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晉陽城外
十月十八,日頭掛在南邊山頂上,白慘慘的也沒什麼熱氣。
遠處晉陽城的輪廓蹲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李智雲勒住馬,沒再繼續往前走。
韓從敬從後頭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望了望:「殿下,那就是晉陽?」
李智雲沒應聲。
官道前頭湧來一群人,騎馬的多,步行的少,領頭的兩個並轡而行。
左邊一個穿著緋色官袍,腰上掛著銀魚袋,臉盤方正,眉眼間帶著股硬氣。
右邊那個也穿緋袍,臉圓,笑眯眯的,像個開店的掌柜。
兩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撩袍行禮:「并州長史宇文歆,參見楚王殿下!」
「并州司馬竇誕,參見楚王殿下!」
李智雲跳下馬,伸手虛扶:「兩位請起,本王初來乍到,日後還要多多仰仗二位。」
宇文歆起身時,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落在李智雲臉上,盯了一瞬又垂下去。
竇誕爬起來,臉上的笑堆得更厚了,往前湊了半步:「殿下一路辛苦,城中已經備下接風宴,太原王氏、郭氏、溫氏幾家的族長也都到了,就等著殿下入城呢。」
李智雲點點頭,轉身往旁邊的土坡上走了幾步。
這土坡雖然不高,但站在頂上,能把晉陽城盡收眼底。
屋頂、樹梢、坊牆全擠在一塊兒,炊煙從縫隙里鑽出來,東一縷西一縷,剛冒頭就被風扯散了。
宇文歆跟過來,站在坡下,沒上去,竇誕站在宇文歆旁邊,仰著臉看李智雲,笑還在臉上,但笑得不那麼自在了。
韓從敬湊到李智雲身邊,低聲道:「殿下,剛才某去後頭轉了轉,找幾個先到的斥候問了幾句。」
「城內守軍的軍心不穩,李元吉舊部多有怨言,有人說齊王是被擠兌走的,有人說殿下是來搶功勞的,還有人說————」
「說什麼?」
「說殿下才十六歲,毛還沒長齊,憑什麼來管并州?」
李智雲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轉回頭繼續打量城池。
韓從敬咽了口唾沫,又道:「還有那兩位,宇文歆和竇誕素來不睦,某找人打聽了,宇文歆剛直,在齊王任上勸過多次,勸不聽就硬頂,齊王煩他,但拿他沒辦法。」
「竇誕圓滑,齊王幹什麼他都點頭,有事就往後退,宇文歆瞧不上他,他也懶得搭理
宇文歆,兩人共事一年多,始終合不來。」
李智雲點點頭,邁步走下土坡。
宇文歆和竇誕還站在那兒,一個直挺挺,一個笑眯眯。
李智雲走到竇誕跟前,開口問:「城裡頭現在誰掌兵?」
竇誕聞言一愣,隨即答道:「回殿下,城內駐軍由齊王舊部王萬寶、張千歲分領,王萬寶掌左營,張千歲掌右營。」
「他們現在人在哪兒?」
「都在城裡頭,等著拜見殿下。」
李智雲點點頭,又轉向宇文歆:「宇文長史,城內糧草、府庫、戶籍,都是誰在管?」
宇文歆拱手:「回殿下,糧草由倉曹參軍事趙元楷掌,府庫由兵曹參軍事劉世讓掌,戶籍由戶曹參軍事崔善為掌,這三人都是朝廷派來的,跟齊王沒什麼牽扯。」
又一個趙元楷,看來是重名。
李智雲聽完,扭頭望向韓從敬:「孫華呢?」
韓從敬往隊伍後面指了指:「在後頭壓著兵呢。」
「叫他過來。」
片刻後,孫華騎馬奔過來,到跟前翻身下馬,叉手道:「殿下!」
「你帶八百人先進城。」李智雲指著遠處的城門,「進城之後把四門給我看住,城牆上的旗子別動,城門口的兵也別撤,該幹什麼幹什麼,但是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兵馬。」
「那要是有人硬闖呢?」
「你從渭北跟我到長安,從長安跟到山南,又從山南跟到河東,這話還用問我?」
