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將至，許清安推門而出。
天際混沌霧氣流淌如常，九塊太古大陸在灰濛濛的虛空中緩緩輪轉。
他駕起雲光，飛向中心宮殿。
混沌殿今日氣象不同。
殿前廣場，七十二根混沌石柱同時亮起，柱身紋路流轉，投射出七十二道灰濛濛的光柱，交織成一座籠罩整座宮殿的巨大陣法。
陣紋流轉間，演化地火風水、日月星辰，仿佛將一方小世界濃縮於此。
殿門大開，內里並非往日的星雲虛空，而是一座恢弘的殿堂。
殿堂高闊，穹頂刻滿混沌道紋，地面鋪著暗青色的玉石。
兩側列著數十張蒲團，蒲團上已有不少人影——皆是原始真宮在外的尊者與核心弟子。
氣息或淵深如海，或凌厲如劍，或飄渺如雲，最弱者也是神宮門圓滿。
許清安踏入殿門時，數道目光同時投來。
有審視，有好奇，有淡漠，亦有善意。
他在靠後的位置尋了一張空蒲團，盤膝坐下。
不多時，虛空尊者也至，坐在他前方不遠處。
另有數位氣息與虛空尊者相近的修士陸續入座，皆是此次探險隊可能的領隊人選。
殿內漸漸坐滿。
約莫百人，卻無一絲雜音，唯有若有若無的呼吸聲與道韻流轉的微鳴。
辰時正，殿內光線微微一暗。
混沌道主自虛無中顯現，依舊灰袍白髮，立於殿首高台之上。
他目光掃過眾人，眼中星雲緩緩旋轉。
「今日召集諸位，有三事。」
聲音平靜，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其一，歸墟海眼異動加劇。據最新探查，海眼深處的『潮汐低谷期』將提前至一年後。屆時，海眼內部歸墟之力將降至最低，是探索的最佳時機。」
殿內微起波瀾。
潮汐低谷期提前，意味著計劃需要調整。
「其二，陰冥族活動頻繁。」混沌道主繼續道，「近三月，他們在寂滅星域、萬劫星域、幽冥鬼蜮等多處禁地現身，目標明確，皆指向源道者遺澤。據可靠情報，其族內『聖君』已出關，親自布局。」
聖君二字，讓殿內氣氛驟然凝重。
陰冥族聖君，乃是真正的帝境存在，雖因上古傷勢沉睡多年，但其威能，依舊足以震動諸天。
「其三。」混沌道主看向眾人，「真宮決議：組建『歸墟探索隊』，一年後，潮汐低谷期開啟時，進入海眼核心區，尋找歸墟道者石碑，並探查海眼異動根源。」
他頓了頓：「探索隊由三位尊者領隊，十位核心弟子隨行。領隊人選已定：虛空、玄重、赤霄。」
話音落，虛空尊者身旁，兩位尊者微微頷首。
一位是身材魁梧如山的黑袍老者，氣息厚重如大地，正是玄重尊者。
另一位是赤發赤眉的中年男子，周身隱有火焰虛影流轉，乃赤霄尊者。
「十位弟子人選，由三位尊者自行挑選。」混沌道主最後道，「入選者，可入『混沌源海』核心區修行半年，並獲真宮資源傾斜。但需知——海眼核心，九死一生。現在退出，尚來得及。」
而後，一道道身影站起。
「弟子願往。」
「願往。」
聲音此起彼伏，無一退縮。
能坐在這裡的，皆是真宮精銳，心志堅韌之輩。
歸墟海眼雖險，卻也是難得的機緣。
更何況，涉及源道遺澤與上古秘辛，對他們的大道修行有莫大助益。
許清安也緩緩站起，平靜開口：
「弟子許清安，願往。」
混沌道主看向他，眼中星雲流轉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善。」
決議既定，眾人散去。
三位尊者開始挑選隊員。
虛空尊者第一個點了許清安的名字。
玄重尊者選了兩位精擅防禦與陣法的弟子，赤霄尊者則挑了三位火法精湛、擅攻伐的弟子。
剩餘四個名額，由三人商議後定下。
十人名單很快確定。
許清安、陸明，以及另外八位神宮門中期至後期的真宮弟子。
「半年後，渡虛台集合。」虛空尊者對十人道，「這半年，你們可入源海核心區修行，也可前往萬法閣查閱典籍，或準備所需物資。唯一要求——半年後，必須擁有在海眼外圍生存的基本能力。」
眾人凜然：「是。」
許清安回到庭院。
半年時間，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將修為提升至神宮門中期，最好能觸摸到道台門的門檻。
第二，徹底掌握《御神道》殘篇，將神魂分化提升至千道以上。
第三，將虛空舟溫養至可堪一用的程度，並準備足夠的丹藥符籙。
他不再耽擱，當日便持令牌再入混沌源海核心區。
漩渦之底，那枚灰色晶石雖已黯淡，但周遭固態混沌本源依舊濃郁。
許清安盤坐於海床中央，全力運轉混沌神宮。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吸納混沌之氣。
