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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響,一輛裝甲車被炸翻了履帶,歪在一邊不動了。但二連長也被機槍子彈打中,倒在了血泊里。
「二連長!」幾個戰士哭著衝上去搶屍體,又被炮火壓了回來。
這一仗,獨立支隊打得憋屈。為了救別人,自己損失了兩百多人,還搭進去一個連長。
康繼祖帶著人在預定地點接應到了撤退下來的趙放。
趙放滿身是血,有鬼子的,也有自己的。他一見到康繼祖,就把帽子摔在地上,眼淚混著泥土流了下來。
「支隊長!我對不起兄弟們!我對不起二連長!」趙放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康繼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很大。
他看著遠處還在冒著黑煙的韓莊,又看了看騎兵團逃跑的方向,眼神冰冷。
「這筆帳,咱們記下了。」康繼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鬼子的大部隊馬上就要圍過來了,咱們得趕緊轉移。」
「支隊長,騎兵團那幫混蛋……」康宴恨得牙痒痒。
「不用管他們。」康繼祖打斷了康宴的話,「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鬼子的後勤被咱們端了,前線堅持不了多久。咱們現在就像一根釘子,釘在他們的肉里,讓他們疼,讓他們睡不著覺。」
他轉身看著疲憊不堪的戰士們,大聲說道:「都打起精神來!咱們雖然損失了一些兄弟,但咱們炸了鬼子的糧庫,炸了他們的彈藥,還救出了一千多騎兵!這仗,咱們沒輸!只要人還在,這筆血債,早晚跟鬼子算清楚!」
戰士們看著支隊長堅定的眼神,原本低落的士氣慢慢又提了起來。
「報告支隊長,下一步去哪?」趙放擦了一把臉,問道。
「往北,進太行山深處。」康繼祖指著北邊連綿的山脈,「鬼子的大部隊在平原上厲害,進了山,就是咱們的天下。先帶著他們繞圈,咱們大部隊找個地方休整,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望向遠方,那裡是日軍主力的方向。
「然後,咱們給犧牲的弟兄報仇。」
康繼祖的話音剛落,趙放就從地上彈了起來,把手裡那頂被彈片劃了道口子的棉軍帽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腳。
「支隊長,這活兒給我!我非把這幫小鬼子的屎給遛出來不可!」趙放眼珠子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顯然還在為剛才騎兵團逃跑和二連長犧牲的事兒憋著火。
康繼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遼縣、榆社、武鄉這三個點被紅藍鉛筆圈得亂七八糟。
他手指在桐峪鎮和麻田之間的那條山溝里劃了一道,那是鬼子追擊的必經之路,也是太行山最難走的一段。
「趙放。」
「到!」
「一營的一連、二連、三連,我給你三個滿編連,加上機槍排的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一共三百五十人。」康繼祖轉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趙放的臉,「你的任務不是打贏,是活著。
你要裝成咱們獨立支隊的全部主力,要裝得像真的一樣,讓鬼子覺得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把咱們全殲。」
趙放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點猙獰:「支隊長,你放心。論打仗我可能不如你精,論跑路、論放冷槍,這太行山里沒人比我熟。我保證把這幫孫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別大意。」康繼祖走到他面前,幫他正了正歪掉的武裝帶,「鬼子這次來的是十六師團的鈴木聯隊,配了戰車小隊,還有酒井旅團的一個機械化步兵大隊。
