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神一步踏出。
十丈高的虛淡身影,凝立於許清安頭頂上方。
面容與他一般無二,卻多了幾分俯瞰塵寰的淡漠。
周身混沌氣流淌,細微的銀色空間紋路明滅閃爍,散發著純粹而浩瀚的神魂威壓。
這一步踏出,天地間的壓力驟然一變。
魔將那交叉封殺而來的三道慘白光柱,率先撞上元神周身自然瀰漫的混沌漣漪。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光柱中蘊含的腐朽寂滅之力,如同滾水潑雪,在觸及混沌漣漪的瞬間便劇烈蒸騰、消融。
那足以輕易蝕穿道體路修士護體靈光的污穢能量,竟無法侵入元神三尺之內,便被磨滅成虛無的灰煙。
緊隨其後的,是那數十根如同狂蟒般絞殺而至的暗紅觸鬚。
觸鬚挾帶萬鈞巨力與污穢黑暗,狠狠抽打在元神外圍的無形壁障上。
「砰!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擂動巨鼓,震盪四野。
元神虛影微微一晃,周身混沌氣流轉加速,銀色空間紋路驟然閃亮。
那些觸鬚抽打之處,空間微微扭曲凹陷,卻始終無法真正突破那層看似淡薄實則堅韌無比的混沌屏障。
反而有部分觸及銀色紋路的觸鬚尖端,無聲無息地斷裂湮滅,仿佛被無形的利刃平滑削去。
魔將三顆眼球中的慘白火焰,劇烈跳動起來。
驚駭。
清晰的驚駭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沖刷過在場所有生靈的神魂。
這尊剛剛破封而出視眾天驕如螻蟻的恐怖存在,此刻竟從一個剛剛完成突破的人族修士身上,感受到了威脅。
不是力量層次的絕對碾壓。
而是一種本質上的……排斥與克制。
它那源自域外,充滿侵略與扭曲的污穢力量,在面對那灰濛濛的混沌氣息與精純的空間法則時。
竟顯得有些滯澀無力,仿佛遇到了天然的對頭。
「汝……是何物……」
乾澀破碎的意念再次響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睥睨,多了一絲凝重與……貪婪。
它意識到,眼前這個生靈,其核心本質或許比那兩枚道源果,更具價值。
許清安沒有回答。
或者說,他的元神代替他做出了回應。
懸於頭頂的十丈元神,緩緩低下頭,那雙由混沌氣凝結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三百丈高的漆黑魔軀。
目光相交,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於審視的冷靜。
元神抬起右手,虛虛一握。
這一握,引動的並非丹田靈力。
而是更深層的剛剛完成蛻變的神魂本源之力。
混合著對空間法則全新的領悟,以及混沌道基那包容磨滅的意蘊。
「嗡——」
方圓千丈內的空間,發出低沉共鳴。
以元神掌心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水波般的銀色漣漪,以某種玄奧的頻率擴散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那些被魔將力量污染,變得粘稠沉重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污濁水面,開始劇烈波動滌盪!
魔將周身的暗紅菌毯光芒一黯。
那些從大地抽取力量,為它提供支撐的暗紅脈絡,傳遞能量的過程出現了明顯的遲滯與紊亂。
它舞動的觸鬚軌跡變得不再那麼順暢,連三顆眼球中噴薄的慘白火焰,都出現了瞬間的搖曳。
這一手,無關絕對力量強弱,而是直指法則層面的干擾與清掃。
魔將暴怒。
它無法容忍一個螻蟻般的生靈,竟能撼動它權柄所及之處的法則環境。
三顆眼球中的慘白火焰轟然暴漲,它不再保留,龐大魔軀上所有的暗紅脈絡同時亮起刺目血光!
「死!」
意念化作狂暴的嘶吼。
它雙臂齊揚,所有觸鬚不再分散攻擊,而是向內合攏。
如同一朵猙獰盛開的血肉之花猛然閉合,要將中心的許清安連同他的元神,徹底碾碎吞噬。
觸鬚表面,粘稠的黑暗能量凝聚成無數扭曲的符文,散發出撕裂神魂,污穢萬法的恐怖氣息。
同時,它軀幹上方,三顆眼球的慘白火焰匯聚於一點,化作一道僅有手臂粗細卻凝練到極致的蒼白光束。
悄無聲息地射出,直指許清安肉身眉心!
