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進黃泥坑,濺起的泥點子甩在康宴的褲腿上。
他罵了一句髒話,勒緊韁繩,跟上前面康繼祖的黑馬。
天邊此刻泛起了灰白。
臨時駐地王家峪村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村口歪脖子老槐樹下,兩個抱著槍的哨兵縮著脖子,看見馬隊,立刻挺直了腰板。
「總算他娘的又從山裡轉出來了。」康宴翻身下馬,兩條腿僵得跟木棍似的,落地時齜牙咧嘴。
他抬手把馬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警衛員,目光掃過村口稀疏的籬笆牆和土坯房。
康繼祖沒吭聲,從馬上下來,動作比康宴穩當,但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把韁繩遞給另一個警衛員,摘下軍帽,撣了撣上面的塵土,然後重新戴好。
他沒立刻進村,而是站在村口那塊磨盤邊,朝西邊連綿的太行山看了幾眼。
山是青黑色的,晨霧像一條條灰白的帶子,纏在半山腰,山頂的輪廓顯得硬邦邦的。
「支隊長,進去吧,讓炊事班弄口熱的。」康宴湊過來,搓著手。
康繼祖點了點頭,邁步往村里走。
磚瓦房只有村公所那幾間,獨立支隊的指揮部就設在那裡。
院子門開著,一個文書模樣的人抱著一摞文件正往外走,差點撞上康繼祖,嚇得趕緊閃到一邊立正。
康繼祖沒看他,徑直走進正屋。
屋子裡生著炭火盆,比外面暖和些。
牆上掛著大幅的作戰地圖,用紅藍鉛筆標得密密麻麻。
康宴跟進屋,把門帶上,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走到桌邊提起茶壺晃了晃,空的。
他朝外喊了一聲:「小陳!搞點熱水來!快點!」
康繼祖解下武裝帶,連著駁殼槍槍套一起掛在牆上的木釘上,又脫下那件沾滿塵土和汗漬的大衣,扔在旁邊的長條凳上。
他裡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裡面同樣灰撲撲的襯衣。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在遼縣、榆社、武鄉那個三角區劃拉著,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三萬鬼子,九路合圍。
響堂鋪的勝利帶來的輕鬆感,在這巨大的壓力面前,消失得乾乾淨淨。
眼下槍枝彈藥、藥品糧食很充足,可真要跟這幾萬武裝到牙齒的鬼子硬碰硬……他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小陳提著一壺熱水小跑進來,給桌上的茶缸倒滿。
康宴端起一缸遞給康繼祖:「支隊長,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飽肚子。我讓炊事班熬點小米粥,再弄點小菜。」
康繼祖接過茶缸,沒喝,捧在手裡,熱氣透過粗瓷傳到他冰涼的手心。
他走到炭火盆邊,找了把小馬扎坐下,兩條長腿伸開。
「報——告!」門口傳來響亮的聲音,是通訊參謀劉振聲。
他個子不高,跑得氣喘吁吁,手裡捏著一份電報抄報紙,額頭上冒著細汗。
「進來。」康繼祖抬起頭。
劉振聲推門進屋,腳跟一併,「啪」地敬了個禮:「支隊長!緊急電報!第二戰區長官司令部轉發過來的,加急!指明要咱們獨立支隊接收!」
康繼祖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缸里的熱氣,抿了一口:「念。」
「是!」劉振聲展開電報紙,清了清嗓子,語速很快但清晰地念道:「第二戰區長官司令部急電,轉呈獨立支隊康繼祖支隊長鈞鑒:據騎兵第四師師長曹萬魁急報,其麾下所屬之騎兵第三團,計官兵一千一百餘人,於昨日午時在武鄉以東麻田地區,遭日軍第十六師團所部合圍。
據判斷,日軍兵力約兩個大隊,攜重武器,攻勢甚急。騎兵三團依託村落、河溝地形,頑強抗擊,然敵眾我寡,防線多處被突破,情勢萬分危急。
該部電台受損,聯絡時斷時續,最後一次緊急呼救稱,彈藥消耗將盡,傷員眾多,難以支撐。
曹師長懇請戰區協調友軍,火速派兵解圍,遲則恐全軍覆沒。
戰區鑑於貴部戰力強悍,位置相對較近,茲電令貴部,務必克服一切困難,抽調精幹兵力,迅速向麻田地區機動,尋找戰機,務必救出騎兵第三團。
事關友軍存亡及戰區全局士氣,望貴部以大局為重,立即行動。
閻百川。
民國二十七年四月三日。」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盆里木柴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康宴張著嘴,手裡那缸熱水差點灑出來。
康宴張著嘴,手裡那缸熱水差點灑出來。
他愣愣地看著劉振聲,又看看康繼祖,臉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
「騎……騎兵團?」康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把茶缸往桌上一頓,熱水濺出來幾滴,「一千多號騎兵,被鬼子兩個步兵大隊給圍了?還他媽求救?要咱們步兵去救騎兵?」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靴子底踩在泥土地面上咚咚作響。
「我沒聽錯吧?騎兵第四師啊!曹萬魁手下那幫人,老子以前在晉綏軍的時候不是沒打過交道!那馬養得比人還精壯,一個個鼻孔朝天,看咱們步兵都斜著眼!