而是嘗試以混沌之道，演化「歸墟真意」。
神識沉入漆黑指骨，感悟其中蘊含的終結與湮滅的法則。
同時，脊骨道骨上的混沌道圖緩緩旋轉，中央的灰色漩渦開始分化出一縷純粹的「黑」。
那黑如墨，如夜，如萬物終結後的虛無。
這縷歸墟真意，在混沌之氣的包裹下，緩緩融入道圖之中。
道圖邊緣，那圈原本模糊的黑色環痕，開始變得清晰、凝實。
演化過程緩慢而艱澀。
歸墟與混沌雖同源，卻性質迥異。混沌包容萬物，而歸墟專司終結。
要將兩者完美融合，需找到那個「平衡點」——既是終結的起點，也是新生的開端。
許清安沉浸其中，忘卻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他脊骨道骨上的混沌道圖，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筆。
圖卷中央，灰色漩渦緩緩旋轉，四周地火風水拱衛，日月星辰點綴。
而在圖卷最外緣，一道漆黑的環痕如墨線勾勒，將整幅道圖環抱其中。
環痕之內，萬物演化；環痕之外，歸於虛無。
混沌與歸墟，在此達成微妙的平衡。
許清安睜開眼。
眸中灰芒流轉，深處一點漆黑幽光沉靜如淵。
他抬手，掌心混沌之氣湧出。灰濛濛的霧氣中，自然分化出一縷純粹的黑色氣流。
黑色氣流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微微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抹除」了一部分存在。
這便是初步融合歸墟真意後的混沌之氣。
既有包容演化之能，亦有終結湮滅之威。
與此同時，他的修為也在混沌本源的滋養下，水到渠成地踏入了神宮門中期。
神宮內的道台虛影，凝實程度已達到九成，只差最後一步，便可徹底成型。
而最大的驚喜，來自玄水龜甲空間。
冰峰之上，那株嫩芽已長至三尺高，枝幹碧綠如玉，葉片上的龍形紋路清晰可見，甚至隱隱有龍吟之聲傳出。
三丈方圓的清水中，星沙光點匯聚成穩定的星圖虛影，那星圖與歸墟海眼、崑崙星域的方位完美對應。
竹茹肉身的生機，已從「風中殘燭」變成了「薪火初燃」。
雖然距離真正的復甦依舊遙遠，但這確確實實，是朝著正確的方向邁出了一大步。
許清安收回神識，望向漩渦上方。
半年之期，將至。
他起身，離開源海。
回到庭院時，陸明已在等候。
「許師兄，三日後便是集合之期。」陸明遞過一枚玉簡，「這是此次探索隊的成員資料與各自擅長的領域，虛空尊者命我交給你。」
許清安接過，神識掃過。
十名弟子，各有所長。
有精擅陣法的，有精通丹道的，有專攻殺伐的，亦有如陸明這般熟悉星域探索的。
而三位尊者，虛空擅長空間之道，玄重精於防禦與大地法則，赤霄則是火法大家。
這樣的陣容，足以應對大多數險境。
「三日後，渡虛台見。」許清安道。
陸明離去後，許清安開始最後準備。
他將所有丹藥、符籙、靈石清點分裝，檢查虛空舟溫養進度——舟身裂紋已癒合三成，器靈殘念清晰了許多，已能勉強溝通。
《御神道》殘篇，他已將神魂分化提升至一千兩百道，雖未至化神篇大成，但也遠超同階。
一切，皆已就緒。
三日後，渡虛台。
七十二根混沌石柱光芒大盛，陣紋流轉間，一艘長達百丈的銀灰色飛舟緩緩浮現。
舟身線條流暢，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空間符文與防禦陣紋，船首雕刻著三頭異獸——一為虛空之龍，一為大地之龜，一為火焰之凰。
正是原始真宮特製的「三聖舟」，專為探索絕地而造。
三位尊者立於船首，十名弟子列於其後。
混沌道主親至，立於渡虛台最高處，望向眾人：
「此去歸墟，兇險莫測。」
「但大道之途，本就逆天而行。」
「望諸君，平安歸來。」
眾人躬身：「謹遵宮主教誨。」
「登舟。」
許清安隨眾人飛入舟內。
艙內空間比虛空梭寬闊十倍，分三層。
底層為物資倉庫與動力核心，中層為弟子居所與修煉室，上層為操控室與尊者靜室。
許清安被分配至中層靠窗的一間靜室。
他安頓好後，走至舷窗旁。
窗外，渡虛台漸漸縮小，九塊太古大陸化作九點星光，最終徹底隱沒在混沌虛空之中。
三聖舟撕裂空間，駛向寂滅星域深處。
這一次，航向更加明確。
歸墟海眼。
許清安靜靜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星辰殘影。
他的路，也將在這片吞噬萬物的深淵之畔，揭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