們，不是嗎？」
「我————我說不上來。」
維斯特麗齊微笑，然而嘴角卻在抽搐。
她環顧了四周，默默地向前走去，走到樹蔭之下。這裡四下無人，什麼聲音都沒有，靜悄悄的。
「你愛他們，對嗎？」黑髮少女又向著比安卡問了一遍。
比安卡沉默。
「可是你知道的，我們都知道，一旦族人順著我們的蹤跡來到了這裡，那一切都結束了。」黑髮少女捏緊自己的裙擺，低低地說，「這片森林、這條小溪、這片天空、這塊大地，還有這座學校，都將消失。我們兩個在這裡教育這群孩子們，這已經是羅薩爾大師所能容忍的極限，他們以為我們只是把他們當做玩具，然而————」
比安卡眼前的世界搖晃了起來。
比安卡後退了半步，腳步不穩，她的目光開始閃爍，世界也隨之逐漸四分五裂。
然而維斯特麗齊好像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依舊說著：「我一直信任你，比安卡。」黑髮少女走上前去，用雙手摟住比安卡的肩膀，「從你的眼中，我看得出來，我跟你是同一種人，而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一求你，我求你一定要聽我說完，我求你一定要向我保密，好嗎？」
「我————」
比安卡的聲音根本發不出來，她的意識被撕碎，仿佛自己身處於兩個世界當中。
隱隱約約的，她聽見安德魯在呼喚她的名字。
「比安卡，」黑髮少女的臉已然模糊，但比安卡知道對方在盯著她的眼睛，「我已經找到了————方法————只要你————分裂————方舟————墜毀————」
「比安卡！」
視線忽然收縮，思緒回歸原位。
比安卡從地上猛地驚醒。安德魯跪在自己的面前，搖晃著自己的身體。
「你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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