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班門弄斧
薊縣城內,自焦觸反叛、閻柔合兵圍城以來,真箇是愁雲慘澹,日月無光。
胡人被閻柔所驅,連日攻打,薊縣守軍傷亡慘重。
此時的袁熙獨坐內室,面對銅鏡自照,鏡中人眼窩深陷,鬢角竟添了幾根白髮。
他忽將案頭一卷《漢書》掃落於地,恨聲道:「劉仲(劉邦兄)尚能守一城,吾竟不如乎!」
此時帷帳輕動,甄氏端著一方漆案悄然入內。
案上僅置一壺一盞,並一碟漬梅。
她見滿地竹簡,神色不變,只柔聲道:「聞夫君午膳未進,妾特備杏酪。」
言語間已跪坐案旁,素手執壺,琥珀色漿液傾入陶盞,熱氣氤氳。
袁熙頹然道:「城池將破,食膾何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
「夫君終日憂嘆,妾聞智者不惑,勇者不懼」。今城外雖豺虎環伺,然薊縣乃幽州首府,城高數丈,糧可支半歲,甲杖足備。更兼韓別駕調度有方,郭先生坐鎮中樞,豈是胡騎旦夕可破?」
袁熙搖頭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焦觸熟知城中虛實,閻柔善馭胡騎,更兼天寒地凍,士卒苦不堪言。吾前日巡城,見守卒手足皸裂者十之三四————」
甄姬柔聲道:「夫君,事已至此,徒然嗟嘆無益。妾聞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昔日光武中興,亦有昆陽之圍,然能忍辱負重,終成大事。」
「今兄長既已北上,麾下皆河北精銳,更兼深孚眾望。夫君但堅守此城,與郭先生、
韓別駕同心戮力,以待援兵,局勢未嘗不可逆轉。」
袁熙聽聞此話,只是愧道:「夫人見識,遠勝為夫。只是————只是我自知才具平庸,恐負眾望。」
他目光游移,不敢與甄姬清亮的眸子對視,轉而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兄長————兄長此刻身在何方?是進是退?這漫天風雪,數百里路途,他————他真的能來嗎?即便來了,又如何突破這重重圍困?」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如自語。
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憂慮與無奈,不再多勸,只將陶盞又推近些,輕聲道:「夫君且用些。妾聞郭先生已加固城防,韓別駕正撫慰軍心。縱使千難萬險,吾等盡人事,聽天命便是。」
說罷,斂衽一禮,悄然退去。
與此同時,別駕韓珩府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心腹家臣韓福趁夜入書房,屏退左右,低聲急道。
「主上!今薊縣外無救兵,內乏戰心,焦觸張南又熟知城中虛實,破城恐在旦夕之間,公乃北地名士,素為閻柔、鮮于輔敬重,何不————何不早做打算?以免玉石俱焚啊!」
韓珩正在燈下檢視圖冊,聞此言,霍然抬頭。
他鬚髮已見斑白,此刻卻因怒意而微微顫動。
他緩緩起身,指著韓福,厲聲道:「混帳,汝竟敢出此禽獸之言!我韓珩受大將軍厚恩,委以別駕,托以州事。大公子繼業,亦以禮相待,信重不減。二公子雖逢危難,猶坐鎮孤城,未曾棄軍民而走。」
「主辱臣死,古之明訓!今城池危殆,正吾輩盡忠竭智、以報國恩之時,汝卻勸我謀此不義之事?」
韓福被罵得面紅耳赤,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韓珩愈說愈激憤,拍案道:「那閻柔,勾結胡虜,屠戮州郡,乃國賊也!焦觸、張南,背主求榮,豬狗不如!我韓珩讀聖賢書,明忠孝節義,豈能與豺狼為伍,污我清名於千古?」
