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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虹斂去,許清安踏足於一片無垠的純白之上。
極致的靜,裹挾著亘古的寒,撲面而來。
崑崙。
萬山之祖,龍脈之源,亦是此界通往星海彼岸的隱秘起點。
時隔近百載,他再次蒞臨這片被冰雪永恆統治的疆域。
腳下是不知積累了多少萬年的冰川,堅硬如鐵,光滑如鏡,倒映著蒼穹那抹仿佛被凍僵的湛藍。
視野所及,唯見雪峰如簇,利劍般直刺天穹,連綿至視野盡頭,構築起一道隔絕塵世的巍峨屏障。
罡風在此地失去了狂躁,化作低沉的嗚咽,捲起細碎的雪沫,在陽光下閃爍如星塵,更添幾分遺世獨立的蒼茫。
他並未急於動作,只是靜靜站立,任由化神境的神識如水銀瀉地,緩緩鋪開。
感受著這片天地獨有的脈動。
稀薄到幾乎感知不到的靈氣深處,蘊藏著一絲古老而蒼涼的氣息。
那是神山本身的呼吸,微弱,卻堅韌不息。
與中原的喧囂、北平的沉鬱、金陵的鼎盛截然不同。
這裡是時間的墳墓,是塵世的終點,亦是超脫的起點。
循著百年前刻骨銘心的記憶,他身形微動。
掠過數道深不見底的冰裂縫隙,繞過幾處被風雪侵蝕得奇形怪狀的冰塔。
最終,在一面看似毫無異常的冰峰前停下。
當年,他便是在此,以陣法遮掩,開闢了一處通往山腹的臨時洞府。
袖袍輕拂,無形的禁制漣漪般盪開,冰壁上悄然顯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通道。
寒氣更甚,凝成白霧,從通道內湧出。
許清安步入其中,腳步聲在絕對寂靜的冰窟內引起輕微迴響,旋即被無處不在的玄冰吞噬。
洞窟不大,四壁皆是萬年玄冰,晶瑩剔透,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將內部映照得如同夢境。
寒冷在這裡已不再是感覺,而是一種實質的存在,仿佛能凍結靈魂。
然而,洞窟中央的景象,卻讓這片死寂的極寒,擁有了意義。
一座陣法,正穩定運行著。
玄冰養魄陣。
九塊色澤深湛、寒氣逼人的「萬年寒玉」按照玄奧軌跡分布,構成陣基。
其上鐫刻的銀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汲取著崑崙山無盡的極寒地脈之氣。
又轉化為一種奇異的、能夠維繫生命最本源印記的養魄靈機。
陣法核心處,乳白色的靈霧濃郁得化不開,如同溫暖的繭房,緩緩盤旋。
化神境的神識,細緻入微地檢查這座維繫了133年的玄冰養魄陣。
神識如絲,小心翼翼地探入陣法運行的每一個節點,每一道符文。
基石依舊穩固。
內蘊的極寒本源雖有消耗,但在崑崙山本身陰寒地脈的補充下,損耗微乎其微,足以再支撐數百年。
刻錄的符文,線條清晰,靈光流轉順暢,沒有絲毫黯淡或錯亂的跡象。
陣法核心那團乳白色的養魄靈霧,生機雖弱,卻穩定而純粹。
牢牢守護著其中那一點微弱的生命火種,使其不曾徹底熄滅。
整個大陣,運行得近乎完美。
它成功地抵擋了歲月的侵蝕,將竹茹的肉身與最後一絲殘魂,完好地封存到了現在。
而在那靈霧最中央,冰晶凝結的平台上,靜靜躺臥著一個身影。
竹茹。
時光在她身上仿佛凝固了。
依舊是百多年前,在成都城外那驚天動地一幕時的模樣。
容顏清麗如昔,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執拗與堅韌,只是再無一絲生機色彩,平靜得令人心碎。
長長的睫毛上綴著細碎冰晶,宛如蝶翼棲息於雪原。
一身素白衣裙在靈霧中纖塵不染,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過於沉靜的安眠。
許清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古井無波的道心,此刻也不可避免地泛起了層層漣漪。
並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種更為複雜、更為深沉的情感洪流,在這一刻衝垮了堤壩。
是愧疚。
若非為他,她何至於金丹未成便強行逆轉,落得道基盡毀,魂飛魄散。
只余這一具被玄冰封存的軀殼與一絲渺茫到極點的真靈印記?
是懷念。
臨安保安堂初遇時,那個瘦弱卻眼神明亮、對藥理有著非凡悟性的小丫頭。
那個跟隨他修行《神農百草經》,於晨曦暮靄中感應草木生機的專注側影。
那個桃花源中久別重逢,眼中難以抑制的孺慕與欣喜的姑娘。
還有最後……那決絕的、義無反顧的、替他迎向毀滅的背影。
是責任。
是他將她引入道途,卻未能護她周全。
這份沉重的因果,如同最堅韌的鎖鏈,纏繞在他的道途之上,百載未松。
姬庸所述的那部浩瀚而悲壯的紀元史詩,此刻也在他心頭迴響。
盤古開天御外敵,諸聖化身補天道,玉皇大帝打通天地橋,歷代大帝人皇征戰禁地……
與這浩瀚星空、與那域外污染的宏大敘事相比,個人的悲歡似乎渺小如塵。
然而,正是這一個個「渺小」的執著與守護,構成了抗爭的基石。
他對竹茹的這份愧疚與責任,亦是他道心的一部分,無法割捨,不容迴避。
他站在陣法邊緣,未曾觸碰那層靈霧,只是靜靜地凝視著。
仿佛要將這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一幕,徹底烙印在元神深處。
冰窟內唯有陣法符文流轉的微聲,以及那仿佛永恆不變的極寒。
許久,許久。
他終是緩緩開口,聲音在這絕對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卻又帶著一種仿佛穿透了百載光陰的沙啞與低沉。
唯有二字:
「痴兒……」
這一聲嘆息,裹挾著百年的風雪,千鈞的重負,卻又輕輕落下,融入這片萬古玄冰之中,再無痕跡。
寒冰之中,竹茹容顏如生,仿佛只是沉睡。
當年布下此陣,是無奈之舉,是為保住最後一線希望。
而如今,他已明了前路,知曉了寰宇通道的存在。
知曉了在那星海深處,可能存在更為廣闊的世界,更神奇的功法,或許……
就存在著能重聚魂魄的逆天手段!
他要離開此界,去追尋那渺茫卻真實存在的希望。
而這條路,註定漫長而艱險,歸時未知。
他不能將竹茹留在此地。
目光掃過整個冰窟,最終落在陣法根基與下方山體連接之處。
若要帶走竹茹,必須連同這維持陣法的核心根基以及承載它的部分山體一同移走。
否則陣法一旦脫離此地地脈,頃刻便會失效。
他心念一動,那枚經過重新祭煉、內部空間已廣闊如山谷的龜甲,自他懷中浮現。
龜甲懸浮於掌心,散發著淡淡的混沌光澤。
下一刻,他身形一閃,已出現在冰窟之外,立於這座雪峰之巔。
腳下是萬里冰封,頭頂是湛藍得近乎虛幻的天空,罡風凜冽,吹動他的青衫。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化神境的磅礴法力開始緩緩運轉,周身氣息與天地交感。
五行針自他袖中無聲滑出,化作五道顏色各異的光華。
隨後,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張。
對著腳下這座高達百丈的雪峰,虛虛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