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繼祖帶著隊伍剛鑽進太行山里休整了沒兩天。
負責通訊工作的情報參謀過來匯報：「支……支隊長！大事不好！鬼子……鬼子瘋了！晉東南漫山遍野全是膏藥旗！」
康繼祖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削著一塊木頭，聞言手一頓，刀尖差點劃到手指。
他沒抬頭，盯著那塊木頭沉聲問：「慌什麼！說清楚，哪來的鬼子？多少？」
情報參謀咽了口唾沫，強行穩住氣息，語速飛快地說道：「四面八方！榆次、太谷、洪洞，西面同蒲路；
東邊邢台平漢路；北面平定正太路；南邊涉縣、長治，還有屯留經臨汾公路！
探路的弟兄們撞上的鬼子旗號都不一樣，一零八、十六、二十、一零九……還有酒井旅團的！
數不清的聯隊番號，像蝗蟲過境！估摸著……至少三萬多！看那架勢，是衝著咱們晉東南整個包圓了！」
旁邊的趙放剛灌了一口涼水，聽到這話，「噗」地全噴了出來，眼珠子瞪得溜圓：「啥？三萬多？他娘的，小鬼子傾家蕩產了？調這麼多人來啃咱這山溝溝？」
康繼祖站起身，走到臨時支在石壁上的軍用地圖前，目光鎖定在晉東南那片區域。
他的手指順著康宴報告的幾個方向划過——西、北、東、南，最終重重地點在地圖中心：遼縣、榆社、武鄉。
「哼，」康繼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好大的胃口！」
他猛地轉過身，眼神掃過聚攏過來的趙放、康宴、劉明軒等人，「鬼子這是被咱們在安平鎮、響堂鋪打疼了，打急了！
糾集重兵，想一口把八路軍和晉綏軍，把咱們晉東南這塊硬骨頭，連肉帶骨髓都嚼碎了咽下去！目標，就是遼榆武三角區！」
指揮部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三萬多裝備精良的日軍，從九個方向像鐵桶一樣合圍過來，光是想想那鋪天蓋地的土黃色軍裝和閃著寒光的刺刀，就讓人頭皮發麻。
「具體部署！」康繼祖的聲音斬斷了沉悶，「康宴，把偵察到的鬼子進攻路線、主力部隊番號，給我在地圖標清楚！」
康宴立刻撲到地圖旁，抓起鉛筆，落筆飛快：「支隊長，西面是同蒲路方向，鬼子一零八師團主力打頭，步兵第117聯隊從洪洞出來，像把錐子直插沁源，第132聯隊從太谷壓過來奔武鄉西邊，第25聯隊從榆次出發，目標是榆社！這三股是西面鐵鉗的主力臂膀！」
他的鉛筆重重划過西面同蒲路沿線，箭頭直指沁源、武鄉西側、榆社。
接著，筆鋒急轉北面：「北邊正太路，二十師團抽了一個加強聯隊，步兵第80聯隊，配屬戰車小隊和山炮中隊，從平定殺氣騰騰南下，看方向是奔著昔陽、和順去的，要切斷咱們北撤的通道！」
鉛筆的線條在北面拉出一道箭頭。
「東線，平漢路邢台方向，」康宴的筆尖點在邢台，「第一零九師團出了血本，派出了他們最能打的步兵第136聯隊，還加強了一個野炮兵大隊！
這股鬼子順著沙河、武安這條線往西猛拱，目標就是晉東南腹地的遼縣！」
地圖東側，又一個粗大的箭頭指向遼縣。
「最麻煩的是南邊！」康宴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邯長大道上，涉縣那邊是十六師團的步兵第38聯隊，長治方向壓過來的是酒井旅團主力！
這酒井旅團是機械化部隊，卡車拖著大炮，順著濁漳河河谷往上頂！還有臨屯公路屯留出來的鬼子，番號暫時沒摸清，但兵力至少一個聯隊，配合酒井旅團，形成南面的巨大鐵砧！
他們九路大軍，就是要把八路軍主力往遼縣、榆社、武鄉這個小三角里死命壓，然後一口吃掉！」
地圖上，代表九路日軍的箭頭如同九條猙獰的毒蛇，從各個方向吐著信子，惡狠狠地撲向晉東南根據地的心臟地帶——遼縣、榆社、武鄉形成的那個被重重圈起來的三角區。
整個晉東南，仿佛瞬間被一張巨大的、由刺刀和大炮編織的死亡之網籠罩。
……
一天前。
山西太原，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氣氛肅殺，高級將佐齊聚。
