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繼祖指著地上的錢能:「看見沒有?誰要是敢在隊伍里偷奸耍滑,誰要是敢臨陣脫逃,這就是下場!我不殺他,但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潰兵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我知道你們剛打敗仗,心裡有氣,覺得委屈。」康繼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依然硬朗,「但我告訴你們,滕縣剛丟,王銘章師長殉國了!
川軍的弟兄們幾乎打光了!咱們都是中國人,看著自己的同胞被鬼子殺,看著自己的家鄉被鬼子占,你們心裡就不難受嗎?」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拳頭。
「我不強求你們現在就去拼命。」康繼祖繼續說道,「但我康繼祖把話放在這兒,只要進了獨立支隊的門,就得守獨立支隊的規矩。
第一,不許擾民,違者槍斃!第二,令行禁止,衝鋒號一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給我跳!
第三,不許貪生怕死,誰要是把後背留給鬼子,不用鬼子動手,我親自清理門戶!」
劉明軒帶著幾個參謀迅速在路邊架起桌子,開始整編。
這兩千多人雖然亂,但在康繼祖的威壓下,沒人敢造次。
再加上獨立支隊的老兵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潰兵們只能乖乖排隊交槍、登記。
康繼祖把趙放和康宴叫到一邊。
「支隊長,這兩千人看著人多,其實就是一盤散沙。」康宴看著亂鬨鬨的人群,眉頭緊鎖,「真打起來,別說當預備隊,不炸營就不錯了。」
「我知道。」康繼祖點了一根煙,這是從鬼子那兒繳獲的,味道很沖,「所以我沒指望他們馬上能打仗。咱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堅定:「瀨谷支隊的前鋒離台兒莊還有不到一百里。」
咱們必須在三天之內,把這群烏合之眾練成能扣動扳機的士兵。不需要他們精準射擊,
只要聽見槍響不尿褲子,讓他們衝鋒時敢往前跑就行。」
「三天?」趙放瞪大了眼睛,「支隊長,三天時間,連槍都還沒摸熟呢!」
「那就用最笨的辦法!」康繼祖把菸頭踩滅,「從現在開始,全支隊停止休息,展開大練兵!不練隊列,就練三樣東西:射擊、投彈、拼刺!」
他轉頭對劉明軒喊道:「老劉!把咱們繳獲的所有彈藥都拿出來!不留了!全部打光!每人每天至少要打五十發子彈!誰打不完,不許吃飯!」
「支隊長,這也太浪費了吧?」劉明軒心疼得直咧嘴,「咱們的家底本來就不厚,這一仗打完,以後怎麼辦?」
「以後?」康繼祖看著遠處的群山,「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要是擋不住鬼子,咱們都得死!死人是不需要彈藥的!」
劉明軒咬了咬牙:「行!聽你的!我這就去安排!」
「還有!」康繼祖叫住他,「把那幾門七五山炮也拉出來,讓戰士們聽聽響,看看炮彈是怎麼炸的。別到時候聽見炮聲先嚇趴下了。」
命令一下,整個臨城外圍瞬間變成了巨大的練兵場。
原本寂靜的荒野上,瞬間充滿了槍聲和爆炸聲。
獨立支隊的老兵被打散,混進新兵連里當班長。
每個老兵帶五個新兵,手把手地教。
「瞄準的時候,眼睛要看準星,準星要找缺口,三點一線!」一個滿臉麻子的老兵班長,正按著一個新兵的腦袋,教他據槍,「別閉眼!誰閉眼老子踹誰!睜大了眼睛看著前面!」
新兵緊張得渾身發抖,槍托頂在肩膀上,怎麼也穩不住。
