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呂梁。
今年三十有四的孫傳庭,儀表魁偉,身高過人,此時正與一行人走在崎嶇山道之中。
三日之前,在代州老家賦閒的孫傳庭,忽然接到從京城傳來的旨意,要他即刻進京面聖。
孫傳庭是三甲進士出身,從正七品的知縣做起,最高曾任正五品的稽勛司郎中。
只是魏忠賢專權後,孫傳庭不願與其同朝為官,因此告病回鄉,奉養母親,開課授徒。
接到旨意後,孫傳庭沉默半晌,不知此行是吉是凶。
但隨後還是告知母親家人,跟著收拾好行李,轉天就與前來傳旨的錦衣衛,一起出發。
「盧總旗,孫某人這次進京面聖,有勞諸位護送了。」
孫傳庭祖上幾代都中過舉人,頗有家資,這時從袖中取出兩錠銀子,約莫著有個二十兩上下。
「今日天色已晚,前面正好有處小集鎮休息一晚,就由孫某做東,請諸位喝上幾杯,也好解解乏累。」
事有湊巧,此次來傳旨的,正是沈程在錦衣衛中意外查到的總旗盧劍星。
盧劍星年近四十,同樣身高過人,相貌硬朗,只是不苟言笑。
隨身兵刃也是較繡春刀要更為厚重的雁翅刀。
像這種辛苦又沒有油水的差事,京城中的錦衣衛可沒人願意干,而且世道不太平,還得選有真本事的人去。
所以最後往往都會落在像他這種人的頭上。
「孫兄弟不必客氣,我們兄弟就是吃這碗飯的,無謂辛苦不辛苦。」
可能是兩人身上的某種特質比較相像,又可能是同樣不得志所以有些惺惺相惜。
這一路上,孫傳庭與盧劍星頗為聊得來,尤其是在武藝方面。
「頭,這市集有古怪,靜悄悄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當先探路的錦衣衛很快去而復返,盧劍星眉頭一皺,左手下意識地浮在了刀柄上面。
「你們兩個護著孫大人,剩下的跟我來!」
一行人分前後進了市集,果然寂靜的像是荒廢了一般。
盧劍星謹慎注意著四周情況,慢慢走到距離最近的一家客棧門口。
「店家!店家!」
店門開著,卻無人回應,只有西北風獵獵作響,平添一分詭異。
盧劍星拔出佩刀,揮手示意手下跟在自己後面,隨即闖了進去。
堂中空無一人,盧劍星又往裡面尋去,只見院子裡兩具屍首,倒在已經變黑的血泊之中。
蒼蠅圍著屍首亂飛,惡臭撲鼻,看來死了已經有一段時間。
「再到別處看看!」
盧劍星在錦衣衛當差二十幾年,怎麼可能被這點小場面嚇住。
眾人又去了三家店鋪,家家都是如此,有的女屍還裸著身子,顯然死前曾經受過折磨。
「唉...」
孫傳庭雖是文人,但武藝高超,尤其射術出眾,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
「古人都說,歡歡喜喜汾河畔,湊湊胡胡晉東南。哭哭啼啼呂梁山,死也不過雁門關。」
「如今秦地榆林正有盜匪作亂,與此處相隔不過十里,看來波及的地方,已經越來越廣。」
盧劍星道:「孫兄弟文武雙全,這次進京面聖,正好可以一展抱負,平定匪亂。」
孫傳庭只是搖頭不語。
這市集之中,到處陰風慘慘,屍臭陣陣。
所以眾人稍一商議,都覺得還不如連夜趕路,或許前面還能有投宿的地方。
於是繼續前行,又趕了十幾里路,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前方忽然有微弱火光出現。
「看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眾人都有武藝在身,倒也不怕是處黑點或者賊匪窩子,當即離開大道,向著火光走去。
道路越來越窄,等來到近處,就看見兩間茅草屋子。
剛想叫人,忽然一隻大狗狂吠著撲了過來,盧劍星一揮刀柄,便將那狗嚇了回去,但仍是一直亂叫。
吵鬧聲在漆黑夜中遠遠傳開,茅屋中走出一個拿著油燈的老嫗。
見盧劍星等人都穿著官服,她也沒什麼害怕的意思,只是冷冷看著眾人。
「老人家別怕,我等想要借宿一晚,不會少了你的銀子。」
老嫗愣了愣,隨即才道:「官爺們要是不嫌棄,就請進吧。」
盧劍星率先進了茅屋,屋裡只有一張土床,其他桌椅板凳皆無,而且再沒其他人。
「老人家,你也吃些吧。」
錦衣衛中,很快有人拿出乾糧,孫傳庭將自己的餅子給了那老嫗。
老嫗也不客氣,三口兩口的把餅子吃了,也不知道已經餓了幾頓。
孫傳庭見狀,又拿出一張餅子,盧劍星在一旁看著,微微嘆氣。
「老人家,你一個人住在這地方,靠什麼過活?」
老嫗拿著餅,搖頭道:「能跑的都跑了,像我這樣老了跑不動的,就在這等死唄。」
孫傳庭乾咳一聲,又問道:「老人家,我等路過前面鎮上,發現死了不少人,是榆林那邊的匪賊乾的嗎?」
哪知老嫗冷笑一聲,「什麼匪賊,匪賊也是窮人,哪會那麼狠?」
「還不是官兵幹的好事。」
孫傳庭與盧劍星都是見多識廣,聽到是官兵所為倒也沒有太吃驚,互相看了一眼不再說話。
那老嫗卻沒停口,看來也不太在乎會惹惱了眾人,接著道:「大官帶著小官干,大兵帶著小兵干。」
「好的東西他先拿,好看的娘們他先要,想要告狀,嘿!」
「哪個官老爺會許你告,一頓板子把你打得服服帖帖,沒有銀子孝敬,就別想再出衙門口嘍。」
盧劍星不開口,手下也沒人敢讓這老嫗住嘴。
「說起匪賊,十個裡面得有八個是被逼得沒了活路,官兵來了抓不到人,就自己假扮強盜去搶。」
「搶完以後再割下腦袋去報功,這樣又發了財,又能升官,嘿嘿嘿嘿嘿...」
說到這,老嫗忽然發神經一樣笑了起來,明明是個風大點都能吹個跟頭的老太太,笑聲卻格外瘮人。
「盧總旗。」
孫傳庭不想再聽,看向盧劍星道:「你說孫某這次進京,真的有用嗎?」
盧劍星想想家中老母,還有老爹希望他能子承父業,升上百戶的樣子,沉默半晌。
「孫兄弟,俗世洪流,普通人能站得住腳已經不易。」
「但像孫兄弟這種人才,盧某相信總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