他們的汽車和裝甲車在山路上跑不快,但兩條腿追得快。你得帶著他們在山樑上轉,專挑沒路的地方走,走得他們人困馬乏,走得他們彈藥耗盡。」
「明白!」趙放啪地敬了個禮。
「康宴。」康繼祖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康宴。
「支隊長,我在。」康宴往前跨了一步。
「你帶著警衛排和剩下的一營的戰士和二營,還有後勤、傷員,往北走。目標偏城那邊的深谷。那裡我以前去過,四面都是絕壁,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能進去,裡面能藏人。
到了地方,立刻構築工事,把所有的重機槍和迫擊炮都架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一槍都不許開,連炊煙都不許冒大了。」
康宴點了點頭,有些擔心地看了看趙放:「支隊長,那你呢?」
「我跟趙放一起走。」康繼祖淡淡地說道,仿佛在說去村口遛個彎,「我不盯著,怕這小子殺紅了眼真跟鬼子拼刺刀。」
趙放嘿嘿一笑:「支隊長跟著我,那我心裡就有底了。小鬼子的腦袋瓜子,還得是支隊長去摘。」
「少拍馬屁!」康繼祖瞪了他一眼,「立刻行動!」
命令下達,隊伍立刻分成了兩股。
康宴帶著大部隊和傷員,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北摸去。
宋懷瑾背著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時不時停下來給擔架上的傷員餵口水。
劉明軒則帶著炮兵連的戰士,小心翼翼地抬著迫擊炮筒,那是他們的寶貝疙瘩,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而趙放這邊,則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三個連的戰士們把能製造動靜的東西全用上了。
有人故意把空彈藥箱扔在路邊,有人在石頭上用粉筆寫上「獨立支隊到此一游」的字樣,還有人專門找那種爛泥地,踩出密密麻麻的大腳印,看起來像是大部隊經過的樣子。
「都聽好了!」趙放站在一塊大青石上,壓低嗓子喊道,「咱們現在是獨立支隊的主力!主力懂不懂?走路要把胸脯挺起來!看見樹擋路,別繞著走,給老子砍了!
看見溝,別慢慢下,給老子滑下去!要的就是這個聲勢!」
戰士們忍著笑,故意把槍栓拉得嘩啦響,說話也粗聲大氣。
「他娘的,這鬼子怎麼還不來?老子都等急了。」一個戰士故意大聲抱怨。
「急個屁!等鬼子來了有你打的!」另一個戰士接茬。
康繼祖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拿著那把駁殼槍,槍機張開著。
他看著這幫生龍活虎的戰士,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二連長的犧牲像塊石頭壓在他胸口,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只有把這股鬼子拖垮,才能對得起犧牲的兄弟。
天剛蒙蒙亮,山溝里的霧氣還沒散盡,遠處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和履帶碾壓碎石的聲音。
「來了!」康繼祖低聲說了一句。
趙放精神一振,吼道:「一連左翼,二連右翼,三連跟我守中間!機槍排,找好位置,給老子狠狠地打兩梭子就跑!記住,只許用步槍和機槍,手榴彈不到跟前不許扔!」
日軍的先鋒部隊很快就出現在了山道口。
那是鈴木聯隊的一個搜索中隊,騎著摩托車,後面跟著幾輛邊三輪,再後面是步兵大隊。
他們顯然是追著獨立支隊的「主力」腳印來的,一個個端著槍,小心翼翼地往裡探。
「打!」
趙放一聲令下。
「啪!啪!啪!」
幾十支三八大蓋同時開火,清脆的槍聲在山谷里迴蕩。
走在最前面的兩個鬼子摩托車手瞬間栽了下來,摩托車歪在一邊,發動機還在空轉,發出刺耳的嗡嗡聲。
「敵襲!前方發現支那主力!」鬼子的尖兵大聲叫喊著,紛紛跳下車尋找掩體。
還沒等他們組織起反擊,趙放這邊的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也響了。