「莫說薊城未必即破,縱然明日刀斧加頸,我亦當面向南,拜別袁公與大公子,然後引頸就戮,以全臣節,汝再敢言此,休怪我不念主僕之情!」
韓福涕淚交加,連連叩首:「主上大義,小人糊塗,豬油蒙了心,再不敢胡言,願隨主上死守,雖九死其猶未悔!」
韓神色稍霽,扶起韓福,嘆道:「汝既知錯,便當奮力。明日多攜錢帛,代我巡視城中貧弱士卒之家,多加撫恤。守城之要,首在人心。
2
袁譚在武清歇息了數日,整編降卒,補充器械,安撫地方。
轉眼已是元月十三。
這一日,軍議再開。
武清官署正堂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眾將眉宇間的焦灼。
薊縣消息斷絕已快一月,他們現在只知道,城池仍在堅守,但戰況極其慘烈。
牽招第一個按捺不住,抱拳朗聲道:「使君!薊縣被圍已近二十日,音訊不通。郭公則雖善守,然城中兵少,物資有限,久守必生變!萬一內應突起,或士氣崩頹,則大勢去矣!末將懇請,即刻拔營北上,星夜馳援!」
孫禮亦起身附和,他新近歸附,立功心切,更兼深知幽州局勢:「牽將軍所言極是。
末將曾守武清,深知孤城懸望之苦。今我軍新勝,士氣正旺,當乘此銳氣,直撲薊縣,與城內守軍內外夾擊,必可破閻柔!」
呂氏兄弟,張顗、馬延等將,聞言紛紛點頭,臉上皆是急不可耐之色。
在他們看來,此刻正是救援的「最佳時機」—己方士氣高昂,敵軍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克,必然疲憊。
若再拖延,萬一薊縣陷落,一切皆休。
袁譚端坐主位,卻沉默不語。
從孟岱口中得知,薊縣城下,如今大約有兩萬人馬。
自己麾下算作五千人————
相差數倍。
想要一擊得手,必須把握時機。
時機早了,就算得勝,閻柔也能保存實力,幽州的戰事就會一拖再拖。
時機晚了,袁熙萬一堅持不住,薊縣城破,幽州局面徹底崩盤。
張顗性子略急,見袁譚不語,忍不住補充道:「使君,兵貴神速啊!那閻柔麾下多是胡騎與烏合之眾,利在速戰。其圍攻薊縣日久不下,銳氣已失。我軍挾武清大勝之威,以精銳擊其疲敝,正合兵法!」
其實這間屋子裡的所有人,都下意識的認為:袁熙守不了薊縣。
主要是大家不相信袁熙的能力。
幽州刺史部怎麼一下子丟失的這麼多領土,在座的各位,都心裡清楚。
但袁譚早在郭圖北上的時候,就叮囑過郭圖,事情若是危急,必要的時候可以強行指揮幽州的兵馬!
郭圖雖然不是什麼扭轉乾坤的聖手。
但的確是個有能力的!
況且,以袁譚對袁熙的了解,如今薊縣的形勢,他也巴不得郭圖幫他分擔壓力。
有郭圖在,加上薊縣這座大城本身的防護,絕不會輕易就被攻破!
所以袁譚用堅定的語氣說道:「閻柔雖然是北地梟雄,但是久居塞外,攻城的經驗不足,薊縣城中有郭圖在,絕不會輕易的丟失。」
牽招等人陷入了沉默。
倒是孟岱出聲附和了一句。
但從神色上看,就連孟岱自己也不太相信,只是給袁譚這個主帥面子而已。
袁譚沒有多做解釋。
這種時候,事情的勝負成敗都在自己的身上。
他也壓力很大。
但不能因為壓力就影響了自己的判斷。
河北需要休養生息,所以他不想把戰事拖得太久。
他想要畢其功於一役,郭圖,郭公則,希望他能夠多堅挺一些時間吧。
時日推移。
郭圖自受困薊城以來,與閻柔攻防周旋,已近一月。
初時天寒地凍,土石如鐵,固不能掘地道。
那閻柔卻非庸才,兼有鮮于輔等熟知漢家戰法之人相助,攻勢花樣迭出,端的兇狠。
——
閻柔初至,欺城中兵少,驅使胡騎四面鼓譟,伴作攻城,實則疲城中士卒。
卻被郭圖識破,他令守軍輪番休憩,只以硬弩警戒,待其靠近方射,箭不虛發,挫其銳氣。
又命人連夜潑水於城頭女牆,結成冰甲,滑溜異常,胡人簡易飛鉤雲梯多不能附。
