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窮途末路
閻柔自然是有一幫自己的死忠。
這群人有漢人,有胡人。
戰事不妙,他們這群人立馬縱馬狂奔。
作為原來幽州刺史部的一份子。
他們這群人對地理非常的熟悉。
連帶著裹挾了一票騎兵,竟然繞道北上,進入了漁陽。
逃出了廣陽郡,這群人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此時閻柔望見一條小河,翻身下馬,示意眾人暫且休息。
河水淙淙,在初春的寒意里泛著冰冷的清光。
一行人滾鞍下馬,或蹲或坐,捧水痛飲,喘息聲與馬匹的響鼻聲交織,氣氛沉鬱。
閻柔靠在一塊背風的巨石上,目光掃過眼前這百十個狼狽卻依舊追隨的面孔。
劉擎就坐在他身側不遠處,正扯開衣襟,擦拭甲冑上的血污,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將軍,」劉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接下來————往哪去?漁陽怕是也待不久了,袁譚必定乘勝北上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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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柔沉默片刻,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刺骨的冰涼讓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頭,望向東北方向,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絲光芒。
「去遼東。」他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讓周圍幾個核心的部下都能聽見,「投公孫度。」
劉擎一愣:「遼東?公孫度會收留我們?」
「我與那公孫康,有過一面之緣。其父公孫度,雄踞遼東,素有野心。我等雖敗,猶有上百敢戰之騎,皆是見過血、打過惡仗的老卒,足夠充當投效之資。」
他這話半是分析,半是安撫,更多的是說給周圍那些前途茫然的部下聽。
果然,聽到「一面之緣」和「投效」,不少人灰敗的臉上恢復了些許生氣。
劉擎咂摸著話里的意味,點了點頭,沒再質疑,只是忍不住低聲嘟囔道。
「可惜了————在昌平撈的那些金銀細軟,還有那幾個細皮嫩肉的小娘————都沒帶出來,全便宜後面那幫王八蛋了。」
他語氣里充滿了不舍與怨念,仿佛比打了敗仗更讓他心痛。
閻柔瞥了他一眼,懶得接這話茬。
生死存亡之際,還只惦記著那點劫掠所得,終究難成氣候。
他的目光掠過眾人,忽然停留在外圍一個沉默飲馬的年輕漢子身上。
那人約莫二十七八,面容粗獷,身上帶著邊地人常見的風霜痕跡,但眼神沉靜,打理馬匹的動作熟練而穩當。
「你,」閻柔抬手指了指,「看著有些面熟。叫什麼?哪裡人氏?」
那漢子聞聲,立刻放下水囊,快步走到近前,抱拳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回將軍,小人李勇,昌平人。」
「昌平?」
閻柔眉頭猛地跳了一下,「何時跟著我的?」
李勇垂首道:「去歲臘月,將軍過昌平,徵募勇士。小人————家中貧寒,想搏個出身,便應徵了。」
「哦?」
閻柔想起來了,當時確有一批本地青壯被裹挾或自願加入,補充兵力。
他打量著李勇,此人一路逃來,不顯慌亂,也無怨言,默默跟著,倒是難得。
「這一路潰敗,許多人散了,你倒還跟著。不容易。」
李勇聲音依舊平穩:「既已追隨將軍,自當有始有終。況且,亂世之中,孤身一人更難存活。」
閻柔聞言,心中竟生出一絲難得的暖意與感慨。
他環視周遭這些殘兵敗將,又想起昔日號令數萬胡漢聯軍的威風,薊縣城下志在必得的豪情,如今卻落得如喪家之犬般倉皇北顧。
落差之大,宛如雲泥。
「患難見真情啊————」
他低嘆一聲,像是對李勇說,又像是自語。
「想我閻柔,當年從右北平一個逃奴起步,周旋於鮮卑、烏桓之間,刀頭舔血,多少次死裡逃生,才掙下這北疆豪傑的名頭,坐上這護烏丸校尉的位置————」
「本以為此番南下,幽州唾手可得,我閻氏也能脫胎換骨,不再被那些高門士族瞧作「邊鄙胡兒」————誰料,時運不濟,功虧一簣。」
他的語氣從追憶往昔的豪邁,漸轉為失利的苦澀,但很快,那股不屈的狠勁又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不過,大丈夫能屈能伸!當年高祖有白登之圍,光武帝亦曾顛沛流離。」
「遼東雖遠,卻是龍潛之地。」
「公孫度父子非池中之物,遼東帶甲數萬,戶口殷實。我等前去投效,暫避袁氏鋒芒,積蓄力量,以待天時。這天下,還遠遠未到定局的時候!」
他的話,讓周圍幾個老部下眼中重新燃起微光。
是啊,將軍還沒認輸,他們這些刀口舔血過來的,又豈能輕易言敗?