孫華咧嘴笑了,抱拳一禮,扭頭沖後頭喊了一嗓子:「第一營!第二營!跟我走!」
馬蹄聲揚開,八百騎捲起一股塵煙,順著官道往晉陽城奔去。
竇誕臉上的笑徹底僵了,眼皮跳了兩跳,乾咳一聲道:「殿下,這是————」
李智雲沒理他,又看向韓從敬:「侯君集呢?」
「也在後頭。」
「讓他跟著孫華,進城之後別聲張,帶幾個精幹的把城裡幾條主街、坊門、衙署的位置摸清楚,哪些路口能跑馬,哪些巷子能藏人,都記下來。」
韓從敬應了一聲,撥馬往後跑。
宇文歆站在坡下,看著那八百騎消失在城門洞裡,又看看李智雲,也沒說話。
李智雲走到他跟前,問道:「宇文長史,你在并州多久了?」
宇文歆拱手:「回殿下,武德元年正月到任,至今九個月。」
「九個月。」李智雲點點頭,「齊王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宇文歆抬起頭,目光落在李智雲臉上:「某都知道。」
「勸過?」
「勸過,勸不聽。」
「竇司馬呢?」
宇文歆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李智雲看著他,忽然問:「你跟我進城,怕不怕?」
宇文歆愣了愣,隨即搖頭:「某是朝廷命官,奉旨佐理并州,殿下是并州總管,某聽殿下的,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遠處,晉陽城的城門洞裡,八百騎已經進去了。
褚遂良從隊伍里鑽出來,手裡攥著卷冊子,跑到李智雲跟前:「殿下,某能跟著侯校尉進城嗎?」
「你現在進城做什麼?」
褚遂良舉了舉手裡的冊子:「記東西,進城路上能記街巷,進城之後能記市井,哪家鋪子熱鬧,哪條巷子人多,哪處坊門開在哪條街,記下來以後都有用。」
李智雲想了想,沖韓從敬喊道:「侯君集呢?」
韓從敬又從隊伍里探出頭:「剛走,追孫華去了。」
「把他喊回來。」
片刻後,侯君集騎馬奔回來,滿臉不情願:「殿下,某剛追上孫將軍————」
「登善跟著你進城。」李智雲指著褚遂良,「他要去街上轉,你派人跟著,別讓人碰著他,也別讓他亂跑。」
侯君集咧嘴笑了:「行,某撥兩個親兵給他,保證全須全尾送回來。」
褚遂良爬上馬,跟著侯君集往城裡跑,跑出十來米,還回頭沖李智雲揚了揚冊子。
日頭又往下沉了沉,晉陽城的輪廓更黑了,城牆、城樓、垛口全糊成一團,只有旗子
還在飄蕩。
竇誕站在坡下,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這接風宴————」
李智雲沒回頭:「等著吧。」
竇誕只得把嘴閉上。
宇文歆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落在李智雲的背影上,盯了許久。
不多時,韓從敬跑上坡,在他身側站定,低聲道:「殿下,四門已經換上了咱們的人了,侯君集帶著登善從東門進去了,奔著東市的方向去的。」
李智雲微微頷首。
韓從敬站了會兒,又忍不住問:「殿下,咱們什麼時候進城?」
李智雲看著遠處的城池,半晌才開口:「不著急,咱們再等等。」
日頭沉進西山,天色漸漸暗下來,城牆上的火把亮起來,一串一串,沿著城頭往兩邊延伸,像是給城池鑲了道金邊。
坡下,竇誕站得腿都酸了,偷偷挪了挪腳,又看看李智雲,憋了半天也沒再開口。
宇文歆則還是那副樣子,一動不動。
遠處,城門洞裡忽然奔出一騎,馬蹄聲急促,越奔越近。
馬上的人到得坡下,翻身滾下馬,單膝跪倒:「殿下!孫將軍讓某來報城內各處要害已經控制,左營、右營的兵馬沒動,王萬寶、張千歲在營里待著,沒出來也沒鬧騰。
侯校尉讓某轉告殿下,東市熱鬧得很,褚記室正蹲在胡餅攤子邊上記東西,攆都攆不走。」
李智雲嘴角動了動,終於從坡上走下來,他走到竇誕跟前,看著這個臉圓得像掌柜的并州司馬,問道:「接風宴還開著嗎?」
