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火計生效
于禁坐鎮於主船上,見合圍之勢已成。
張敞身邊的士卒越來越少,但他本人卻如同礁石,在曹軍的人潮中屹立不倒。
「河北亦有如此悍勇之士————惜哉,明珠暗投。」
于禁低聲自語,隨機心中冷笑,「然主將無謀,空負此等壯士,明知是計,仍驅將士送死,袁譚、沮授,爾等不過如此,今夜之後,看爾等還有何伎倆可施?」
「擒下此將者,賞百金!」
于禁的命令在夜風中傳開。
「得令!」
重賞之令,最能驅動武人之心。
消息傳開不過片刻,對張敞的圍攻,愈發狂熱。
于禁甚至能看到張敞身邊最後幾名親兵倒下,看到那員悍將孤身被數層漁網與鉤槍困住,仍在奮力掙扎。
大局已定!
他微微舒了口氣,目光掃過大河表面。
一股掌控全局的篤定感油然而生。
今夜,他將為司空獻上一場乾淨利落的伏擊戰。
在于禁下令擒殺張敞的同時,南岸高處的曹操中軍望樓上,氣氛則要輕鬆許多。
曹操正捻須微笑,心情大好。
他眯起的眼睛裡閃爍著滿意的光彩,連日強攻不下的些許鬱氣,仿佛都隨著眼前這場「預料之中」的勝利而煙消雲散。
「文則不愧為良將,」曹操的聲音帶著笑意,對身旁的程昱、賈詡等人說道。
他手指遙點,「布置周詳,應對得當,合圍已成,瓮中捉鱉矣。看來河北鼠輩,技窮於此,唯余此等孤注一擲的匹夫之勇了。」
言語間,儘是對袁譚戰術上的鄙夷。
他頓了頓,目光側向後方侍立的一人,語氣更顯和煦了幾分:「此番能料敵機先,防患於未然,撫軍校事耳目靈通,功不可沒。盧洪啊,此事你辦得還算得力。」
一臉陰鬱的盧洪在聽聞此話後,頓時心花怒放。
他聞言立刻躬身,聲音因激動有些走樣,但維持著謙卑:「全賴司空運籌帷幄,明見萬里,洪不過循司空指令,略盡奔走之勞,安敢居功?皆是司空洪福,將士用命!」
盧洪的餘光瞥見程昱、賈詡等謀士,心中有些羨慕的同時,又帶著幾分得意。
他心中暗忖自己才學名聲皆不如他們,但輪功勞,他們未必就能及我!
此時心中更是得意,仿佛已見前程似錦,司空恩賞就在眼前。
望樓之上,一時瀰漫著勝券在握的從容,甚至是一絲大局已定、等待收官的喜悅。
許多將領謀士的心思,已經在琢磨明日如何擴大戰果。
大河之上。
東北方向的黑暗河面上,異變陡生!
此時在于禁的指揮下,一眾伏兵已經前後盡出,把張敞團團包圍。
他摩下大小戰船張帆搖櫓,爭先恐後,皆朝著合圍水域涌去。
戰船之間的水面顯得洶湧起來,而水寨深處的警戒,在無形中變得稀疏。
夜風漸漸的急了,浪濤拍打著船舷,發出規律的聲響。
就在此時徐盛立在為首的船頭上,身體微微前傾。
夜色下,一支人數不多的船隊,如鬼魅一般,悄悄的繞開了戰場,來到了水寨的外圍o
近了,更近了。
徐盛深吸一口氣,他的手忍不住握緊了船舷。
就是此刻!
仿佛天意呼應,本來已經有些衰竭的東北風,忽然變得狂暴。
如同尖嘯一般的風聲,在整個大河上遊蕩。
狂風捲起浪頭,扑打著船隻,讓所有未固定好的物件嘩啦作響。
曹軍水寨中許多船隻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風打得微微一偏,哨兵們下意識地縮頭避風,咒罵著天氣。
而這風,對於徐盛的船隊而言,卻是最嘹亮的衝鋒號角!
「點火!撞進去!」
徐盛提起了環首刀,目光緊緊的盯著前方的水寨,準備為今晚的戰事,畫上一個句號o
張敞作為誘餌,生死不知,但已經做到了他該做的。
這最後一擊,就由自己親手完成!
