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安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以為,我會沒有後手?」
冥淵眉頭一皺。
下一瞬,許清安懷中,玄水龜甲驟然綻放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那光芒穿透定界珠的封鎖,撕裂虛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道門戶。
歸墟通道,再度開啟。
但這一次,通道盡頭不再是虛空,而是一片翠綠的光芒。
那是——
神農聖地的投影?
冥淵面色大變,手中長矛脫手飛出,直刺許清安後心。
但晚了。
許清安一步踏入通道,暗金光芒吞沒他的身形。
長矛刺空,釘在虛空中,緩緩消散。
冥淵怒吼,催動定界珠,試圖鎖定通道。
但通道在許清安踏入的瞬間便已崩塌,連同那翠綠的光芒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
不知過了多久。
許清安從混沌中醒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
頭頂是蔚藍的天空,身下是柔軟的綠草,遠處有山巒起伏,有溪流潺潺,有鳥鳴啾啾。
他撐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不是歸墟,不是虛空,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星域。
而是——
一片生機盎然的世界。
他低頭,看向懷中。
玄水龜甲靜靜躺著,表面暗淡無光。漆黑指骨還在,那枚世界樹種還在,神農傳承的玉簡還在。
只是那道歸墟印記,已經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燃燒太多了。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
那裡,有一座巍峨的山脈。
山脈深處,有一道石門。
門前,立著一尊背對他的身影。
仰首望天,孤獨而堅定。
許清安看著那道身影,忽然笑了。
神農之約,還沒到時候。
但神農聖地,已經找到了他。
陽光落在臉上,帶著草木的清香。
許清安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澄澈的藍天。
雲朵很淡,絲絲縷縷地飄著,像是誰用毛筆在宣紙上隨意勾勒了幾筆。
遠處有鳥鳴,清脆而悠遠,與歸墟海眼中永恆的寂靜截然不同。
他撐起身,坐在草地上。
身下是柔軟的綠草,草葉細長,泛著瑩潤的光澤,每一株都像是被精心照料過。
露珠掛在葉尖,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不遠處有一條溪流,水聲潺潺,清可見底,幾尾通體銀白的小魚在水中悠遊。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藥香——不是人工熬製的藥湯,而是無數草木自然散發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許清安深吸一口氣,體內混沌之氣緩緩流轉。
傷勢還在,燃燒歸墟印記帶來的損耗也還在,但那股源自這片天地的生機,正在無聲地滋養著他的肉身與神魂。
每一口呼吸,都有絲絲縷縷的生機滲入經脈,融入四肢百骸。
他低頭看向懷中。
玄水龜甲靜靜躺著,表面暗金光芒已徹底斂去,只剩下原本的龜甲紋路。
漆黑指骨還在,那枚世界樹種還在,神農傳承的玉簡還在。
只是脊骨道骨上的歸墟印記,已經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燃燒得太多了。
許清安抬手,按在龜甲上。
神識探入。
龜甲空間內,陸明和兩名真宮弟子盤坐在冰峰附近。
陸明的傷口已經止住血,死亡法則的侵蝕被造化神泉殘餘的氣息壓制下去,面色雖仍蒼白,但氣息平穩。
兩名弟子正在調息,傷勢不重,只是消耗過大。
冰峰已徹底融化,竹茹的肉身平臥在造化神泉匯聚的淺池中。
池水只剩薄薄一層,乳白色的光芒幾乎透明,但她的面色依舊紅潤,呼吸依舊平穩。