香月清司中將背對著眾人，盯著牆上巨大的晉東南作戰地圖。
地圖上，九支粗大的藍色箭頭，如同九隻張開的鬼爪，狠狠地抓向地圖中央標註的「遼榆武三角區」。
「諸君，」香月清司猛地轉過身，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安平鎮、響堂鋪！松本大隊玉碎！珍貴無比的輜重補給被劫掠一空！
這是皇軍在山西戰場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更是對『治安作戰』計劃的公然踐踏！」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在場的旅團長、聯隊長們心頭一凜。
他冰涼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的三角區：「恥辱，必須用血來洗刷！第一零八師團長下元熊彌！」
「哈依！」下元熊彌中將猛地挺身，一個標準的軍禮。
「你的師團，作為此次九路圍攻之核心鐵拳！由西向東，給我以泰山壓頂之勢，碾碎沁源、武鄉、榆社之一切抵抗！
步兵第117聯隊（柏崎延二郎大佐），自洪洞出發，兩日內必須拿下沁源，掃清西面障礙！
第132聯隊（海老名榮一郎大佐），從太谷給我直撲武鄉西側門戶！
第25聯隊（長谷川正憲大佐）從榆次出發，目標榆社！掃蕩沿途所有可疑村莊，不留後患！
我要看到你們的部隊像鐵流一樣，把支那人的防線沖得粉碎！」
香月清司的聲音斬釘截鐵。
下元熊彌眼中凶光畢露：「師團長閣下請放心！第一零八師團全體將士，必效死力！以支那人的血，洗刷皇軍之辱！」
他轉向自己的三位聯隊長，「柏崎君、海老名君、長谷川君！目標已明確，道路就是碾碎敵人！前進！碾碎他們！」
三位大佐齊聲應諾，眼中滿是嗜血的狂熱。
香月清司的目光掃向另一側：「第二十師團川岸文三郎中將！」
「哈依！」川岸文三郎跨前一步。
「北面，正太線！你的步兵第80聯隊（鈴木謙二大佐），加強戰車小隊及山炮中隊，由平定急速南下！
任務：奪取昔陽、和順，徹底封死晉東南支那軍北竄太行山深處的通道！要快！要狠！像一把燒紅的尖刀<i class="icon icon-uniE007"></i>進去！」
「明白！」川岸文三郎聲音冷硬，「鈴木聯隊將以最迅猛之突擊，截斷支那軍退路！確保南面主力完成合圍！」
鈴木謙二大佐繃著臉，重重頓首。
「東線！」香月清司的視線移到地圖東側，「第一零九師團，山岡重厚中將！」
「哈依！」山岡重厚沉聲應道。
「你的步兵第136聯隊（松井節大佐），配屬野炮兵第109聯隊第1大隊（藤本秀雄少佐），自邢台沿沙河、武安一線西進！
目標：遼縣！這是支那軍核心腹地之一。松井君，你的聯隊要像楔子一樣釘進去！
野炮大隊為你撕開一切阻礙！擊潰當面之敵，迅速占領遼縣，與西面、南面部隊形成夾擊之勢！」
山岡重厚盯著地圖上遼縣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師團長閣下，第136聯隊是師團之刃！松井大佐定不負重託，將遼縣支那軍徹底擊潰！藤本少佐，你的炮兵，必須為步兵打開勝利之門！」
松井節大佐和藤本秀雄少佐同時挺直腰板：「哈依！必以猛烈炮火為步兵開闢通路！」
香月清司最後看向南面，目光落在一位神情倨傲的少將身上：「酒井鎬次少將！」
「哈依！」酒井鎬次的聲音帶著特有的金屬質感。
「南線！邯長大道、濁漳河谷！你的獨立混成第4旅團，是此次合圍之關鍵鐵砧！
你的機械化部隊，沿河谷快速推進，正面強攻！涉縣方向，第十六師團步兵第38聯隊（近藤元大佐）將配合你部行動！
臨屯公路屯留方向，由第十六師團步兵第33聯隊（野田謙吾大佐）負責，保障你旅團側翼並協同壓縮包圍圈！
酒井君，你的旅團裝備精良，務必發揮機動與火力優勢，自南向北，將支那軍主力徹底壓碎在遼榆武三角地帶！不得有絲毫延誤！」
酒井鎬次微揚著下巴，帶著強烈的自信：「司令官閣下放心！我旅團戰車、卡車、重炮齊備！支那軍那些簡陋的陣地，在我鋼鐵洪流面前不堪一擊！
