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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雪落晉陽

2026-10-19 14:49:44 作者: 消火消火火

  第243章 雪落晉陽

  十二月初一,天亮得比往常晚。

  李智雲睡醒時,窗紙外頭白得發亮,晃得人眼睛發澀,他披著中衣起身,推開窗欞。

  冷氣「呼」地灌進來,打得他胸口一縮,眼前白茫茫一片,院子裡的青磚路早沒了,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得彎下來,仿佛是一張弓。

  這雪下得不小。

  韓從敬踩著雪跑進來,靴子陷進去又拔出來,拔出來又陷進去,跑到窗根底下時,褲腿已經濕了半截。

  「殿下,這雪下了一宿,城裡城外怕是有半尺厚。」他喘著粗氣,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接著一團,「城門那邊來報,北門外的雪堆得比牆根還高,進出都費勁。」

  李智雲吸了下鼻子,聲音有些發啞:「楊師道呢?」

  「楊長史應該還在府里,昨兒個他睡在偏院,沒回去,聽說半夜有人敲他門,是城外安置點來報信的,他披著衣裳出去,到後半夜才回來。」

  「叫他來,還有希明先生也一併叫來。」

  李智雲說完關了窗,轉身穿衣裳,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用帶子系好,推門出去的時候冷氣撲面,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正堂里炭火剛燒起來,火苗還小,屋裡頭冷得能看見人哈出的白氣。

  管炭火的僕役正在那兒吹火,吹得滿臉灰,見李智雲進來,趕緊起身要行禮,李智雲擺擺手,讓他接著吹。

  楊師道最先到,進門時袍子下擺濕了一大片,膝蓋以下全是雪沫子,走路時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炭盆邊烤手,手指凍得通紅,烤了一會兒才緩過來,開口道:「殿下,昨夜這場雪下得不好。」

  「看出來了。」

  楊師道把簿子翻開,手指點著上面的字:「城外新安置的流民,有三十七戶房屋漏雪,太原城外兩個安置點,榆次那邊三個,還有晉陽城根底下那幾個窩棚。」

  「某派人連夜去看了,漏雪的漏雪,缺柴的缺柴,還有十四個人凍病了,燒得厲害,有兩個年紀大的都燒得說胡話了。」

  李智雲正端著茶碗,碗沿挨到嘴唇又停住。

  「三十七戶?」

  楊師道點點頭。

  李智雲把茶碗撂下:「柴草從府庫撥,冬衣也從府庫撥,有多少撥多少。」

  

  楊師道愣了愣:「殿下,府庫的柴草是留給軍營的,孫華那邊剛領走一批,剩下的一—」

  「剩下的先給流民。」李智雲打斷他,「軍營的柴草我再另想辦法。人可以餓兩天,但不能凍一夜,人要是凍死了,還留著軍營做什麼?」

  「軍醫呢?」

  「在偏院候著。」

  「讓他們帶上酒精騎馬去,凍病的當場治,治不好的抬回來,漏雪的那三十七戶派人去修,木料從城外料場調,不夠就拆舊棚,拆了再蓋新的。」

  楊師道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他剛到門口,李智雲又叫住他。

  「等等。」

  楊師道回頭。

  「我跟你一起去。」

  韓從敬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殿下,外頭雪那麼深,今早您聲音還啞著呢,要是再凍著

  「那是剛睡醒。」李智雲瞥他一眼,「雪深難道走不了路?那些流民住的地方,雪可比城裡還深。」

  他說完抬腳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向褚亮。

  「希明先生,你留在府里。」

  褚亮正捻著鬍鬚,聞言微微頷首。

  「郭家和溫家多半不會閒著,要是有人遞帖子來,你先收著,幫我盯著府里情況。」

  褚亮又點了點頭。

  李智雲這才掀簾出去。

  晉陽城北門外,雪堆得比城牆根還高。

  城門洞裡擠著幾個人,都是城外進來的,背著柴、挑著擔,在那兒跺腳搓手,見一隊人馬出來,趕緊往兩邊讓。

  李智雲騎馬走在最前頭,馬蹄踩進雪裡,走一步陷一下,走兩步停一停,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

  他的後頭跟著韓從敬和二十來個親衛,還有三個軍醫,他們背著裝有酒精和藥草的箱子。


  風颳過來,捲起雪沫子,撲在臉上像是針扎似的疼,李智雲眯著眼,把氅子攏緊了些。

  走了小半個時辰,前頭現出一片窩棚。

  窩棚擠在山坡根底下,幾十間擠成一堆,棚頂壓著厚厚的雪,有的棚子已經被壓塌了半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有人在雪地里走動,縮著脖子,抱著胳膊,走得跌跌撞撞,走幾步就陷進雪裡,拔出來再走。