飽浸油脂的船帆、堆滿硫磺硝石乾柴的船艙,被火把猛地引燃。
滿帆兜住了狂暴的東北風,燃燒的船隻非但沒有減速,反而獲得了可怕的速度加成,如同一條條被烈焰包裹的憤怒蛟龍,掙脫了最後的束縛,以摧枯拉朽之勢,徑直撞入了水寨!
「轟!!!」
第一聲悶響,是包鐵的船頭撞碎曹軍走舸側舷的哀鳴,緊接著就是騰起的火柱,點燃了相鄰的輜重船。
這聲巨響,仿佛是一個信號。
接二連三的猛烈撞擊和木柴燃燒的僻啪聲次第響起,一聲快過一聲,一聲猛過一聲!
滿載易燃物的船隻此時就是武器,在風力的推動下,它們撞上什麼,什麼就立刻被捲入火海。
火焰順著風勢,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船帆、桅杆、木板、纜繩————並迅速連成一片。
短短的十幾個呼吸,曹軍水寨的一角,已然化作一片沸騰的火海!
烈焰沖天而起,光芒之盛,瞬間壓過了圍剿張敞戰場的火光。
「火!下游大火!」
「敵襲,東南寨門全是火船!」
「攔不住!風太大了!」
悽厲的、絕望的喊叫聲終於從水寨深處爆發出來。
沒等徐盛發揮他的個人勇武,整個水寨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瞬間吞噬。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曹操本就讓于禁帶走了大量的水手,放在外圍以作埋伏。
此時水寨之中的力量,自然薄弱。
況且,徐盛自恃勇氣,根本不把曹軍放在眼裡。
本來在大河中央就該點燃的火,硬是被他忍到距離水寨百十步的位置,才一併點燃。
這讓已經穩操勝券的水寨守軍,大呼有鬼神蒞世!
甚至在放火之後,明明應該順勢撤離,徐盛不退反進,偏偏還趁著火勢,把水寨里的最後守軍,衝殺了一波————
看似魯莽。
但徐盛出奇地冷靜。
他並非只是一味逞勇的莽夫。
大將軍暗中調度他來到此地,就是為了燒掉曹軍的戰船。
曹軍水寨一分為二。
可惜他只能親臨一處。
受大將軍重託,必須保證一擊得手!
徐盛心裡清楚,張敞以身為餌,吸引曹軍水寨主力前出合圍,只是第一步。
他趁虛而入點燃大火製造混亂,只是第二步。
而此刻,混亂已至,他要做的,是最關鍵的第三步一垮水寨指揮體系,並阻截于禁主力回援,將這混亂的時間儘可能延長!
水寨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于禁驚怒交加的臉。
中計矣!
他不是庸將,幾乎在火光沖天的瞬間,便明白了自己完全落入了對手的算計之中!
「速速回援!前隊變後隊,後隊改前隊,不惜代價,沖回水寨救火,絞殺突入之敵!
」
于禁的聲音因怒吼而嘶啞,他一把推開身旁的親衛,搶過鼓槌,親自擂響了急速迴轉的進軍鼓。
然而,水戰陣型變動談何容易?
方才為了圍殲張敞,各船爭先恐後,擠作一團,此刻想要在狹窄水面上緊急轉向,又談何順暢?
更何況,後方水道已被徐盛的阻攔,反而是于禁的數十條船,此時被夾在大河之上————
難以回還。
月黑風高,殺人放火。
短短的不到半個時辰,從大勝到大敗的形式轉變,一時間讓自詡冷靜地于禁,也不禁慌了心神。
水寨起火,顯然已經無力回天。
就算他現在不惜代價,搶入過去————
又能救的下幾條快船?
自以為張敞中了埋伏,實際上真正被算計的,是自己啊!
于禁心中大恨。
河北猾虜,果然不是易於之輩!
于禁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恥辱、自責、憤恨————
以及恐懼。
他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火,又看向被五花大綁卻兀自昂首冷笑的張敞,終於徹底明白了對方那笑容的含義那是對他于禁赤裸裸的嘲弄!