跑起來是快,那陣仗擺開了也唬人!現在讓兩個大隊的鬼子給包了餃子?還得咱們兩條腿跑過去從鬼子嘴裡把人摳出來?」
康繼祖沒說話,他把茶缸放在腳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他盯著炭火盆里跳動的橘紅色火焰,鏡片後的眼睛裡沒什麼明顯的情緒,只有專注思索時那種幽深的光芒閃現。
劉振聲拿著電報,有些無措地站在那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康宴又轉了一圈,停在康繼祖面前:「支隊長,不是我潑冷水。鬼子九路圍攻的架勢剛擺開,咱們自己屁股後頭還一堆麻煩。這時候分兵出去,還是去救那幫……那幫……」
他似乎找不出合適的詞,最後憋出來一句,「那幫差點被自己馬蹄子絆倒的騎兵!值當嗎?戰區司令部那幫老爺,動動嘴皮子容易,咱們的弟兄可是要拿命去填!」
康繼祖終於動了一下。
他鬆開交握的手,抬起右手,食指指節在眉心用力按了按。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康宴,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電文上怎麼說的?第十六師團的兩個大隊。」
康宴一愣:「啊?是,第十六師團,兩個大隊,圍攻騎兵團。」
「具體番號呢?大概位置?麻田地區,範圍可不小。武鄉東邊,那地方咱們以前活動過,地形複雜,河溝多,村子零散。」
康繼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很快找到了武鄉縣的位置,然後向東移動,在一片標註著起伏等高線的區域停下,「麻田在這兒。北邊是蟠龍,南邊是洪水鎮。
兩條河在這裡交匯,形成一片相對平緩的河谷地,周圍卻都是山。騎兵在這種地方被圍……有點意思。」
他轉過身,看著康宴和劉振聲:「騎兵的優勢是機動,是衝擊力。在平原上,拉開架勢衝起來,別說兩個步兵大隊,就是再來兩個,想圍住一千多騎兵也不容易,除非他們自己蠢到往絕地里鑽,或者鬼子早有準備,設好了口袋。
麻田那地方,河谷是有點開闊,但四面環山,出口就那麼幾個。騎兵鑽進去,被人把口子一紮,確實難受。
但鬼子既然圍住了,為什麼不一口氣吃掉?還留出時間讓騎兵團發電報求救?」
康宴也冷靜了一些,湊到地圖前,皺著眉頭看:「是啊,兩個大隊,撐死兩千五百人。就算裝備好,火力強,想把一千多騎兵困死在一個區域內,兵力並不算絕對優勢。騎兵要是拼死突圍,集中兵力沖一個點,鬼子未必攔得住。除非……」
「除非鬼子不想立刻吃掉他們。」康繼祖接過了話頭,他手指點了點麻田的位置,又虛劃了幾個方向,「圍點打援。鬼子的老把戲了。吃掉一個騎兵團,對十六師團來說,戰果不算小,但也不算大。
他們剛加入九路圍攻的序列,南線的主攻是酒井鎬次的混成旅團和十六師團另外的聯隊。
這兩個大隊出現在麻田,把騎兵團圍住,然後故意留個口子,讓消息漏出來,吸引周圍的援兵……比如咱們,或者八路軍的其他部隊,過去救援。
等援兵進了伏擊圈,他們再連援兵帶被圍的一起收拾。這買賣,划算。」
康宴倒吸一口涼氣:「他娘的!小鬼子夠陰的!」