竇誕連連點頭:「開著開著!王氏、郭氏、溫氏的族長都在,就等著殿下入城!」
李智雲點點頭,翻身上馬。
「走吧,進城。」
馬蹄踏上官道,隊伍開始往晉陽城移動,三千人,四千多匹馬,車輪碾過路面,轟隆隆的聲響滾出去,震得路邊的枯草稞子簌簌抖。
竇誕上了馬,撥馬湊到李智雲身邊,殷勤道:「殿下,城中已備下薄宴,雖然倉促,但也算豐盛,太原王氏的族長王孝遠親自過問的,用的都是本地食材,羊肉是從————」
李智雲偏頭看他一眼。
竇誕話頭一縮,笑還掛在臉上,但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乾脆閉上嘴,撥馬往後退了兩步。
他聽過這位楚王的名聲,實在惹不起。
城門洞越來越近,火把啪啪燒著,煙氣被風扯散,灌進城洞裡,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李智雲抬起頭,看著城門洞上方的石匾晉陽。
隨著眼前一黑,又一亮,人已經進了城。
街道兩側站著親衛,孫華騎在馬上,正沖這邊咧嘴笑,侯君集站在街邊,旁邊蹲著褚遂良,他手裡還攥著冊子,正往上面寫字,寫得飛快,筆尖在紙上刷刷響。
李智雲勒住馬,往街兩邊掃了一眼。
鋪子都還開著,酒旗、布招、藥幡掛在檐下晃蕩,賣胡餅的爐子支在路邊,有人站在鋪子門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交頭接耳。
「那就是楚王?」
「才多大?有二十嗎?」
「聽說才十六,比咱家大郎還小兩歲。」
「噓——別說話,看過來了!」
李智雲收回目光,一夾馬腹,往城裡繼續走。
宇文歆跟上來,並著馬頭,指著前頭的街道:「殿下,前頭是東市,再往前是州衙,州衙後頭是總管府,府邸已經收拾乾淨了,齊王走後就一直空著,只等殿下入住。」
李智雲點點頭,問道:「齊王鎮守并州的時候住在哪兒?」
「也是總管府。」
「那本王也住總管府。」
這時,竇誕從後頭追上來,聽見這話,臉上又笑了起來:「殿下英明!總管府是并州最高衙署,殿下住那兒名正言順,臣這就讓人再去收拾一遍,務必讓殿下住得舒坦!」
李智雲沒理他,只顧往前走。
街道兩側的人越來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擠在路邊,踮著腳往這邊瞅,有人把手攏在袖子裡,有人抱著孩子,竊竊私語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耳邊轉。
走到一處岔路口,褚遂良突然跑過來,舉著冊子喊:「殿下殿下!某剛才記了好多!
東市有六十三家鋪子,胡餅攤子七處,酒肆十二家,布莊五家,藥鋪三家,還有————」
李智雲勒住馬,扭頭看他:「你數清楚了?」
褚遂良使勁點頭:「數清楚了!某挨個數了兩遍!」
李智雲沖韓從敬揚了揚下巴:「給登善加件衣裳,別凍出病來。」
韓從敬應了一聲,從馬後頭拽過一件羊皮襖,一把扔給褚遂良。
褚遂良接住襖子,趕緊套在身上。
片刻後,總管府的牌匾已經能看見了,黑底金字,掛在門楣上,被火把照得一閃一閃。
李智雲抬腳跨進門檻,院裡燈火通明,僕人們垂手站著,不敢抬頭。
李智雲站在院裡,看著那些陌生的臉,聽著遠處街上傳來的嘈雜聲,忽然想起蒲州那間老宅。
韓從敬跟進來,問道:「殿下,今晚怎麼安排?」
李智雲望著院子深處那些亮著燈的窗戶,開口道:「先讓韓世諤接管軍營,楊師道明天一早查帳,褚亮後天開始撫民,郝瑗跟著去。」
「至於宇文歆和竇誕,讓他們跟我一起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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