劉擎也趕緊附和:「將軍說的是!到了遼東,憑將軍的本事和咱們這些兄弟,定能再打出一片天地!到時候,什麼金銀女人,還不都唾手可得!」
眾人聽罷,一陣鬨笑。
此時的閻柔,伸手探入自己懷中,摸索片刻,竟掏出兩塊沉甸甸的金餅。
雖不算大,但在北疆,這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掂了掂,遞向李勇:「拿著。這一路,跟著我受苦了。到了遼東,安頓下來,再行封賞。」
李勇明顯愣住了,看著那金餅,又看向閻柔。
閻柔站起身,徑直塞在他的手裡。
李勇雙手接過金餅,入手冰涼沉重,喉嚨動了動,最終低聲道:「謝————謝將軍。」
閻柔將那金餅塞入李勇手中後,並未立刻坐下。
他環視了一下周遭疲憊的部下,以及那口架起、冒出熱氣的小吊鍋。
「光有金餅,填不飽肚子,也暖不了身子。」
他轉向親兵:「肉煮好了?」
親兵連忙應道:「滾了一會兒,馬肉硬,怕是得再煮煮才爛糊。」
「這時候了還講究什麼!」
閻柔竟不再等待,而是走到吊鍋旁,伸手拿起一個木碗。
親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連忙舀了一碗熱氣騰騰、但顯然肉塊未爛、湯水也寡淡的肉湯,恭敬遞給閻柔。
這本應是給主帥的第一碗。
閻柔接過,沒有自己喝。
他轉身,在眾人或疑惑或詫異的目光中,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再次走到李勇面前。
「條件簡陋,先喝口熱的,驅驅寒氣。」他將碗遞向李勇。
這一下,連李勇都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碗湯,又抬頭看向閻柔。
閻柔的臉上沒有冷傲,也沒有笑容。
李勇跟隨閻柔一年多了,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種狀態。
一種近乎平淡的、對「共患難者」的認可,甚至帶著一絲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蕭索。
仿佛這一刻,真的在和他稱兄道弟。
主帥在糧草短缺、人心惶惶之際,將自己第一份熱食讓給一個普通士卒————這份舉動,可太他媽的感動了。
李勇捏著金餅的手微微發顫,另一隻手遲疑地伸向木碗。
碗壁傳來的溫熱,透過皮膚,似乎要滲進他心裡。
他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裡,有羨慕,有驚訝,也有嫉妒與不快。
「將軍,這如何使得————」李勇的聲音乾澀。
「叫你喝,便喝。」
閻柔的語氣不容拒絕,「亂世之中,能跟著走到這裡的,都是兄弟。我閻柔,還沒到要讓兄弟喝涼水、啃冷餅的地步。」
這句話,他是對李勇說,更是說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
李勇終於接過了碗。
滾燙的溫度灼著他的掌心,蒸汽氤氳了他的視線。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清湯上漂浮的幾點油星和未爛的肉塊,鼻端是粗糙的馬肉腥氣。
他本該感到溫暖,甚至感激。
可當這熱氣撲在臉上,他卻仿佛又看到了昌平家中,那永遠也等不到自己歸家的老娘。
閻柔此刻越是展現這種「豪傑氣度」與「共患難之情」,就越是讓他覺得無比諷刺,越是提醒他,眼前這個人,正是那場將他一切溫暖撕碎的災難的源頭之一!