胸口那道傷口,已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
只差神魂。
只差輪迴道與御神道。
許清安收回神識,望向遠處。
那裡,有一座巍峨的山脈。
山脈連綿起伏,峰巒疊嶂,最深處那座最高的山峰,半隱於雲霧之中。
而在那雲霧深處,隱約可見一道石門。
門是閉合的,通體灰白,與山體幾乎融為一體。
但門前立著一尊身影——背對這邊,仰首望天,孤獨而堅定。
那是他在獸皮圖上看到過的畫面。
神農聖地。
不是投影,不是印記,而是真正的神農聖地——或者說,是神農聖地的外圍。
許清安站起身。
腳下草地蔓延向山脈方向,地勢漸漸抬高。
他舉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緩。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塊青石。
石高約三尺,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常年盤坐磨出來的。石上刻著兩行字——
「既來之,則安之。既安之,則修之。」
字跡古樸,筆意蒼勁,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
許清安在青石前站定,看著那兩行字。
既來之,則安之。
既安之,則修之。
他忽然笑了。
這是告訴他:既然來了,就安心待著;既然安心待著,就好好修行。
他繞開青石,繼續向前。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茅屋。
茅屋簡陋,不過三丈見方,屋頂鋪著枯黃的茅草,牆壁是粗木拼接的,縫隙間糊著黃泥。
屋前有一片藥圃,圃中種著各種靈藥,有些他認得,有些連《神農百草經》中都未曾記載。
藥圃旁,立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三個字——
「歇腳處。」
許清安推開茅屋的門。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木幾,一盞油燈,一個蒲團。
木几上放著一卷竹簡,竹簡旁壓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紙條。
紙條上是與青石上相同的筆跡——
「可住。」
許清安放下紙條,拿起竹簡,展開。
竹簡上記載的不是功法,不是丹方,而是幾句話:
「修行如登山,山腳者眾,山腰者稀,山頂者寥寥。能至此處,已非凡俗。然聖地之門,非力可破,非巧可入。唯待其時,唯待其緣。」
「百年之期,天地交泰,崑崙星現,天門自開。屆時持世界樹種而來,以生機澆灌,以混沌溫養,待其發芽,門自為汝開。」
「若提前而至,亦無妨。此地有山有水有藥有泉,足以安身。修行之餘,可往山中去,觀石刻,悟道韻,自有收穫。」
「若急於離去,山腳有傳送陣,可返九宸。然切記——再入此界,需待百年之後。」
許清安看完,將竹簡捲起,放回木几上。
他沒有急著決定去留。
他走到屋外,在藥圃旁坐下,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脈。
那道石門依舊閉合,那尊身影依舊背對。
不急。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
傷勢需要調理,歸墟印記需要溫養,裂空道需要鞏固,御神道殘篇需要參悟,神農百草經完整版需要研讀,世界樹種需要熟悉……
要做的事很多。
而這裡,恰好是最適合做這些事的地方。
……
七日之後。
許清安睜開眼,眼底有光芒一閃而過。
七日的調息,傷勢已好了七成。
歸墟印記雖仍微弱,但不再有消散之虞,只需時日,自可慢慢恢復。
倒是裂空道,在燃燒歸墟印記強行一擊之後,竟有了一絲突破的跡象——那是對「撕裂」本質更深的領悟。
他站起身,走進茅屋。
木几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枚玉簡,通體翠綠,散發著溫和的光芒。
玉簡旁壓著一張新的紙條——
「龜甲中那三人,傷勢已穩,可喚出同修。藥圃靈藥,隨取隨用。山中石刻,可帶他們同觀。」
許清安看著那張紙條,沉默片刻。
他取出玄水龜甲,神識探入。
「出來吧。」
片刻後,三道身影從龜甲中掠出,落在茅屋前。
陸明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面色仍有些蒼白,但比七日前好了太多。
