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穩穩落地,髮絲微亂,唇角微揚,「就憑你們幾個,也配攔我?」
贏璟初眯起眼,神色微動——這回,她倒是真長進了,竟能纏鬥半個時辰,逼得他親衛狼狽失劍。
「太子殿下,您且看看,這是什麼?」
蘇瑾攤開手掌,一枚溫潤玉佩靜靜躺在她掌心。
「我父親留給我的唯一信物,我向來當命根子護著,如今卻成了塊燒紅的炭,燙得我坐立難安。」
蘇瑾咬著字,每個音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你究竟是怎麼尋到它的?我把它藏在心尖上,捂了這麼多年。
可現在,它反倒成了鎖鏈,捆住我的腳,讓我追不上你的步子。
我寧可剜了這顆心,也絕不跟你回那金鑾殿——你心裡裝著的,從來就不是我。」
蘇瑾俯身拾起滾落在地的玉佩,指節發白,死死攥住。
這玉是父親臨危託付的遺物,當年烽火壓境,他拼著性命將玉塞進蘇瑾掌心,血還沾在溫潤的玉面上。
蘇瑾貼身藏著,十年未離半寸。
可今日,這層遮羞布,終究被撕開了。
「我死也不會踏出皇宮一步。」蘇瑾抬眼直視贏璟初,眼神鋒利如刃,「所以……你若真想取我性命,儘管來。」
「不知死活!」贏璟初喉間迸出一聲低吼。
「蘇瑾,別怪我翻臉無情!」
他身後暗衛齊刷刷亮出兵刃——全是千挑萬選的影子,刀光未出鞘已帶寒氣,腳下未動先壓得地面微顫。
見蘇瑾橫眉冷目、擺出拼命的架勢,他們當即圍攏上來,刀鋒交錯,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蘇瑾卻忽地揚唇一笑,那笑里沒有半分溫度,倒像淬了冰的鉤子。
贏璟初心頭一凜,目光驟然收緊。
他早覺得不對勁——這人藏得太深,像口枯井,表面平靜,底下暗流翻湧。
話音未落,一陣旋風陡然颳起,掀飛蘇瑾束髮的絲帶,墨發狂舞如旗。
一道黑影自他背後暴射而出,裹著刺骨殺意,直撲贏璟初面門!
贏璟初瞳孔驟縮,龍吟劍瞬間出鞘,橫劈而上。
「鏘——!」
金鐵交擊之聲震耳欲聾,蘇瑾手中長鞭猛地一彎,如弓滿弦,隨即嗡嗡震顫,仿佛隨時要寸寸崩裂。
他臉色霎時慘白,唇角滲出血絲,蜿蜒而下。
這鞭子可不是凡品,是蘇家鎮族之寶,祖上傳下時曾劈開過三尺厚的玄鐵盾。
可眼下,竟被對方一擊震得幾近碎裂。
蘇瑾怔在原地,胸口翻江倒海——他從未想過,世上真有人能單手破了蘇家百年不敗的利器。
他牙關緊咬,眼底燃起幽火,狠得灼人。
「馮將軍。」贏璟初嗓音冷得結霜,「這就是蘇家的待客之道?」
馮將軍渾身一僵,撲通跪地,「臣等失儀!請太子殿下恕罪!」
「殿下恕罪!」其餘將領也紛紛伏首,「我等只恐蘇公子遭奸佞蠱惑,一時情急,冒犯了貴客!」
贏璟初嗤笑一聲,「既然如此,就讓蘇小姐好好掂量掂量,什麼叫天家威儀。」
眾將齊聲應諾,旋即拔刀上前。
蘇瑾反手抽出腰間軟劍,寒光乍現,劍影翻飛,與眾人纏鬥開來。
黑衣衛如潮水般湧進戰局,不過片刻,便將他雙臂反剪,按跪於地。
贏璟初眸光一厲,「住手!」
刀光頓收,人影退開。
蘇瑾被拖至他跟前,髮絲凌亂,額角帶汗,卻仰著脖頸,像只不肯折翼的孤鶴。
「我說過,我不會低頭。你要廢我,就現在動手——」
他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臉頰因氣血翻湧泛起潮紅,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贏璟初垂眸盯了他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句:「你以為,我會對你手下留情?你以為,你是誰?」
「難道不是?」蘇瑾下巴微揚,目光灼灼,「既是你父親親手交給我的,你又何必死攥不放?若真捨不得他,大可親自奪回去啊!」
「他早就死了。」
贏璟初語氣淡得像拂過山崗的風,「我的事,輪不到你置喙。」
「那就讓他活在玉里好了,你拿它壓我,不也挺順手?」
贏璟初冷笑,「人死了,你活著,便是錯。」
蘇瑾胸口劇烈起伏,「你這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他輕蔑一笑,「你還有命說話,已是恩典。」
「要殺便殺,少廢話!」
「骨頭倒是硬。」贏璟初忽然伸手,修長五指扣住蘇瑾纖細的咽喉,力道漸沉,鳳眸深處冰封千里。
蘇瑾喉間發出悶咳,呼吸被一寸寸掐斷,眼前開始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住手!」
一道清越男聲破空而來,不疾不徐,卻穩穩壓下全場殺氣。
贏璟初鬆手,循聲望去。
林間緩步走出一人,身姿如松,眉目似畫,通身氣度,渾然天成。
贏璟初眸中怒焰更盛,冷聲喝道:「哪來的野狗,也配吠我?」
「此事與你無關,趁早滾開。」他語帶譏誚,斜睨少年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眼。
身後將士哄然大笑。
「瞧見沒?那位就是太子殿下,嘖,這張臉,能迷倒半座皇城。」
「也不知你們蘇家哪根筋搭錯了,竟答應這門親,真是把祖宗臉面丟盡了!」
蘇瑾聽見這話,心口狠狠一抽。
他腦中驀然閃過蘇家族譜上的畫像——歷代家主,無一不是丰神俊朗,氣度非凡。
贏璟初年歲正盛,容色確是絕頂。
可那畫卷上的人,年紀對不上。
「還記得我嗎?」
少年微抬眉梢,目光澄澈,仿佛在問:這張臉,你認得出嗎?