這一擊,蘊含了它部分寂滅的本源之力,專破神魂,歹毒無比。
面對這全方位的絕殺,許清安的元神,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它沒有防禦,也沒有閃避。
而是緩緩張開了雙臂。
如同擁抱,又如同……展開一個世界。
隨著元神雙臂舒展,許清安的本體,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
眼底深處,那點剛剛凝聚的元神神光璀璨到了極致,與他頭頂元神的動作完全同步。
丹田內,那剛剛孕育出元神、本應有些虛浮的混沌道基,卻在此刻轟然震動,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股蒼茫、古老、仿佛自太初鴻蒙中走出的浩瀚意蘊,自許清安體內甦醒。
「混沌初開,萬法歸墟。」
「太初之相,顯!」
低沉的吟誦,並非出自許清安之口,而是他道基與元神共鳴產生的道音,直接在天地間迴蕩。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以許清安為中心,方圓數千丈內的光線陡然暗沉。
在這一刻,所有的色彩、聲音、能量波動,都被一股更原始、更宏大的存在所覆蓋和吞噬。
一尊難以用語言準確形容的法相,自虛空中凝聚、顯現。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迅速變得清晰。
高,千丈!
與魔將那三百丈魔軀相比,更要雄偉數倍!
法相的整體形態,近似人形。
卻仿佛由最原始的混沌氣流直接構成,沒有清晰的五官與衣飾細節,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不斷流轉變化的灰濛濛色調。
在這灰濛的底色上,隱約可見日月星辰生滅的幻影,有地水火風奔涌的痕跡。
更有無數細微的代表著不同法則的符文光屑在其中沉浮、湮滅、重生。
法相的雙眸位置,是兩團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窺探。
其右手虛握,掌心之中,一團微型不斷坍縮又爆發的混沌星雲在旋轉,散發出令空間戰慄的毀滅氣息。
左手則五指微張,指尖流淌著柔和的、孕育生機的混沌清光。
這便是許清安的本命法相——太初混沌相!
於金丹時期便提前顯現雛形,歷經帝經補全根基,煉化空間道源果強化,直至此刻元神成人。
終於在此生死關頭,首次完全顯現出其真正的完整的千丈形態!
太初混沌相顯現的剎那,天地為之失聲。
魔將合攏絞殺而來的無數觸鬚,在觸及法相外圍那層灰濛濛的混沌氣時,便如同陷入無邊泥沼,速度驟減。
其表面的黑暗符文迅速黯淡崩解。
觸鬚本身更是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仿佛被那混沌氣不斷消磨吞噬。
那道陰毒射向許清安本體的蒼白光束,在距離法相尚有百丈時,便被法相自然散發的混沌意蘊扭曲偏折。
最終射入一旁虛空,炸開一團寂滅的蒼白火花,卻未能傷及許清安分毫。
魔將三顆眼球中的慘白火焰,此刻已不再是跳動,而是近乎凝固。
它那混亂暴虐的意念中,首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不是對力量差距的恐懼,而是生命層次與存在本質上的壓制與排斥。
眼前這尊千丈混沌法相散發的氣息,讓它本能地感到顫慄,仿佛遇到了天敵。
太初混沌相那兩團漩渦般的眼眸,看向了魔將。
沒有情緒。
只有一種漠然的、如同看待一件需要被清理的異物的目光。
法相虛握的右手,緩緩抬起。
隨著這個動作,掌心那團微型混沌星雲的旋轉速度陡然加劇。
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能令萬物歸墟的恐怖吸力爆發開來。
魔將周身那些舞動的觸鬚,不受控制地被這股吸力牽引,朝著法相掌心拽去!