兩名真宮弟子——一個叫周元,一個叫林澈——也都恢復了七七八八。
三人環顧四周,看著茅屋,看著藥圃,看著遠處雲霧中的山脈,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是……」陸明喃喃。
「神農聖地外圍。」許清安道,「具體為何會到這裡,我也不完全清楚。但既然來了,就安心待著。」
他指了指木几上的玉簡。
「那裡有指引。山中石刻,可去參悟。藥圃靈藥,隨取隨用。至於能悟出什麼,看各人緣法。」
陸明愣了愣,忽然問:「許師兄,三位尊者他們……」
許清安沉默了一瞬。
「犧牲了。」
三個字,很輕,卻讓氣氛驟然沉重。
陸明低下頭,雙拳握緊。
周元和林澈也紅了眼眶。
那三位尊者,從萬城大會時就關照他們,一路護持他們進入原始真宮,又帶著他們探索歸墟海眼。
最後,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拼死斷後。
而他們連屍骨都未能收回。
許清安看著三人,緩緩道:「他們的犧牲,不是為了讓我們在這裡難過。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變得更強,然後——做完他們未做完的事。」
他頓了頓。
「陰冥族,冥淵,還有那個『聖君』。這筆帳,遲早要算。」
陸明抬起頭,眼眶雖紅,眼神卻堅定起來。
「我記住了。」
周元和林澈也重重地點頭。
「走吧,」許清安轉身向山中走去,「去參悟石刻。」
……
山中確實有石刻。
從山腳開始,每隔百步便有一塊。
石塊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每一塊上都刻著不同的圖案或文字。
有的刻著一株草,從發芽到開花到結果再到枯萎,寥寥幾筆,卻仿佛蘊含著生命的全部過程。
有的刻著一滴露水,從凝結到滑落到浸潤入土,簡單至極,卻透著水行法則的玄奧。
有的刻著一個人,盤坐於地,雙手虛抱,周身有模糊的線條流轉——那是行功路線,卻與任何已知功法都不同。
陸明三人各自被不同的石刻吸引,駐足參悟。
許清安沒有停。
他一路向上,越過一塊塊石刻,直到半山腰。
那裡有一塊最大的青石。
石高丈余,表面光滑如鏡。鏡面上只有兩個字——
「生死。」
這兩個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仿佛從石頭內部生長出來的,一筆一划都透著難以言喻的道韻。
盯著看久了,會覺得那兩個字的筆畫在緩緩流動,時而生機勃勃,時而死寂沉沉。
許清安在青石前盤坐下來。
生死。
生命法則的極致,造化與終結的交匯。
神農百草經中關於「生生造化訣」的記載,在這一刻湧入心頭。
那不只是起死回生的秘術,更是對生命本源最深刻的闡釋。而「生死」二字,恰恰與生生造化訣相互印證。
他閉上眼,沉浸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他睜開眼,眼底多了一絲明悟。
生死之間,本無絕對界限。
生中含死,死中藏生。
正如混沌包容萬物,歸墟亦非終結。
他站起身,繼續向上。
越往上,雲霧越濃,道韻越深。
山腰之後,石刻越來越少,每一塊都更加玄奧。
有些石刻他看懂了皮毛,有些完全看不懂,還有些只是看上一眼,便覺心神震顫,不得不移開目光。
他沒有強求。
能悟多少,悟多少。
悟不了的,留待日後。
就這樣走走停停,當他走到距離山頂約三分之一處時,天色已暗。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山下,茅屋的燈火已經點亮,陸明三人的身影在屋前晃動。
遠處,溪流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藥圃中的靈藥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再遠處,是無盡的群山,是這片世界的邊界。
這裡,與世隔絕。
這裡,安全而寧靜。
許清安在一塊岩石上坐下,取出懷中的世界樹種。
樹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翠綠光芒,那些細密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轉。