那短暫的動搖,終究是從自己的心頭徹底散去。
當時他聽到是閻柔下令要屠了昌平,劉擎在昌平之中搶的最歡之後————
他大概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人總是要死的。
但至少要死的念頭通達一些!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他默默喝了一口湯,滾燙粗糙,滋味苦澀。
然後,他雙手捧著碗,深深躬身:「謝將軍————厚賜。」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閻柔見他喝了,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親兵這才敢給閻柔重新盛了一碗同樣寡淡的湯。
劉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泛起不爽。
他眼珠一轉,湊到閻柔身邊,臉上堆起笑容:「將軍,我看這李勇是個踏實能幹的。如今咱們人手摺損,正是用人之際。不如————
讓他到我手下聽用?我也好多帶帶他,日後也好為將軍效力。」
閻柔正喝著自己那份湯,聞言看了劉擎一眼,又瞥向不遠處沉默站立的李勇。劉擎的心思他如何不知?
「也好。」閻柔淡淡道,「李勇,你便暫且跟著劉將軍吧。好生做事。」
李勇放下木碗,將金餅小心收好,躬身應道:「遵命。」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劉擎心中一喜,臉上笑容更盛,走到李勇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跟著我,虧待不了你!」
眾人又趕了一程。
天色向晚,閻柔下令在河邊紮下簡易營寨,燃起幾堆篝火驅寒。
劉擎帶著自己的七八個心腹,和李勇,占據了一處稍避風的土坎後。
他使喚李勇去打了水,又去撿了柴,見李勇做事利落,不多言,心中滿意,戒心也稍稍放鬆。
夜裡,劉擎喝了幾口皮囊里的濁酒禦寒,話便多了起來,對著心腹又開始吹噓起在昌平的「收穫」,言語粗鄙不堪,末了又感嘆東西帶不走,女人沒帶上,滿臉懊喪。
「李勇。」
劉擎喝了點酒,話語多了起來。
他忽然轉向沉默坐在外圍陰影里的李勇,「你是昌平人————嘿嘿,那天進城,你們那兒那個張大戶家的女兒,可真叫一個水靈————可惜,性子太烈,沒兩下就————」
他話沒說完,但猥瑣的笑聲和未盡之言,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李勇的身體在陰影里似乎僵了一下。
但他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以後跟著老子,有的是機會!」
劉擎又灌了一口酒,拍了拍身邊的乾草,「過來,給老子捶捶腿,這一天跑得,腿都僵了。」
李勇緩緩起身,走了過去,蹲在劉擎腿邊。
篝火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就是現在。
劉擎的鼾聲漸起,旁邊幾個心腹也東倒西歪,篝火噼啪一聲爆響。
「呃————」
劉擎喉嚨里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悶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眼睛猛地睜大,迷茫、驚駭、難以置信的神情還未完全浮現,滾燙的鮮血已如決堤般噴濺而出。
李勇首當其衝,溫熱血水潑灑了他滿頭滿臉,濃烈的鐵鏽味瞬間充斥口鼻。
但他恍若未覺,甚至沒有後退,只是死死盯著劉擎瞬間失去神采、迅速灰敗下去的眼睛,仿佛要將這復仇的一幕刻進靈魂深處。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李勇抬起眼,身邊的人已經反應了過來。
能跟隨在劉擎身邊的人,不論是多麼貪鄙的老貨,但手上的功夫,不是假的!
沒等李勇再下殺手,一隻帶著臭味的大腳踹了過來。
只一下,就把李勇踢翻在地上。
他來不及做出反抗的動作,那隻匕首已經被奪了去。
很快,閻柔就從睡夢中被驚醒。
「鬆開他的頭。」閻柔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按著李勇腦袋的心腹鬆開手。
李勇得以側過臉,喘息著,臉上沾滿泥土和血,那雙眼睛此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快意。
閻柔蹲下身,與李勇的目光平齊,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血味。「為什麼?」
他問,語氣不像審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李勇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笑容慘澹而猙獰:「昌平————嘿嘿,昌平!劉擎這畜生活該!」
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磨出來的,「你————你也逃不掉!閻柔!全部都得死!」
閻柔不再多言,對按住李勇的心腹揮了揮手。
「窮途末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