近藤大佐、野田大佐，請務必按時抵達攻擊位置，與我旅團形成無懈可擊的正面碾壓之勢！」
近藤元和野田謙吾兩位大佐肅然回應：「哈依！必將全力配合酒井旅團長行動！」
一道道命令化作電波，飛向各個攻擊部隊。
整個晉東南周邊，龐大的戰爭機器轟然啟動。
鐵路線上，運兵車皮一眼望不到頭，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軍士兵沉默而迅速地登車。
公路上，坦克、裝甲車、拖著沉重山炮和野炮的卡車、成建制的騎兵，以及一眼望不到邊的步兵縱隊，掀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皮鞋底踏在凍土的咔嚓聲，坦克履帶碾過路面的金屬摩擦聲，卡車引擎的轟鳴聲，軍官急促的呵斥聲，騾馬的嘶鳴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戰爭交響。
一面面膏藥旗在風中抖動，刺刀組成的森林在初春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死亡光芒。
他們的最終目標清晰而殘忍：將中國軍隊主力碾碎在遼縣、榆社、武鄉這片狹窄的山地之中。
……
太行山深處，一二九師師部。
氣氛凝重。
師長站在大幅作戰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日軍九路進攻的箭頭上。
「政委，情況比預想的嚴峻十倍不止。」師長的聲音沉穩，卻蘊含著沉重的壓力，「香月清司下了血本！
一零八師團為主攻矛頭，二十、一零九、十六三個師團各抽精銳，加上酒井旅團的機械化部隊，總兵力超過三萬！
九路合圍，目標就是咱們師主力，還有遼縣、榆社、武鄉這塊核心區。
鬼子這次的口號是『廣大廣大地開展，壓縮壓縮地殲滅』，胃口大得很吶！」
政委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的香菸快燒到手指了也沒察覺。
他眉頭緊鎖：「三萬多人，九路圍攻……這是要把咱們晉東南根據地連根拔起啊！師長，壓力全在咱們肩上了。」
副師長湊近地圖，手指順著鬼子進攻路線快速划過：「西面，一零八師團三個聯隊，來勢洶洶，尤其那個132聯隊，直撲武鄉西面，那是門戶！
北面，二十師團的鈴木聯隊帶著坦克大炮南下，意圖截斷咱們北退之路。
東面，一零九師團的松井聯隊配屬野炮大隊，目標遼縣，這是核心！
南面最麻煩，酒井鎬次的混成旅團機械化程度高，火力猛，沿著河谷推進極快，還有十六師團兩個聯隊協同，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要從南面把咱們烙死在這個三角區里！」
「敵人兵力空前雄厚，裝備占據絕對優勢，戰術意圖明確，就是要壓縮圍殲。」師長推了推眼鏡，語氣陡然轉厲，「但是！這太行山溝壑縱橫，不是小鬼子撒野的平原！
他們兵力分散九路，每一路的間隙就是我們的生路，也是我們的戰機！
我們決不能被它嚇倒，更不能被它壓縮在遼榆武這個小圈子裡等著挨打！必須立刻行動！」
他拳頭重重砸在地圖上：「命令！各軍分區、各主力團、獨立支隊、縣大隊、區小隊，所有武裝力量，立即動員起來！
實行堅壁清野！糧食、物資，能藏的藏，能搬的搬，一粒米、一滴油也不留給鬼子！發動所有群眾，破壞道路！炸橋樑，挖深溝，設陷阱！
把鬼子機械化部隊的優勢給我廢了！要把鬼子拖死在咱們根據地的爛泥塘里！」
「對！」政委掐滅菸頭，站起身，眼神堅定，「立刻給各部隊下達作戰指令：避敵鋒芒！
以靈活機動的游擊戰襲擾疲憊敵人！抓住敵人各路間隙和弱點，集中優勢兵力，打它一路！
敲掉它幾顆牙！打破它的合圍節奏！告訴同志們，鬼子兵力雖多，但戰線拉得長，補給線更長！
它驕狂冒進，就是我們的機會！告訴鄉親們，八路軍和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