他能感覺到,樹種內部蘊含著難以想像的生命力,只是這股生命力還處於沉睡狀態,需要合適的時機才能喚醒。
百年之後,崑崙星現,天門自開。
屆時以生機澆灌,以混沌溫養,樹種發芽,聖地之門便為他而開。
他收起樹種,抬頭望向夜空。
這裡的夜空與九宸界不同,星辰更密,光芒更柔。
最亮的那顆星,恰好懸於山脈正上方,仿佛在指引著什麼。
許清安看著那顆星,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取出那枚從歸墟神殿帶出的晶石——那枚曾經承載六道之約、如今已化作普通石頭的晶石。
晶石冰涼,毫無波動。
但他能感覺到,神魂深處那六根無形的絲線,依舊存在。
它們延伸向諸天萬界的六個方向,指引著六道傳承的所在。
萬古雷池。
幻夢天墟。
虛空裂境。
六道輪迴盤。
生生造化界。
歸墟海眼——已經崩塌,但歸墟傳承已在他身上。
還有五處。
還有五道傳承需要他去尋找,去繼承,去融合。
還有那被污染侵蝕的時空道者,需要在輪迴大陣重啟之前,找到應對之法。
還有陰冥族的追殺,需要一一化解。
還有百年之後的神農聖地,需要以最強姿態赴約。
還有……
他收回目光,將晶石收起。
不急。
一步一步來。
……
七日後,陸明三人從山中下來,各自都有收穫。
陸明參悟了一塊刻著「雷霆生春意」的石刻,對雷法與生機法則的融合有了新的領悟。
周元參悟了一塊刻著「厚德載物」的石刻,土行法則更進一層。
林澈參悟了一塊刻著「柔能克剛」的石刻,水行法則愈發精純。
「許師兄,我們接下來做什麼?」陸明問。
許清安望向山下。
那裡,有一處他之前沒注意到的地方——一片空地,空地上有隱隱的空間波動。
傳送陣。
「下山。」他道。
四人一路向下,來到那片空地。
空地中央,確實有一座傳送陣。
陣不大,方圓不過三丈,地面刻滿複雜的紋路。
紋路雖複雜,卻透著古樸與簡潔,與歸墟海眼中的陣法截然不同。
許清安走到陣前,蹲身細察。
陣心處有一塊玉牌,玉牌上刻著幾行小字——
「此陣通往九宸界東極域外圍。啟陣需三人以上,以靈力注入,可返。」
「若欲留此修行,亦無妨。百年之後,陣自啟,可直入聖地。」
「慎擇。」
許清安看完,站起身。
「你們想回去,還是留下?」
陸明三人都沉默了。
回去,意味著回到九宸界,回到真宮,回到正常的修行生活。
但也意味著可能再次遭遇陰冥族的追殺,意味著要面對三位尊者犧牲後的種種事宜。
留下,意味著在這片與世隔絕的世界中修行百年,安全,寧靜,有無數石刻可以參悟,有靈藥可以煉丹。
但也意味著要等待百年,才能再次踏入九宸。
陸明看向許清安:「許師兄,你呢?」
許清安望向山脈深處。
那道石門依舊閉合,那尊身影依舊背對。
「我留下。」他道。
陸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也不走了。」
周元和林澈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留下。」
許清安看著他們,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
七日後。
傳送陣旁,多了一座小小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幾行字——
「虛空尊者、赤霄尊者、玄重尊者,歸墟海眼之戰,為護弟子突圍,壯烈犧牲。此碑為記,永誌不忘。」
陸明三人站在碑前,默默行禮。
許清安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風吹過,石碑前的幾株野花輕輕搖曳。
良久,許清安轉身,向山中走去。
身後,陸明三人跟上。
前方,是漫長的修行之路。
是百年之後的神農之約。
是六道傳承的漫長征途。
是與陰冥族的宿命對決。
是與終焉之主的最終一戰。
每一步,都要走穩。
每一步,都要走紮實。
……
夜色降臨。
許清安盤坐於半山腰那塊刻著「生死」二字的青石前,緩緩閉上眼。
懷中的世界樹種散發著淡淡的翠綠光芒,與這片天地的生機相互呼應。
神魂深處的六根絲線,依舊延伸向遠方。
而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百年,很長。
百年,也很短。
夠用了。
遠處,星辰流轉。
星海新章,自此開始。
——第五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