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鎮。
這地方是邢功曹專門選擇,當做偷渡據點所用。
要的就是偏僻隱蔽,位於群山之間,樹海之中,就算是從天上飛過,若不是專門搜尋,都很難發現。
鎮內的建築更顯破敗,少有的居民都是為了偷渡而服務的。
只是,這一年來,隨著業務發展,這赤水鎮倒是顯得熱鬧起來。
多了好幾間客棧,修繕了房屋,又有不少人移居至此,讓這裡充滿了人氣。
雖說偷渡生意本該越隱蔽越好,可現在這般熱鬧,卻也不是邢功曹想看到的。
只是生意做大了,他也沒得辦法。
然而,這一日白天,本該熱鬧的赤水鎮,卻是陷入了死寂。
一朵黑雲飄來,遮了天光,有鬼氣席捲大地,穿過建築時,嗚咽聲好似鬼哭狼嚎,令人汗毛聳立。
每棟房屋門前,都掛上了紅燈籠,刺目的紅光碟機不散陰寒,更被吹得搖曳不止。
赤水鎮的居民,早早的就藏了起來。
他們能在這裡定居,或多或少的都有些『驅鬼常識』。
或是以黃紙符篆封門,或是蓄養了黑狗和公雞,又或是以紅線纏繞,封住了門窗。
要是面對普通的遊魂,他們的手段自然管用,可現在,他們只能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祈禱著忘川保佑。
此時,赤水鎮最大的客棧內,掌柜和小二都不見了,可偌大的大廳中,有一群人嚴陣以待。
桌椅都被挪到了一邊,空出巨大的空間,被釘下無數楔子,又以紅繩纏繞,勾勒出八卦形狀。
一位衣著邋遢的儺師巫漢,以長桌做法壇,將各種符水,銅錢劍,蠟燭,符紙放在各處。
他的一雙眼睛最有特點,幽幽暗暗,仿佛能見鬼神,四下不斷掃視,並以黑狗血,畫下諸多血色符篆。
他動作迅捷,但肉眼可見的,自身精氣神也在流失,整個人顯得異常疲憊。
而在紅繩圈子的左右兩方,還各有一人安坐。
左邊的是個老婆婆,年紀似乎很大了,手中捧著一個香爐,內里放著不少潔白米粒。
她的面前,還有數個封魂壇,只是沒用硃砂符紙鎮封。
就見她不斷抓起米粒,往面前潑灑,於是,就有一隻只鬼手伸出,虛虛一抓。
也不知是什麼原理,米粒未動,但已經變得漆黑。
伴隨著餵食,神婆的臉色越發枯槁,像是被奪了精氣。
這神婆壓抑著咳嗽聲,掏出小瓶,倒出藥丸,就往嘴裡塞。
他則手持一疊小碗,以血水成墨,提筆在面前三個乩童臉上,勾勒塗抹。
只片刻,三個乩童臉上,同樣畫的青面獠牙。
三人各自忙碌,還有一人在四周逡巡。
他身形不高,卻是虎背熊腰,極其雄壯。
一雙大手骨節分明,宛如蒲扇,不難想像,其上具有的驚人力量。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氣血厚重如熔爐,靠近他都能感受到灼熱氣息。
若燭明在此,怕是都會驚嘆他的武道修為!
巫漢神婆,廟祝武夫……
練氣士斥之為旁門左道的四個職業,在這裡都聚齊了。
更外圍,還守著十來位武師,一個個手持兵器,警戒四方。
可他們就沒這四人的沉穩,緊繃身體,握持武器的手腳都在打顫。
那雄壯武夫就在四週遊走,不斷打氣,和他們說一些『已經聯繫上忘川城的人,會有練氣士來接他們』的話。
凡此種種,勉強才將眾人心氣給提了上來。
而做完這一切,這漢子邁步走到了中央位置,低聲道:「大小姐,該布置的都布置了,只是不知,這次白骨鬼蜮會派誰來?」
「若是一些厲鬼,我們還能應付,可若是鬼將一流,怕是……」
他話未說盡,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略略一頓,又道:「我等蒙受司長大恩,死不足惜,可若是護不住小姐少爺,就是百死難贖了。
若是真支撐不到來人,小姐,我會殺出一條通道,你帶著小七逃吧,能逃多遠是多遠,能逃一個是一個!
只要能等來支援,你們就安全了。」
「恭叔,我是父親的孩子,豈有臨陣脫逃之理?」
說話的是個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皮膚嫩的能掐出水來,一身鵝黃裙衫,更顯俏麗。
不過,她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眉宇間雖疲態盡顯,卻又努力振奮精神。
說話時,她一提手中青鋼劍,眼神無比堅毅。
「還有小七,小七也要殺鬼!」
這是個四五歲的女童,哪怕是在逃亡之中,她也是穿的乾乾淨淨。
白皙的小臉上,圓潤有光澤,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仿佛能說話一般。
她被姐姐護在身後,可不斷的揮舞小手,肉呼呼的臉龐繃得很緊。
見她這般,眾人忍不住會心一笑,名為『恭叔』的武夫還半蹲下來,道:「我們小七最厲害了,最厲害的鬼王都不是小七的對手。
當然,前提條件是,得等小七長大!」
「你們就是嫌小七太小,可小七真的很厲害,爹爹都夸小七有天賦的。」
說著,她還拔出腰間的一柄木劍,努力的擺了個架勢,可維持不了多久,又歪歪斜斜的放下。
這引起眾人的鬨笑,可僅僅片刻,他們的笑聲就凝固了。
因為,有一道宛如夜梟般的笑容混雜了進來,嘶啞陰沉,令人汗毛聳立。
伴隨著這笑聲,大廳徹底暗淡下來,哪怕有點燃的紅燭,也被壓得明滅不定。
「敵襲!敵襲!」
恭叔暴喝,可下一秒,有陰風驟然盤旋,嗚咽聲越發悽厲,一道道剪影投射在窗戶上。
有的龐大,有的痴肥,有的長舌亂舞,更有無數幽暗鬼火四處亂竄。
只一瞬間,這客棧就像是被無數鬼祟包圍,瀰漫的陰氣令空氣冰寒,腐臭的氣味充斥其中,令人作嘔。
也是這一刻,那夜梟般的笑聲驟然停歇,有陰冷的聲音傳來:「我最喜歡吃小孩了,最是鮮嫩可口,小七,小七,我盯上你了!」
話音未落,就見整座客棧晃動起來,無數灰塵木屑簌簌落下,伴隨著的是『嘎吱吱』的崩碎聲。
就見,兩隻巨大的白骨手爪自左右插入,整座客棧居然搖搖晃晃的被抬了起來。
那些原本布置下的黃符閃爍光芒,都被鬼氣消磨,化為灰燼。
而當客棧被抬起,也顯出那怪物真容。
他足有五丈高,如樓宇般魁梧,通體白骨森森,在昏暗的天地中異常醒目。
他的頭顱上獠牙畢露,兩點鬼目宛如幽火跳躍。
這一位,赫然是白骨鬼王麾下,鬼將,白骨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