觸鬚表面的黑暗能量被瘋狂剝離吞噬,露出下面蠕動掙扎的醜陋血肉。
魔將發出震天動地的嘶吼,龐大的魔軀瘋狂掙扎,暗紅脈絡光芒大作,試圖穩固自身,對抗那股歸墟之力。
同時,法相微張的左手,朝著魔將輕輕一按。
沒有浩蕩的靈力奔涌。
只有一片柔和的仿佛蘊含無盡生機的混沌清光,如同水銀瀉地,籠罩向魔將。
這清光與魔將周身污穢黑暗的氣息接觸,頓時爆發出更加劇烈的反應。
清光所及之處,暗紅菌毯迅速枯萎焦黑,魔將體表的黑暗能量如同冰雪消融,發出悽厲的「嗤嗤」聲。
那是一種更高層面法則的壓制與沖刷,對魔將這種域外存在而言,傷害遠比物理攻擊更加致命。
魔將慘叫連連,三顆眼球中的火焰明滅不定。
龐大的身軀在歸墟吸力與淨化清光的雙重打擊下,開始劇烈顫抖。
體表不斷炸開一團團污穢的黑血與碎肉。
它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剛剛突破的人族修士,其顯現的法相,擁有著足以威脅甚至毀滅它這具化身的可怕力量。
不甘、暴怒、恐懼交織。
魔將猛地將殘餘力量灌注於三顆眼球。
「吼——!!!」
一聲超越了之前所有嘶吼的蘊含著它本源意志的咆哮炸開。
三顆眼球同時爆裂!
慘白的火焰混合著污穢的黑暗本源,化作一道粗大無比直徑超過十丈的灰白洪流。
如同垂死的凶獸最後反撲,不顧一切地轟向千丈混沌法相的心臟位置。
那裡,隱約是許清安本體與元神所在之處。
這一擊,蘊含了它這具化身的本源,威力遠超之前所有。
面對這垂死反撲,太初混沌相那兩團漩渦眼眸,微微轉動了一下。
虛握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攏。
掌心那團瘋狂旋轉的混沌星雲,驟然坍縮成一個極小的點,然後——
無聲爆發。
一股無法形容的極致的歸墟與磨滅之力,以那個點為圓心,形成一個無形的力場,迎上了魔將噴吐出的灰白洪流。
「嗤——」
如同燒紅的鐵塊浸入冰水。
灰白洪流沖入力場的瞬間,速度驟降,其蘊含的狂暴能量與污穢本源,被那無形的磨滅之力一層層剝離和分解。
化為最基礎的無序能量,最終被混沌法相悄然吸收。
洪流迅速變細,繼而變淡。
當它耗盡最後一絲力量,衝擊到法相胸前時,已只剩一縷微不足道的灰煙,被法相體表流轉的混沌氣輕輕一卷,便徹底消散。
反觀魔將。
爆發了最終一擊後,它那三百丈魔軀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支撐,開始劇烈崩塌。
暗紅脈絡寸寸斷裂,體表角質層大片剝落,露出下面千瘡百孔,不斷蠕動著試圖重組卻最終失敗的腐爛血肉。
三顆爆裂的眼球位置只剩下三個流淌著黑血的空洞。
它發出最後一聲微弱而不甘的嘶鳴,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後仰倒。
「轟隆隆——!!!」
大地劇震,煙塵沖天。
魔將那崩塌的殘軀砸落在暗紅菌毯上,壓死了無數來不及逃散的怪物。
污穢的黑血如同小溪般流淌,迅速被仍在蠕動的菌毯吸收。
但那菌毯本身的光芒,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千丈混沌法相靜靜矗立。
灰濛濛的身軀在瀰漫的煙塵中若隱若現,那雙漩渦眼眸俯瞰著下方魔將的殘骸,毫無波瀾。
旋即,法相開始緩緩變淡,如同水墨溶於水中,重新化為精純的混沌氣,倒卷而回,沒入下方許清安的天靈。
十丈元神也一步退回,與本體重合。
許清安臉色微微蒼白,氣息有些起伏,但眼神卻明亮如星,周身散發著剛剛突破後特有的尚未完全穩固的浩瀚威壓。
他緩緩落地,腳下是仍在微微抽搐的魔將殘軀與黯淡的菌毯。
遠處,蓮形道源果樹下。
蘇慕晚、柳如弦、赤發青年,以及所有倖存的天驕,全都僵立原地,如同石化。
他們望著那尊剛剛消失的千丈法相,望著獨立於魔將殘骸之上的青色身影,望著這片仿佛被徹底清掃過一遍,連空氣都似乎清明了幾分的戰場。
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以及心臟狂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