南岸望樓,死寂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驚駭與壓抑的狂怒。
曹操臉色鐵青,捻斷了幾根鬍鬚都未曾察覺。
那雙小眼睛裡不再是滿意的光彩,而是強打的冷靜,和壓抑著的風暴。
「好————好得很!」
曹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以勇將為餌,圖謀水寨————
袁顯思,沮公與,倒是給操,好好上了一課!」
程昱、賈詡等人早已收斂了所有輕鬆之色,面色凝重。
程昱沉聲道:「司空,眼下非是震怒之時。水寨火勢如此,恐難保全。當務之急,是立刻下令於文則,不必再全力救火,當迅速收攏未起火之船隻,撤往安全處,同時嚴防河北軍趁勢渡河強攻!」
「另,延津、白馬津等處,亦需加強戒備,以防此乃連環之計!」
荀攸此時忽然補充道:「盧洪所獲情報,顯系河北有意透露。其細作網絡,恐比預想更深。此間事了,校事府需徹底梳理。」
曹操頷首,嗯了一聲。
身後的盧洪聽聞,心中大恨!
雖然事已至此,他也明白荀攸所說的事情,但是被對方如此赤裸裸的說出來————
盧洪依然感覺到一種羞恥和憤怒。
他的胸膛起伏了幾下,卻絲毫不敢表露出自己的情緒。
蓋因此時他的生死,完全都在曹操的一念之間。
他立馬匍匐在地,額頭抵著望樓木板,指甲幾乎要摳進肉里。
他確實靠著逢迎、陰狠與絕對的「忠誠」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站在這些名門俊彥、
經世之才的身邊。
但這並不代表盧洪就不想站在這些人的頭上!
終有一日,他會讓這些看不起他的人物,在聽問到自己的姓名之後,為之色變!
不過曹操並沒有立馬遷怒與他。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曹操對自己下屬的能力心中有數。
盧洪做了這麼多年,立下了多少功勞————
這一次只不過是被對方反過來利用,讓自己把于禁派了出去————
說到底,袁譚算計的,就是自己本身。
若是因為這一次的失利,就直接要了盧洪性命——
那日後摩下的其他人,會怎麼想,誰還會給自己盡心盡力?
死罪可免,至於活罪————
曹操絲毫沒有手軟,兩名虎賁立馬架起盧洪,拖了下去。
事實上,于禁在意識到黎陽水寨已經無法救援之後。
心中幾乎絕望。
他此時在曹操軍中,地位極高。
除了曹氏宗親的那幾位,夏侯惇,夏侯淵,曹仁————
就屬他的地位最高。
幾乎是外姓第一大將!
但今夜,這一敗,自己經年累月積累的名聲,信任,功勳————
只怕都要化為烏有了。
于禁心裡苦,但是他也不能表露出來。
作為統帥,他有責任壓制個人的情緒,也需要更冷靜的處理軍情。
沉默了片刻後,于禁終於回復了冷靜,開始從容調度,務求保護最後的火種。
事實上,曹軍有水寨兩處。
黎陽此間的水寨規模較大,裡面的人員配置比較齊全。
但為了方便上游的延津渡口取用,在延津方向,還額外設有一寨。
如今河北人馬趁著夜色襲擊了一處。
但延津方向,同樣收到了曹操的命令,要求防備袁軍趁夜偷襲——
于禁立在船首,此時此刻,他已經感受不到心中的那些負面情緒了。
事已至此,情緒只能讓自己更加的被動————
他已經用理智把心緒鎮壓了,真的。
功勞日後可以再立,名聲日後可以再奪。
現在他能做的,就是保護好手中這幾十條船!
他看了眼被俘的張敞。
此人的確是個好漢子。
廝殺到脫力,明知道是誘餌還死戰不退————
真猛士也。
當收為己用。
他走到張敞面前,兩名曹軍士卒緊緊按著這位河北勇將的肩膀。
「張子明。」
于禁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大將的沉肅。
他看著張敞,「汝勇烈過人,於某親眼所見。袁譚以汝為棄子,誘我主力離寨,何其不仁?沮授設此毒計,陷忠勇之士於死地,何其不義?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司空曹公,胸懷天下,求賢若渴,以將軍之才勇,若肯歸順,必得重用,何苦為無義之主殉葬?」
張敞抬起眼,滿是譏誚。
「於文則,你倒會說話。某是大將軍摩下一卒,奉命而行,死得其所,何來棄子之說?倒是你————」
「坐擁精兵,卻中大將軍之計,損兵折將,今夜之後,你又當如何自處?不如與我鬆綁,共投大將軍!」
此言一出,按住張敞的士卒都變了臉色,忍不住偷眼去看于禁。
于禁臉色驟然一沉,厲聲道:「住口!敗軍之將,安敢妄言!司空待我恩重,禁唯知盡忠報國,豈似汝輩,反覆無常!」
張敞見他反應,冷笑更甚,不再多言,只是閉上雙眼,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