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見銀山深處,幽谷依舊,溪流潺湲。
卻依稀被一層無形的鋒銳之氣籠罩,連鳥鳴蟲嘶都稀疏了許多。
許清安盤坐於青石之上,身形凝定如亘古磐石。
唯有周身隱隱流轉的淡銀色光華,昭示著他體內正進行著一場曠日持久的道基重塑。
那縷「銀露」天華被成功引入陣眼。
精純而鋒銳的金性本源之力便持續不斷地湧入他的丹田。
那是一場針對金丹裂痕的、極其精密且不容絲毫差錯的重鑄。
在他的神識內視之下,丹田氣海已化為一片銀輝璀璨的海洋。
那枚還剩三道半裂痕的金丹,懸浮於中央,正被無數細如毫芒、卻蘊含著極致鋒銳與凝聚道韻的銀色光絲所包裹。
這些光絲,便是被煉化提純後的「銀露」精華。
修復的目標,直指那第四道裂痕。
這第四道裂痕,相較於其他,邊緣顯得較為毛糙。
其上色澤黯淡,隱隱散發著一股鈍挫之意。
阻礙著金丹本身氣機的圓融流轉。
此刻,無數銀色光絲,正如同最靈巧的織工手中穿梭的銀線,又如同億萬柄微小到極致的刻刀。
精準地作用於第四道裂痕的每一寸邊緣。
「滋……錚……」
細微到幾乎不存在於現實,卻清晰迴蕩在許清安神識層面的異響不斷傳來。
那是裂痕邊緣那些頑固的,阻礙癒合的雜質與道傷痕跡,在被極致鋒銳的「銀露」之力切割、研磨和剔除!
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在將鏽蝕的金屬一寸寸重新打磨出鋒刃。
每一絲進展,都伴隨著金丹本源的輕微震顫。
「銀露」之力,不僅在於其鋒銳的破壞性,更在於其凝聚的重塑之能。
被剔除掉的雜質與道傷痕跡消散後,精純的「銀露」精華便會立即填充進去。
恰似熔化的液態金屬,在裂痕處重新凝結和塑形,再與原本的金丹本體進行著最深層次的融合。
這是一個滴水穿石、鐵杵磨針的過程。
許清安全部的心神都沉入其中。
以《神農百草經》的無上法門為綱領,引導著「銀露」之力的流向,控制著其流入的強度。
確保其既能有效修復,又不至於損傷金丹的根本。
他的臉色時而因神識的極致消耗而顯得蒼白,時而又因修復帶來的本源補益而泛起一絲微光。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
幽谷外的草木,經歷了數次枯榮。
白鶴始終執著地守候在一旁,它的羽翼似乎也因長期浸潤在這金性華彩的餘暉中,而變得更加潔白耀眼。
翎羽邊緣偶爾會流轉過一絲金屬般的冷光。
陣法的運轉未曾有一刻停歇。
那地底陣眼之中的「銀露」光團,體積在極其緩慢地縮小,漸而濃縮成一絲絲精華。
其璀璨的亮銀色光華,也隨著本源的流失而逐漸趨於平和。
而與之相對的,是許清安丹田之內,那第四道裂痕的顯著變化。
原本猙獰的裂口毛刺,邊緣已被修繕得光滑如新。
黯淡的色澤被一種蘊含著鋒銳意蘊的亮銀光澤所取代。
裂痕的深度與長度,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減。
半年過去,這第四道裂痕已修復三成。
又過數月,修復近半!
當第四條裂痕被徹底修復一半之時,許清安清晰地感覺到。
金丹的旋轉陡然加快了一絲,吞吐丹元的效率有了微弱的提升。
整個金丹散發出的氣息也變得更加圓融、更加鋒銳內斂。
那困擾許清安許久的裂痕上的鈍挫之感,已然消散大半。
然而,就在他沉浸於這修復帶來的進展之時,這座名為石見的銀山,也在悄然發生著某種根本性的改變。
起初,變化是細微的,難以察覺的。
礦洞深處,有經驗的老礦工偶爾會覺得,手中鎬頭敲擊在礦脈上傳來的反饋,似乎少了往日那種難以言喻的質感。
銀礦石的色澤仿佛黯淡了一分,開採時迸發出的火星也不再那麼耀眼。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變化愈發明顯。
新開採出的銀礦石,無論是品相還是白銀的蘊含量,都開始出現下滑的趨勢。
原本偶爾能發現的、純度極高的「窩子礦」幾乎絕跡。
礦脈似乎變得疲沓了,失去了往日的質量。
礦主與監工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歸咎於礦脈開採日久,富礦層已然掘盡。
他們加大了開採力度,試圖以量彌補質的下滑,卻發現事與願違。
礦石不僅品質下降,連帶著礦脈的結構似乎也變得更為脆弱,塌方的風險較以往有所增加。
他們並不知道,這座銀山真正的精華,那縷孕育了不知多少萬載、維繫著整條礦脈金屬本源的銀露天華。
正在被山谷中那位青衫客持續不斷地汲取、煉化。
銀露並非尋常礦物,它是整條礦脈金屬本源凝聚的結晶,是礦脈的魂。
失去了魂的持續滋養,再龐大的軀殼也會逐漸失去靈性,淪為凡鐵。
就如同被抽走了龍脈的山川,雖形貌猶在,卻再無往昔的鐘靈毓秀。
許清安對此心知肚明。
他的神識能清晰地看到,以他所在的幽谷為中心,一種無形的金屬枯萎現象,正沿著地脈金氣的流轉方向,緩慢而堅定地向外擴散。
礦脈依舊存在,但白銀其內在的品質,其未來能夠孕育出的財富上限,已然被永久性地削弱了。
此乃因果。
他取走銀露修復自身道基,這座銀山便以其靈性作為代價。
無關善惡,只是天地資源在不同存在之間的流轉與平衡。
而他丹田之內,第四道裂痕被修復整整一半。
那地底陣眼中的銀露精華也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本源,徹底消散於無形。
陣法失去了目標,緩緩停止運轉,籠罩幽谷多年的那股無形鋒銳之氣,也隨之漸漸散去。
許清安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道銳利的銀芒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深邃。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氣息如劍,在空氣中劃出短暫的尖嘯。
感受著金丹內那道修復近半、閃爍著銀光的裂痕,他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平靜。
此行扶桑,誅邪禁寇,又得「銀露」修復道基,收穫已遠超預期。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幽谷,又仿佛穿透了山體,看到了那座正在逐漸失去靈魂的銀山。
「此間事了,該離開了。」
白鶴清唳一聲,展開雙翼,似乎在回應。
許清安一步踏出,落於鶴背,青衫鶴影,沖天而起。
將這座靈性已失、註定在未來歲月中漸趨平凡的山脈,留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