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光柱消散的剎那,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
許清安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天樞城北,萬丈雲台。
青玉台面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鐫刻的符文早已恢復平靜,如游魚靜伏。
青銅祭壇上的異獸銅像閉口銜燈,燈焰熄滅,只余裊裊青煙。
雲台四周,早已聚滿了人。
比古域開啟時更多。
除卻各域觀禮的修士,此刻更多了許多身著統一制式袍服的身影——那是執事會的巡查使與執法隊。
他們神色肅穆,氣息凝練,如臨大敵般封鎖了雲台外圍所有通道。
空氣中有種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傳送歸來的倖存者身上。
許清安環顧四周。
與他們一同被傳送回來的,還有另外數十道身影。皆是衣衫襤褸,氣息萎靡,傷痕累累。
有些人甚至只剩殘軀,被同伴攙扶著才勉強站立。
粗略一數,倖存者不過六十餘人。
百強天驕,入古域時三百二十七人。
歸來者,不足兩成。
慘烈的折損率,讓雲台上下所有觀禮者都沉默不語。
即便是那些見慣生死的老輩修士,此刻也面色凝重。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倖存者身上,大多沾染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污穢」氣息。
雖不濃烈,卻如跗骨之蛆,頑固不散。
那是古域污染侵蝕留下的印記,尋常淨化手段難以根除。
許清安看向己方十二人。
墨七斷臂處包紮的白布已滲出血跡,賀斬拄刀喘息,石烈、風馳等人面色灰敗。
蘇星河、柳清歌、趙清璇、慧明雖狀態稍好,卻也難掩疲憊。
他自己脊骨深處傳來陣陣空虛感,混沌神宮消耗的本源尚未恢復。
但相比其他倖存者,他們已算完整。
至少,十二人都活著回來了。
此時,三道身影自虛空浮現,落於祭壇頂層。
仍是天樞、離火、素心三位尊者。
天樞尊者白髮白須,目光如古井掃過倖存者,在許清安身上略作停留,而後緩緩開口:
「第三輪試煉,因古域異變,提前終止。」
聲音平靜,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倖存者,六十四人。」
「依試煉規則,以古域中所得功勳,重定天驕榜排名。」
他抬手一揮。
雲台上空,那幅巨大的金色榜單再度顯現。
榜上原本的百強名字,此刻大半黯淡無光——那是隕落者的標記。
剩餘六十四個名字,緩緩浮現新的功勳數字。
全場目光聚焦榜單。
功勳統計,從後往前。
第六十四名:南疆巫蠱道,墨七。功勳:兩千一百點。
第六十三名:北域散修,賀斬。功勳:兩千三百點。
第六十二名:鐵炎部,石烈。功勳:兩千四百五十點。
……
名字逐一顯現,功勳緩慢增長。
每出現一個名字,雲台上便傳來低低的議論。
有人為倖存者慶幸,有人為隕落者嘆息。
許清安靜靜看著。
他看到蘇星河的名字出現在第四十一位,功勳四千八百點。
柳清歌第四十三位,功勳四千六百點。
趙清璇第三十五位,功勳五千三百點。
慧明第三十八位,功勳五千點。
他們的排名,較第二輪時皆有提升。
顯然古域中的經歷與收穫,得到了執事會的認可。
而更多的目光,開始投向榜單前列。
第二十名開始,功勳數字開始大幅躍升。
第十九名:北冥寒域,北冥軒。功勳:六千七百點。
第十八名:聖靈族,聖輝。功勳:六千九百點。
第十七名:血狼隊,血刃。功勳:七千一百點。
……
前十名時,功勳已破萬。
第十名:西漠佛國,佛子玄悲。功勳:一萬零三百點。
第九名:中州皇朝,長寧郡主。功勳:一萬零八百點。
第八名:南域天劍閣,楚狂歌。功勳:一萬一千二百點。
……
前五名,功勳更加驚人。
第五名:陰冥族,冥胤。功勳:一萬五千點。名字呈暗灰色,後綴標記「已淘汰」。
看到這裡,雲台上響起一片譁然。
「冥胤被淘汰了?」
「誰能淘汰他?那可是半步尊者!」
「難道古域異變與他有關?」
議論聲中,榜單繼續顯現。
第四名:星衍閣,趙清璇。功勳:一萬八千點。
第三名:冰魄谷,柳清歌。功勳:一萬九千五百點。
第二名:天劍閣,蘇星河。功勳:兩萬一千點。
看到這裡,眾人已意識到不對。
蘇星河、柳清歌、趙清璇三人,在第二輪結束時排名雖在前五十,卻遠未進前十。
此刻竟齊齊殺入前四?
他們到底在古域中做了什麼?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接下來顯現的名字——
第一名:東極青霄域,散修,許清安。
功勳:三萬七千八百點。
全場死寂。
三萬七千八百點。
這個數字,幾乎等於第二名蘇星河與第三名柳清歌的功勳總和。
更是遠超第四名往後所有人的功勳。
短暫的沉默後,雲台轟然炸開!