「手腕要硬!像端著一碗水一樣,不能灑!」老兵班長一巴掌拍在新兵的手肘上,「再抖!再抖給你掛兩塊磚頭!」
另一邊的投彈場更熱鬧。
「拉弦!磕一下!扔!」
新兵戰戰兢兢地捏著手榴彈的木柄,小拇指勾著拉環,手心裡全是汗。
「扔啊!你個慫包!」旁邊的老兵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新兵一咬牙,把手榴彈扔了出去。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二十米外的土坑裡。
「轟!」
爆炸聲響起,泥土飛濺。
「太近了!再練!」老兵吼道,「要扔四十米以上!不然炸的是自己!」
最慘烈的是拼刺訓練場。
趙放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白蠟杆子,站在隊伍前面。
「拼刺就三個字:快、准、狠!」趙放吼道,「別跟小鬼子講什麼武術套路,那是找死!就一招——突刺!看見鬼子,用盡全身力氣扎進去!扎進去之後,別拔刀,先扭一下!讓他的血流干!」
他指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新兵:「你,出來!跟我對刺!」
那新兵手裡拿著木槍,看著趙放凶神惡煞的樣子,腿有點軟。
「來啊!怕個球!」趙放勾了勾手指。
新兵大吼一聲給自己壯膽,端著木槍沖了上來。
趙放側身一閃,動作快得看不清,手裡的白蠟杆子「啪」的一聲抽在新兵的肩膀上。
新兵疼得一咧嘴,還沒反應過來,趙放的杆子已經頂在了他的喉嚨上。
「死了!」趙放收回杆子,「剛才這一下,要是真刀,你的喉嚨已經被扎穿了。記住,出手就要見血,別留餘地!」
康繼祖沒有參與具體的訓練,他騎著馬,在各個訓練場之間巡視。
他看見有的新兵因為後坐力太大,肩膀被槍托撞得青紫,還在咬牙堅持;
有的新兵因為投彈姿勢不對,把自己的手指劃破了,簡單包紮一下繼續練。
雖然動作還很生疏,雖然眼神里還有恐懼,但康繼祖能感覺到,一種叫做「血氣」的東西正在這支混雜的隊伍里慢慢凝聚。
傍晚時分,康繼祖來到了炮兵陣地。
幾門七五山炮一字排開,炮手們正在擦拭炮管。
這些炮手都是劉明軒帶出來的寶貝疙瘩,每個人都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支隊長,你怎麼來了?」劉明軒正在校準標尺,滿頭大汗。
「練得怎麼樣了?」康繼祖問。
「還行吧,這些新兵蛋子學得慢,不過炮架的操作倒是記得挺熟。」劉明軒指著遠處的一個土圍子,「要不要實彈打一發,給戰士們開開眼?」
「打!為什麼不打?」康繼祖點頭,「把所有的炮彈都拉出來,今晚就打個通宵!讓那幫新兵聽聽炮彈在頭頂上飛是什麼聲音,別到時候上了戰場聽見哨音就腿軟。」
「那……咱們的庫存可就見底了。」劉明軒有些肉疼。
「見底就見底!」康繼祖看著遠處正在練習刺殺的新兵隊伍,眼神深邃,「明天這個時候,咱們就要開赴台兒莊外圍。到了那兒,炮彈有的是,就怕你們打不完!現在不打,留著給鬼子當戰利品嗎?」
劉明軒一咬牙:「好!聽支隊長的!全體都有!目標正前方土圍子,標尺減二百,榴彈瞬發引信,放!」
「轟!轟!轟!」
幾聲巨響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遠處的土圍子瞬間被硝煙吞沒,泥土和碎石沖天而起。
正在訓練的戰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炮擊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趴下躲避。
「都站起來!不許趴下!」康繼祖騎在馬上,聲音傳遍了整個訓練場,「看清楚了!這是咱們的炮!這是打鬼子的炮!