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過去,打得路邊的石屑亂飛,幾個剛躲到石頭後面的鬼子被連人帶石頭打得粉碎。
「喲西!終於找到你們了!」一個鬼子軍官揮舞著指揮刀,用生硬的中國話喊道,「衝鋒!」
鬼子的步兵吶喊著沖了上來,後面的制彈筒也開始射擊,炮彈在趙放他們的陣地前後炸開,騰起一團團黑煙。
「撤!快撤!」趙放看著鬼子進入了射程,也不戀戰,大喊一聲。
三個連的戰士們像訓練有素的獵人,打了幾排槍,扔了十幾顆手榴彈,趁著煙霧瀰漫,轉身就往山上跑。
那跑得叫一個快,好像真的是被打怕了的潰兵。
鬼子哪肯放過,哇哇叫著在後面追。
康繼祖混在人群里,一邊跑一邊回頭觀察。他看到鬼子的隊伍拉得很長,前面的步兵跑得氣喘吁吁,後面的卡車和裝甲車因為山路崎嶇,被遠遠甩在後面,只有幾輛邊三輪勉強跟得上。
「支隊長,這幫傻驢真追上來了!」趙放跑到康繼祖身邊,臉上全是興奮的紅暈。
「別高興太早。」康繼祖喘著粗氣,指著前面一座陡峭的山崖,「看見那座山沒有?那是老鴉嶺,懸崖峭壁,只有一條小道能過。咱們從那邊繞過去,把他們引到絕路上。」
「好嘞!」趙放應了一聲,回頭喊道,「弟兄們,加把勁!翻過老鴉嶺,晚上吃肉!」
戰士們轟然應諾,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這一跑,就是整整三天。
第一天,鬼子還勁頭十足,哇哇叫著衝鋒,炮彈不要錢似的往山上砸。
趙放帶著人跟他們在山樑上捉迷藏,鬼子往東,他們就往西;
鬼子想包抄,他們就鑽林子。
等到天黑,鬼子累得癱倒在地上,趙放他們卻在另一座山頭上啃著乾糧,看著山下鬼子的營地燈火通明。
第二天,情況就變了。
太行山的山路不是那麼好走的。鬼子穿著大頭皮鞋,背著幾十斤的裝備,在碎石坡上走一步滑半步。
不少鬼子兵的腳底板磨出了血泡,一瘸一拐地罵娘。
「八嘎!這路怎麼這麼難走!」一個鬼子少尉看著前面幾乎垂直的山坡,絕望地罵道。
而趙放他們,穿的是布鞋甚至草鞋,走山路如履平地。
他們還在路上設了不少陷阱,有的坑裡插著削尖的竹子,有的樹上掛著鬼雷。雖然殺傷力不大,但足夠噁心人。
一個鬼子剛想靠著樹歇會兒,手一按樹幹,「轟」的一聲,樹根下的手榴彈炸了,鐵釘和鐵片飛濺,把那鬼子的半個屁股都削掉了。
「啊——!」
慘叫聲在山谷里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到了第三天,鬼子已經徹底沒了脾氣。
鈴木聯隊的聯隊長鈴木謙二大佐坐在馬上,臉色鐵青。
他看著手裡的地圖,又看了看前面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感覺自己像是被耍的猴子。
「大佐閣下,部隊已經三天沒有好好休息了。」參謀長騎著馬湊過來,聲音沙啞,「士兵們極度疲勞,彈藥消耗也很大,後勤補給車還在三十里外的山溝里陷著呢。」
「混蛋!」鈴木謙二罵了一句,「康繼祖的就在前面!我的偵察機看到了他們的炊煙!最多還有五里地,就能把他們堵在死胡同里!」
「可是大佐,前面的路……」參謀長指著前面那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一線天」,面露難色,「如果他們在上面埋伏,我們就是活靶子。」
「怕死就不要當帝國的軍人!」鈴木謙二拔出指揮刀,「命令部隊,全速前進!今晚必須殲滅這股支那部隊!」
此時的康繼祖和趙放,正站在「一線天」上面的懸崖邊上,冷眼看著下面像螞蟻一樣蠕動的日軍隊伍。
「支隊長,這幫鬼子真是鐵打的,追了咱們三天,居然還沒散架。」趙放嘴裡嚼著一根草根,撇了撇嘴說道。
而且他們的隊形已經亂了,士兵之間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那咱們打不打?」趙放手痒痒地摸著腰間的駁殼槍。
「不打。」康繼祖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咱們的任務是拖住他們,不是吃掉他們。吃掉這五百人,後面還有上千人等著。咱們要做的,是讓他們覺得咱們就在前面,讓他們繼續追。」
「那咱們去哪?」
「去偏城。」康繼祖指了指北邊,「康宴他們應該已經安頓好了。咱們繞個大圈子,從後面插過去,給鬼子來個中心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