  李智雲勒住馬,翻身下來。

  腳剛踩進雪裡,雪就沒過了腳踝,韓從敬想過來扶他,被他抬手擋開。

  「去看看最裡頭那間。」他指了指塌得最厲害的那間。

  這間窩棚的半邊棚頂沒了,雪灌進去,把裡頭那張鋪埋了半截,一個老婦蹲在鋪邊上,手裡攥著塊破布,正在從鋪上往下掃雪。

  李智雲走到門口,站住了。

  老婦沒聽見動靜,還在那兒掃。手凍得通紅,指節腫得像蘿蔔,抖得厲害,破布都攥不緊,掃兩下就得停一停,把手放到嘴邊哈氣。

  李智雲彎腰鑽進窩棚。

  裡頭冷得跟冰窖一樣,他解下身上的氅子,抖開以後披在老婦肩上。

  老婦倏地回頭,手裡的布都嚇掉了,她抬起頭,眼眶深陷,顴骨凸起,臉上溝壑縱橫。

  「來人。」

  韓從敬趕緊鑽進來,這窩棚太矮,他只能彎著腰,腰彎得跟蝦米似的,腦袋差點頂到棚頂。

  「派人過來把這棚頂修好。」李智雲指著塌了的那半邊,「柴草從馬上卸,先緊著這間,再把粥給熬上,讓大家暖暖身子。」

  韓從敬應了一聲,鑽出去喊人。

  老婦的身子動了一下。

  李智雲以為她要站起來,伸手想去扶,她卻忽然膝蓋一彎,往下跪去,李智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老婦跪不下去了,就那么半蹲著,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裡淚花打轉,轉著轉著就滾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殿————殿下————」

  這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干又澀,李智雲沒讓她把話說完。

  「老人家,棚頂修好之前,你先去旁邊那間避避。」他扶著老婦站起身,往外走,「外頭有人熬粥,喝完了,讓軍醫給你看看手。」

  外頭,親衛們已經開始幹活了。

  有的爬上棚頂扒雪,有的扛著木料往上遞,有的在空地上支鍋熬粥,鍋底的火苗被風吹得直晃,晃著晃著還是燒旺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

  軍醫背著藥箱鑽進一間間窩棚,出來時手裡攥著空了的藥瓶,又鑽進下一間。

  那些凍病的流民被抬到支好的帳篷里,帳篷都是臨時搭的,用厚布圍起來,裡頭燒著炭,熱氣止不住地往外撲,讓附近的雪化成一圈圈黑印子。

  抬進去的人,有的燒得滿臉通紅,有的凍得渾身哆嗦,有的縮在那兒一動不動,被軍醫灌了藥,才慢慢緩過來。

  雪其實一直在下,只不過相較於昨晚小了許多。

  雪花落在李智雲的頭髮上、肩膀上,他也不動手去拂,就那麼等著。

  直到有個年輕漢子跑過來。

  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跑到跟前時,他渾身上下全是雪,膝蓋上破了個口子,血滲出來,把雪染紅了一小片。

  他撲通跪倒,腦袋往雪裡磕。

  「殿下!殿下!某————某給你磕頭了!」

  李智雲伸手把他拽起來。

  那漢子滿臉是淚,淚和雪混在一起,糊得整張臉都是,分不清哪是淚哪是雪。

  他張著嘴想說話,卻說不利索,舌頭像是打了結。

  「某是從河東逃來的————家裡人都死在路上————就剩某一個————就剩某一個————」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抖得厲害。

  「某以為今年冬天熬不過去了————昨天夜裡窩棚塌了半邊,某躲在牆角,凍得渾身發僵,以為自己要死了————剛才軍醫給某灌了藥,說某這腿能保住————能保住————」

  他說著說著,忽然蹲下去,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李智雲彎下腰,拍了拍他的手臂,也沒問什麼藥這麼好使,沒問他是從河東哪個地方來的,沒問他家裡人是怎麼死的。

  這種時候,那些話都不用問。

  「安心過日子吧,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雪花落在兩人之間,落在那漢子的肩上,也落在李智雲的手背上。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

  那漢子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使勁點了點頭。

  消息不知怎麼就傳開了。

  等李智雲從窩棚區走出來時,雪地里已經跪了一片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拄著棍子,有的跪在那兒渾身哆嗦。

  李智雲往前走一步,前面的人就往後退一點,倒也不是退,而是膝行,膝蓋在雪裡挪動,將雪壓出一道道溝。

  李智雲停下腳步,他們也不動了。

  「都起來吧。」

  沒人理會他。

  李智雲拔高聲音:「本王說,都起來!」

  跪在最前頭的是個老漢,頭髮全白了,眉毛鬍子也白了,趴在那兒像一堆雪,他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殿下————草民們————草民們沒法報答————」