閻柔見強攻難下,便用鮮于輔之策,於城西數里外,驅使擄掠民夫,廣伐林木,堆積如山,揚言要造「井闌」等巨械。
郭圖登城望見,捻須沉吟:「彼若真造出衝車、樓櫓,則我危矣。不可令其從容營造。」
是夜,風雪正急。
郭圖召敢死之士三百人,飽食酣飲,各攜火油、松明、利斧。
三更時分,悄然懸索而下,人銜枚,踏雪疾行,直撲敵營。
賊兵連日攻城疲敝,又值嚴寒,守備鬆懈。
郭圖所遣死士驟起發難,四處縱火。
北風助勢,烈焰沖天,堆積如山的木料並數十架半成器械,盡數焚毀。
待劉擎點兵來救時,死士已沿預定路線,由城內接應,安然退回。
閻柔得報,怒鞭守將,然木料已燼,一時難續。
閻柔被焚木料,攻城器械毀於一旦,心中忿恨不已。
焦觸在側進言:「將軍勿憂。漢家城池,非只靠蠻力可破。昔日光武帝時,耿弇攻張步,曾起土山臨城;官渡鏖戰之時,亦築高台射箭。今我何不效之?郭圖能焚我木料,難道還能移山填土不成?」
閻柔從其言,遂改變方略。
他不再追求打造大型器械,而是徵發更多民夫,由鮮于輔、劉擎督率,於城外二百五十步處,擇地勢稍高之土丘,四面堆土築台。
此次學得乖了,台基遠離城牆,令城中床弩射程難及,又以精銳胡騎環繞護衛,專防夜襲。
只見曠野之上,數千民夫在皮鞭呼喝下,擔土負石,蟻聚而上。
那土台以夯土層層壘實,輔以木架加固,日高三尺,不過旬日,已巍然聳立。
軍中一時人心惶惶。
早有哨探報與郭圖。
郭圖聞訊,不憂反喜,竟撫掌大笑。
左右將校皆露疑惑,問其故。
郭圖登城,遙指那漸次增高的土台,對眾將道:「諸君且看!此等伎倆,何足道哉?
圖昔日在官渡,隨大將軍與曹賊相持。彼時我軍亦曾築土山、起高櫓,俯瞰曹營,箭如雨下。然曹阿瞞何以破之?」
他雙目炯炯,語帶譏誚:「彼不過以霹靂車發石擊之,土山高櫓,盡皆破毀!閻柔、
鮮于輔之流,拾前人之唾餘,竟敢在我面前賣弄?此真所謂班門弄斧,徒惹人笑耳!」
眾將聞言,士氣稍振。
然一裨將憂心道:「先生明鑑。然我城中僅有數架舊式發石車,恐不及曹軍霹靂車之威,射程亦恐不足。」
郭圖捻須道:「彼台雖高,其基仍在二百五十步外。我城中發石車經工匠調整,輔以高地,或可勉強及之。縱不能毀其台,亦可擾之,使其不得安穩放箭。此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我亦可用以高制高之法。彼築台於外,我便加樓於內!
「」
命令既下,雙方爭先動工。
郭圖又令在城牆上加設懸簾、木板或生牛皮,遮擋敵方弓箭射擊,保護守軍。
數日之內,內高台築成,懸簾亦張掛完畢。
此時,城外土台亦已完工,閻柔命善射者登台,開始向城內拋射箭矢,氣焰頗張。
郭圖於內高台親自觀陣,見敵軍弓手聚集,箭雨襲來,多數被懸簾所擋,心中大定。
他冷笑道:「勿使彼輩得意。」
隨即下令:「發石車,瞄準敵台,放!」
命令一下,數架發石車同時怒吼,碩大石彈呼嘯而出,劃破長空,狠狠砸在敵台之上。
「轟!砰!」
巨響聲中,夯土崩裂,木架折斷,整個高台劇烈搖晃!
台上賊兵猝不及防,頓時人仰馬翻,驚呼慘嚎聲響成一片。
有些石塊甚至越過基座,直接砸入台上人群,血肉橫飛。
閻柔在遠處本陣望見,大吃一驚,急令台上兵卒暫避,又調弓弩手向城內發石車位置還擊。
然而距離尚遠,箭矢多無力墜地,少數飛至城頭,也被懸簾或內高台女牆所阻。
郭圖見一擊奏效,更不怠慢,命發石車持續轟擊,不求立刻摧毀高台,但求使其無法安穩使用。
同時,內高台上精選的強弓手,憑藉高度優勢,也開始向敵台零星射擊,進一步壓制和騷擾。
如此數日,城外高台雖未倒塌,然其效用大減。
台上賊兵終日提心弔膽,躲避石彈,根本無法組織起持續有效的箭雨壓制。
此時,距離薊縣被圍,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