「不陰就不是小鬼子了。」康繼祖走回桌邊,端起那半缸已經有些涼了的水,一口氣喝光,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戰區司令部的命令,不能不接。
閻長官親自發的電令,把『大局』、『士氣』的帽子扣下來了,咱們要是抗命不出,以後在晉綏軍系統里不好混。
更何況,那畢竟是一千多條命,是打鬼子的中國人。」
康宴急了:「那咱們真要去?明知道可能是坑,還往裡跳?」
「去,當然要去。」康繼祖放下茶缸,聲音重了一些,「但不是按他們想的那個法子去。鬼子想圍點打援,咱們就去,但不去碰他那個包圍圈。咱們去掏他老窩。」
「掏老窩?」康宴眼睛一亮。
「騎兵團被圍在麻田河谷一帶,鬼子兩個大隊要維持包圍,還得防備可能到來的援軍,他們的兵力必然向前沿部署,後方相對空虛。
尤其是後勤補給點,彈藥、糧食、藥品,這些東西他們不可能隨身背著,肯定設在後方相對安全、便於運輸的地方。」
康繼祖思路越來越清晰,語速也快了起來,「咱們不直接去解圍,那樣正好撞進鬼子的陷阱。咱們繞過去,找到他們的後勤據點,端了它。鬼子前線沒了補給,炮彈打光,飯吃不飽,他那包圍圈還怎麼維持?要麼撤,要麼亂。
到時候,騎兵團壓力一減,自己就有機會衝出來。就算沖不出來,咱們再從外圍找機會敲打他一下,也比硬碰硬強。」
康宴一拍大腿:「這法子好!釜底抽薪!比傻乎乎去硬闖強多了!可是支隊長,咱們怎麼知道鬼子後勤據點在哪?麻田那地方咱們不熟,時間也緊。」
「偵察。我帶人親自去。」康繼祖說得斬釘截鐵,「咱們立刻集結部隊。一營、二營,把還能打的都帶上。康宴,你跟我去。劉振聲,給戰區司令部回電,就說我部已接到命令,正集結部隊,準備向麻田方向機動,具體作戰計劃視敵情而定。」
「是!」劉振聲敬禮,轉身跑出去發電報了。
康宴還有些猶豫:「支隊長,您親自去偵察?太危險了!我帶偵察排去就行!」
康繼祖已經開始重新武裝自己,他把武裝帶扣回腰間,檢查了一下駁殼槍的彈夾,又從一個帆布包里拿出兩個壓滿子彈的備用彈夾插在腰側的子彈袋裡。
「這次行動關鍵就是找准鬼子後勤據點的位置,一擊必中。地形不熟,敵情不明,我不去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再挑三十個身手好的老兵,全部換便裝。大部隊在後面跟進,保持十里距離,隱蔽前進,等我們摸清情況,發出信號,再決定怎麼打。」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康宴知道再說也沒用,只能點頭:「是!我這就去挑人!」
王家峪村很快就動了起來。
沒有吹集合號,各營連的幹部被悄悄叫到指揮部,康繼祖簡短布置了任務。
戰士們剛剛卸下裝備準備休整,聽到命令,沒人抱怨,立刻重新檢查武器,把乾糧袋和水壺裝滿。
村子裡瀰漫著一種緊張但又壓抑著聲響的忙碌氣氛。
一個小時後,康繼祖和康宴帶著三十名精幹的戰士,換上了當地老鄉的破棉襖,頭上包著髒兮兮的毛巾,扛著扁擔或者背著柴火捆,分成幾撥,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村子,鑽進東面的山溝里。
他們身上藏著的,是清一色的駁殼槍或者擼子,每人還有四顆手榴彈。
主力部隊兩個營,兩千多人,在趙放的指揮下,隨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