蘇瑾盯著那雙眼,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太熟悉了——這眼神,他曾無數次在夢裡見過,清晰得不像幻象。
他一直以為只是夜半驚夢,可此刻,它就站在眼前,真實得令人窒息。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眼花了。
他用力搖頭,想甩掉這荒唐念頭。
可胸腔里那陣擂鼓般的跳動,怎麼也壓不住。
那股刻進骨子裡的熟稔,反而攪得他心神大亂。
「你……認識我?」
「當然認識。」
「我們蘇家祖上留了一幅古畫,畫中少女的眉眼,分明就是你!」
贏璟初身子一僵,目光如刀,將蘇瑾從頭到腳颳了一遍——那神情不似作偽,反倒透著一股灼人的篤定,叫他心頭疑雲翻湧得更急。
「我們蘇家有幅祖傳畫卷,畫裡的姑娘,就是你!」
蘇瑾見他遲遲不語,只當自己撕開了他強裝的鎮定,胸中怒火轟然騰起,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我不僅認得你,你還記得南疆那場血雨嗎?你親手屠盡我蘇家三十七口男丁!這筆血債,今日必須清算!」
贏璟初面色驟然一沉,指節在袖中繃得發白。
他萬沒料到,這小子竟真把當年密不透風的舊事,一樁樁掏了出來!
他嗓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冰:「那時本宮奉皇兄密旨,清剿蘇氏餘孽;而那些所謂『子弟』,早被你母妃毒殺於軍帳之中——她自毀根基,怨不得旁人。」
「若你執意頑抗,休怪本宮不留情面。」
話音未落,他袍袖一揚,四下黑影如鷹隼撲出,寒光一閃,鐵鏈已纏上蘇瑾。
蘇瑾縱有幾分硬功,終究雙拳難敵數十手,眨眼間便被死死縛住,像捆牲口般拖進一輛金漆雕紋的華貴馬車裡。車輪碾過青石路,轆轆聲漸遠,很快便隱入濃墨般的夜色深處。
「殿下,就這麼放他走?」一名黑衣侍衛低聲試探。
贏璟初斜睨一眼,唇角扯出半分冷笑:「本宮自有收拾他的法子。」
「走。」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如鷹掠枝。
馬車剛駛出半里,車廂門帘猛地被掀開——蘇瑾竟掙脫了粗繩,半個身子探出窗外,髮絲凌亂,雙目赤紅如裂。
「要我低頭?除非我斷氣!」
他狠狠瞪向贏璟初,眼裡翻滾著滔天恨意,仿佛要把那人活生生剜下來嚼碎吞下。
「好。」贏璟初鞭梢一抖,駿馬長嘶破空,絕塵而去。
翌日破曉,天邊剛浮起一抹魚肚白,薄霧還浮在皇城根兒上,西門外忽地炸開一陣震耳欲聾的蹄聲!
那聲音如千面戰鼓齊擂,滾滾而來——鐵甲騎兵策馬狂奔,馬蹄踏得官道震顫,兩旁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帶著火星的蹄印。
「出什麼事了?!」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踉蹌衝上城牆,俯身張望。
轟隆——一聲悶響,他雙腿一軟,直挺挺栽倒在地。
滿城百姓驚惶奔走,茶樓酒肆霎時鴉雀無聲。
皇上昨夜暴斃,消息還沒捂熱,已如野火燎原。
贏璟初勒馬停在皇城之下,抬眼望去,城樓上下早已擠滿人影,個個屏息凝神。
「讓開!」他手一揮,親衛如潮水般撞開人群,直抵城門。
「參見太子殿下!」守城官撲通跪倒,額頭磕在青磚上,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速開城門!」贏璟初厲喝如雷。
守城官牙齒打顫,卻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狗奴才!還不開門?!」隨行副將霍然拔刀,雪亮刀尖直抵那人喉結。
守城官一個激靈跳起,跌跌撞撞撲向門栓,手忙腳亂推開沉重的銅釘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