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江東方向
曹丕不再給顧雍反駁的機會,直接對殿外吩咐道:「來人!送顧公回驛館!傳朕口諭,顧公乃國之貴客,務必殷勤款待」,保護周全」,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顧公「靜養」與「議事」!」
「驛館內外,加派禁軍守衛,一應所需,皆由宮內直接供給!」
「保護周全」、「不得打擾」、「加派禁軍」——這些詞彙,徹底撕下了最後的偽裝。
顧雍知道,再多說已無益,反而可能激怒曹丕,招來更嚴厲的監禁甚至殺身之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臉上重新恢復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恭順,深深一揖:「既蒙陛下如此厚愛,強留款待,外臣——恭敬不如從命。謝陛下。」
他不再提離開之事,坦然接受了被軟禁的命運。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冷靜與思慮的光芒更盛。
曹丕的強硬扣留,恰恰印證了他對江東即將行動的恐懼,也說明了中原空虛到了何種程度。
消息——必須設法送出去!
看著顧雍「順從」地被帶下去,曹丕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只剩下陰鷙與疲憊。
扣住顧雍,不過是權宜之計,出一口惡氣,同時多少拖延一點時間。
但他知道,這擋不住孫權那隻早已嗅到血腥味的猛虎。
真正的危機,正在東線悄然逼近。
「司馬懿——你一定要給朕奪回長安!快!」曹丕在心中無聲地嘶吼,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那即將西去的滾滾鐵流之上。
然而,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清晰。
許都的城牆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獸,城門早已緊閉,守軍比平日多了數倍,火把照得城門洞亮如白晝,盤查之嚴,連一隻可疑的飛鳥恐怕都難以輕易掠過。
顧雍的那名親信,名喚顧勇,實為顧氏遠支族人,自幼習武,機警忠誠。
他並未選擇硬闖城門,那無異干自投羅網。
得益於顧雍早已考慮到最壞情況,提前有所布置,顧勇在顧雍被「請」回驛館加嚴看管之前,就已利用使者隨從採購日用、與本地商人接觸的掩護,悄然轉移到了許都城內一處極其隱秘的聯絡點。
這是一家看似普通、實則與江東有千絲萬縷隱秘聯繫的綢緞莊後院。
他換上了商號夥計的粗布衣裳,臉上塗抹了些許灶灰,將那份封存著密信的蠟丸藏入
一個特製的、中空的鞋跟夾層內。
蠟丸本身以特殊材質封裹,幾乎無味,且極為堅固,尋常搜查難以發現。
第一關,是出內城。許都雖非正式都城,但宮禁區域亦有巡查。
顧勇扮作深夜為某官員府邸送急件的夥計,手持一枚偽造的、但足以應付一般盤查的通行木牌,低著頭,步履匆匆。
遇到兩撥巡夜兵丁,他皆提前避入暗巷,或利用對地形的熟悉繞開,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內城坊市。
第二關,是外城宵禁與盤查。
此時已近子時,街上除了巡邏隊空無一人。
顧勇如同暗夜中的狸貓,穿行在屋脊牆影之間,動作輕盈迅捷,對巡邏隊的路線和間隔似乎了如指掌。
他避開主要街道,專走狹窄曲折的里巷,甚至爬過一段低矮的坊牆。
在一次險些與一隊突然拐入小巷的兵丁迎面撞上時,他毫不猶豫地翻入旁邊一戶人家的後院,屏息躲在柴垛後,聽著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從咫尺之外掠過,冷汗浸濕了內衣。
終於,他抵達了預定的出城地點並非城門,而是一段相對偏僻、年久失修的外城
城牆根。
這裡灌木叢生,牆磚有局部鬆脫。
早已等候在此的綢緞莊另一名死士,與他合力,利用飛爪和繩索,在夜色的掩護下,如同壁虎般悄然攀上數丈高的城牆。
牆頭巡邏的火光剛剛過去,兩人抓住這短暫的間隙,迅速翻越垛口,將繩索固定在內側,順繩滑下城外。
落地時,顧勇的心跳如鼓。
但他不敢有絲毫停留,與同伴互相一點頭,便分頭沒入城外漆黑的荒野之中,約定於淮水之畔的下一處秘密聯絡點匯合。
接下來的路途,才是真正的千里亡命。
曹丕雖未公開緝拿顧雍的隨從,但通往東南方向的道路關卡,必然已接到嚴查可疑人物的密令。
尤其是攜帶文書信函者。
顧勇不敢走官道大路,只能晝伏夜出,憑藉星辰和簡陋的地圖辨別方向,穿越田野、
丘陵與林地。
渴了飲山泉溪水,餓了啃食隨身攜帶的、難以下咽的干硬麵餅,偶爾冒險在深夜靠近偏僻村落,用隨身帶的幾枚五銖錢換取些許熱食。
他遇到過攔路剪徑的毛賊,憑藉身手驚退;也曾被巡查的多兵遠遠瞥見,被迫跳入冰冷的河中隱匿良久;更因風寒侵襲,一度高燒不止,只能躲在山洞中,靠意志力和采來的草藥硬扛過去。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神經緊繃。
鞋跟里那小小的蠟丸,仿佛重於千鈞,承載著顧雍的囑託,更承載著江東能否抓住這稍縱即逝戰機的全部希望。
數日後,當他終於遙遙望見淮水蜿蜒的波光時,整個人已形銷骨立,衣衫襤褸,如同野人。但他眼中那簇火苗卻始終未曾熄滅。
憑藉暗記,他找到了隱藏在河邊蘆葦盪中的一條小漁船,船主是江東的細作。對上暗號的那一刻,顧勇幾乎虛脫。
他沒有休息,立刻將蠟丸交出,用乾裂的嘴唇吐出嘶啞卻清晰的指令:「八百里加急——直送秣陵——面呈吳主——一刻——也不能耽擱!」
小船無聲地滑入淮水,順流而下,速度比陸路快了何止數倍。
顧勇癱倒在船艙里,望著迅速遠去的北岸,心中默念:大人,信——一定能送到!
小船換快船,水路兼程,沿途自有秘密驛站接應換馬、傳遞消息。
這封以顧勇幾乎性命為代價送出許都的密信,終於沿著江東精心構建的、跨越敵境的隱秘通道,如同穿越烽火的箭矢,朝著秣陵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