「怎麼可能?!」
「三萬七千八百點?他一個人抵得上十幾個天驕!」
「定是統計有誤!」
質疑聲、驚呼聲、難以置信的低吼聲交織成一片。
就連三位尊者,此刻也目露異色。
天樞尊者抬手虛按,壓下所有雜音。
他看向許清安,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許清安。」
「你的功勳,主要來自三部分:一,斬殺污染種,獲取核心;二,淨化污染源,獲取神魔印記;三……」
他頓了頓。
「封印『穢神母種』核心,阻止古域進一步異變。」
「第三部分,經執事會評定,計功兩萬點。」
話音落下,全場再度寂靜。
穢神母種。
封印。
這些字眼,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許清安神色未變,只微微躬身:「晚輩僥倖。」
天樞尊者深深看他一眼:「僥倖?以道體路圓滿修為,封印母種核心,此非僥倖可為。」
他不再追問,轉而看向所有人:
「古域異變,已有初步探查。」
「陰冥族潛入,以秘法催化『穢神母種』,欲借古域污染之源,培育滅世之器。幸得部分天驕察覺、阻止,未釀成大禍。」
「所有倖存者,皆獲額外功勳獎勵。具體明細,稍後會公布於執事會榜單。」
「現在——」
他聲音陡然轉冷。
「所有從古域歸來者,需接受『淨穢檢查』。」
「凡體內殘留污染侵蝕者,暫留執事會『滌塵殿』,待淨化完成,方可離去。」
話音落,數十名巡查使同時上前,手中持著特製的淨化法器——形如銅鏡,鏡面流轉著純淨的乳白光芒。
那是「淨穢鏡」,專為檢測與淨化污染侵蝕而制。
檢查從排名最末開始。
墨七第一個上前。
巡查使持鏡照向他,鏡面光芒掃過全身。
墨七斷臂處包紮的白布下,隱約滲出灰黑色的污跡。鏡面光芒頓時轉為淡紅。
「中度侵蝕,入滌塵殿第三層,淨化期七日。」巡查使面無表情地記錄。
墨七苦笑,跟隨另一名執法隊成員離去。
賀斬、石烈、風馳等人陸續接受檢查,大多為輕度至中度侵蝕,需入滌塵殿淨化三至七日不等。
輪到蘇星河、柳清歌、趙清璇、慧明四人時,鏡面光芒始終維持乳白,只在掠過某些舊傷時略有波動,但很快恢復。
「輕微侵蝕,已近自愈。可自行淨化,無須入殿。」巡查使宣布。
四人鬆了口氣。
最後,輪到許清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巡查使持鏡上前,鏡面光芒掃過。
奇異的是,鏡面光芒並未發生變化,始終保持著純淨的乳白。
甚至在觸及許清安時,鏡光似有微弱的「雀躍」,如同水滴回歸大海。
巡查使怔了怔,仔細查看鏡面,又反覆照了三次。
最終,他抬頭,眼中帶著難以置信:
「無污染侵蝕。」
「甚至……鏡光有被同化跡象。」
此言一出,連三位尊者都微微動容。
無污染侵蝕,或許可以解釋為許清安身懷特殊功法或寶物,能抵禦污染。
但同化鏡光……
這意味著,他體內的力量層次,已超越了淨穢鏡的檢測範疇,甚至開始反向影響這件專門克制污染的法器。
天樞尊者深深看了許清安一眼,緩緩道:
「混沌之道,果然玄妙。」
「既無侵蝕,你可自行離去。」
許清安拱手致謝,退至一旁。
檢查繼續進行,其餘倖存者大多需入滌塵殿淨化。
待所有檢查完畢,天樞尊者再度開口:
「天驕榜前百,重定完畢。」
「所有上榜者,三日後,於執事會『萬法殿』領取獎勵。」
「解散。」
話音落,三位尊者身影徐徐淡去。
雲台上的壓抑氣氛,終於鬆動。
觀禮的修士們開始陸續散去,低聲議論著方才的震撼。
倖存的天驕們則在巡查使引導下,或前往滌塵殿,或結伴離開。
許清安正要與蘇星河等人匯合,一道身影忽然擋在面前。
他依舊一襲黑衣,抱劍而立,面色比入古域前蒼白了些,眼神卻更加銳利如劍。
兩人對視。
北冥軒緩緩開口:
「許清安。」
「古域中,我欠你一次。」
許清安微怔。
北冥軒繼續道:「我被陰冥族與污染種圍困於一處遺蹟,若非你們在核心區域引發異動,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我未必能脫身。」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冷硬:「這個人情,我會還。」
說完,他轉身離去,毫不拖泥帶水。
許清安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搖頭。
此時,趙清璇等人已聚攏過來。
「許兄,接下來有何打算?」蘇星河道。
許清安略一沉吟:「先回居所調息,消化此行所得。三日後,領了獎勵再議。」
眾人點頭。
正欲離開,又有一人靠近。
是執事會的一名中年執事,身著繡星月紋路的青袍,氣息淵深,竟是位半步尊者。
他走到許清安面前,拱手道:
「許道友,天樞尊者有請。」
「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