以後在戰場上,聽見這個聲音,你們就要往前沖!因為炮彈落下去的地方,鬼子已經被炸爛了!」
戰士們看著遠處爆炸的火光,聽著康繼祖的吼聲,原本驚恐的眼神慢慢變了。
恐懼還在,但恐懼之中,多了一絲狂熱。
康繼祖騎在馬上,看著這支剛剛拼湊起來的四千人的隊伍。
這是一支奇怪的軍隊。
有穿著黃呢子大衣的精銳老兵,有穿著破棉襖的川軍殘部,有剛剛放下鋤頭的壯丁,也有被打散的中央軍潰兵。
他們的軍裝五顏六色,他們的口音南腔北調,他們的武器新舊不一。
但此刻,在炮火的映照下,在康繼祖的注視下,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
康繼祖拔出腰間的佐官刀,刀鋒指著南方台兒莊的方向。
「弟兄們!」康繼祖吼道,「都給我聽好了!咱們只有三天時間!三天之後,鬼子的坦克就會開到咱們的陣地前!到時候,咱們手裡的槍,就是保衛家國的最後一道防線!」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今晚誰要是練不好,明天就給我滾出獨立支隊!我康繼祖不養閒人,也不養慫包!」
「現在,繼續訓練!哪怕練到手斷了,也要給我練出個樣來!因為明天,咱們要去跟瀨谷啟算總帳!要去給王銘章師長報仇!」
「報仇!」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幾千人的吼聲響徹雲霄。
「報仇!」
「報仇!」
「殺光小鬼子!」
聲音在夜空中迴蕩,驚起了一群飛鳥。
康繼祖收刀入鞘,看著這群像野獸一樣吼叫的士兵,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雖然這笑容裡帶著血腥氣,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鋼鐵般的堅定。
他知道,這支部隊還很嫩,還很脆弱。
但他有信心,只要經過血與火的洗禮,這群烏合之眾,一定會變成一支讓日軍聞風喪膽的鐵軍。
「支隊長,戰區長官部又來電報了。」通信兵小李騎著馬飛奔過來,手裡揮舞著電文。
康繼祖接過來一看。
電報是李宗仁親自發來的:
「聞弟部收容潰兵兩千,士氣可用。台兒莊戰事吃緊,瀨谷支隊主力已抵嶧縣。著獨立支隊即刻開赴台兒莊以北之頓莊閘,阻擊日軍左翼聯隊。務必堅守三日,掩護孫連仲部主力集結。如違軍令,軍法從事!」
康繼祖看完,把電報揉成一團,塞進兜里。
「告訴李長官,獨立支隊保證完成任務!」
他轉頭看向正在操練的士兵們,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傳令下去!大練兵提前結束!全員集合!檢查武器彈藥!半小時後,出發!目標——頓莊閘!」
夜色中,一支四千人的隊伍迅速集結。
雖然隊伍依然有些雜亂,但當康繼祖那輛插著青天白日旗的吉普車開動時,所有人都默默地跟了上去。
......
吉普車的大燈刺破了夜霧,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車廂里,康繼祖閉著眼睛,左手按著腰間的佐官刀,右手食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
「支隊長,前面就是頓莊閘了。」駕駛員是個年輕的新兵,聲音有點發緊。
「直接開到河堤上去。」康繼祖睜開眼,眼珠子上全是紅血絲。
「啊?河堤?路不好走啊。」
「少廢話,開上去!我要看地形。」
吉普車猛地一拐,衝上了運河的土堤。頓莊閘不大,也就是百十戶人家,但在運河邊上,是台兒莊北面的最後一道屏障。
河水在黑夜裡靜靜流淌,對岸影影綽綽,那是日軍還沒摸過來的警戒線。
車剛停穩,康繼祖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夜風帶著水汽吹過來,激得他背上的傷口一陣抽痛。
他沒理會,大步走到堤岸邊,解開褲腰帶就對著河裡撒了一泡尿。
趙放、劉明軒、康宴還有剛被收拾過的錢能都從後面的卡車上跳下來。
四千多號人亂鬨鬨地擠在河堤下的土路上,咳嗽聲、罵娘聲、槍托碰撞聲混成一團。
「都他娘的閉嘴!」趙放吼了一嗓子,但這幫剛收編的潰兵根本不怕他,只是稍微安靜了一點,依舊在那兒磨蹭。
康繼祖系好褲子,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這群像叫花子一樣的兵。
他沒說話,從腰裡拔出駁殼槍,「嘩啦」一聲拉上膛,對著天上就是一槍。
「砰!」
槍聲在空曠的夜裡格外刺耳,驚起一片水鳥。
「集合!三分鐘內沒站好隊的,就地槍決!」
這一下管用了。
潰兵們雖然懶散,但也知道槍子兒不長眼。
在幾個老兵的連踢帶打下,隊伍勉強列成了幾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