  「誰要你們報答了?」

  李智雲走到他跟前,彎下腰把他扶起來,老漢的身子輕得嚇人,像是只剩一把骨頭,扶起來時還在抖。

  「起來,都起來。」李智雲回頭沖那些人喊,「這是朝廷的旨意,是陛下不忍你們流離失所,你們要感謝的是陛下,而且在雪地里跪久了,你們的膝蓋還要不要了?」

  老漢被他扶著站起來,腿還在抖,抖得站都站不穩。

  後頭的人這才陸陸續續爬起來,爬起來的站著,爬不動的互相扶著,一個個像是剛從雪堆里刨出來的。

  李智雲站在他們面前,環顧眾人道:「本王今天來,是為了告訴你們一件事。」

  「從今天起,凡是安置點有漏屋的,缺柴的,缺糧的,可以直接到總管府告狀,誰敢攔你們,你們就說是本王說的。」

  「本王會親自處置。」

  「誰敢怠慢,本王摘他的官帽。誰敢剋扣,本王砍他的腦袋。」

  沒人說話,只有雪落下來的聲音。

  李智雲說完,沒有再停留,轉身便走,他還要去下一個安置點看看情況。

  結果走出十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是壓抑著的嗚咽。

  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很多人,那哭聲悶在喉嚨里,悶在胸腔里,不敢放出來,怕驚著什麼似的。

  回到晉陽城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李智雲渾身上下都是雪,好在韓從敬早就把自己的氅子給他披上了,所以並沒有凍出病來。

  他邁進總管府的門檻,正堂里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褚亮坐在案邊,手裡捧著一疊帖子,見他進來,便站起身行禮。

  「殿下。」

  李智雲搖搖頭,沒讓他說下去。他走到炭盆邊,伸手烤著。

  手指被熱氣一激,關節噼啪響了幾聲,凍得發僵的手指慢慢緩過來。

  烤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誰的帖子?」

  褚亮把帖子遞過來:「是郭家和溫家送來的。」

  李智雲接過來,翻了翻。

  帖子寫得客氣,措辭恭敬,說是聽聞李智雲撫民,願盡綿薄之力,禮單附在後頭,有柴草、糧食,還有幾十匹厚布,數目都不小。

  他把帖子還給褚亮:「他們人來了嗎?」

  「沒有,是讓管家送來的。」褚亮把帖子收好,「但禮單寫得很客氣,說是聽聞流民受凍,坐立不安,特獻薄禮,助殿下安民。」

  李智雲扯了扯嘴角,將手翻了個面,繼續烤。

  「這是來探口風的啊。」

  褚亮點點頭。

  「他們多半是想知道,殿下對太原王氏是什麼章程,王氏拿了雲肩托和香氛的銷售

  權,郭家和溫家能拿什麼?他們心裡沒底,所以借著這場雪送點東西來,看看殿下的反應。」


  李智雲把手從炭盆邊收回來,坐到案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剛沏的,燙得恰到好處,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變暖了。

  「先生怎麼看?」

  褚亮捻著鬍鬚,沉吟片刻:「殿下若是不收,他們心裡更沒底,反倒會生出別的心思,收了可以讓他們安心,但也別讓他們覺得靠這點東西就能探到底。」

  李智雲點點頭。

  「那就由先生回帖,多謝謝他們,也客氣點,但是不給任何承諾,就說本王心領了,待天氣轉好親自登門致謝。」

  褚亮若有所思:「殿下是想————」

  李智雲往後一靠,椅背吱呀響了一聲:「合作這件事,說到底是在我,不在他們,什麼時候談,怎麼談,跟誰談,都是我說了算,只要我不提半個字,他們就得接著去猜。」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猜著猜著,也就該急了。」

  褚亮聞言,沒有再問,他拿起筆鋪開紙,開始擬回帖。

  這時,韓從敬剛好從外頭進來。

  他走到案前,低聲道:「殿下,今兒那幾個安置點出紕漏的官吏,名單查出來了。」

  李智雲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上頭列著七個人,有三個是負責分柴草的,分柴草時剋扣了一半,把剩下的賣給城外的人。

  有兩個是管修繕的,窩棚塌了半個月,報上去三次,一次也沒修,還有兩個是登記戶籍的,流民來了,他們嫌冷,窩在屋裡不出來,讓人在外面凍著等。

  他把名單往案上一撂。

  「明天一早,讓他們走人。」

  「殿下,是調任還是」

  「摘官帽。」李智雲看著他,「你忘了我當時怎麼說的?」

  韓從敬趕緊搖頭:「沒忘沒忘,某這就去辦。」

  「記得告訴他們,在走之前把自己負責的安置點跑一遍,哪個窩棚漏雪,哪個流民缺藥,哪個老弱沒人管,全都寫清楚,然後交給接手的人。」

  「要是寫不清楚,那就別走了。」

  韓從敬咽了口唾沫,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屋裡靜下來。

  褚亮的筆在紙上沙沙響著,偶爾停一下,蘸點墨再接著寫。

  李智雲嘆了口氣,拿起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

  竟然能有七個人,看來他還是沒有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李智雲把名單放下,奔波了一天的倦意這才湧上來,他便閉了一會兒眼睛。

  再睜開時,褚亮不知何時離開了,但他把擬好的回帖擱在了案邊。

  屋裡只剩下李智雲一個人。

  他拿過那份回帖,湊到燈下看,褚亮的字寫得好,工整又帶著筋骨,措辭也妥當,客氣而不失分寸,感謝而不露底細。

  他把回帖放下,又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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