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道歉
殿內的氣氛,沉悶得有些透不過氣。
看著尹塵眼中溢出的急切,蘇秋鴻眸光微凝,緩聲開口:「你我爭論無益,這是形勢所迫。
她頓了頓,看著尹塵,頷首保證道:「我可以帶你去見他,但帶他走一事,這個念頭,就不必有了。」
「尹特使且安心。」
她聲音放平緩了些:「無論外界風雨如何,在陸林生嘗試衝擊天境之前,只要他一日是我天血弟子,我天血聖地,都會力保他周全,他的處境,或許艱難,但也沒有你想的那般糟糕,那般孤立無援。」
此言也是表明聖地的態度。
如今的陸林生,終究還是天血聖地的弟子,享受著聖地的庇護與資源,不至於真淪落到任人魚肉,四面楚歌的絕境。
話落,蘇秋鴻不再多言,抬手對著身前虛空輕輕一划,空間通道無聲開啟。
她當先步入,尹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心緒,緊隨其後。
天色已徹底入夜,蒼穹之上,星辰璀璨,如冷鑽嵌於深藍大幕之上,灑下清冷輝光,映照著殿宇樓閣。
偏殿之外,郁時景靜靜盤坐於殿門一側的陰影中,氣息內斂,仿若與夜色融為一體。
察覺到空間波動,他緩緩睜開了眼,看到自通道中走出的蘇秋鴻,立刻起身,躬身一禮:「蘇長老。」
蘇秋鴻頷首,並未直接進入大殿:「通傳一聲,有故人拜訪陸林生。」
不等郁時景轉身入殿稟報,殿門已無聲滑開。
陸林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顯然早已察覺到了外界的動靜,他目光先是掃過蘇秋鴻,隨即落在了她身旁的尹塵身上。
他下意識遞出了一個信息掃描,旋即眼神微凝。
天境。
聯想到不久前西北方向那場席捲天罡的法則轟鳴,答案不言而喻。
他沒有多問,只是對尹塵微微躬身一禮,隨即側身讓開通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人步入殿內,殿門合攏,蘇秋鴻隨手布下一道法陣,隔絕了內外。
殿內光線略顯昏暗,氣氛顯得有些凝滯。
「恭賀三叔,修為大進,得窺天境逍遙。」
陸林生拱手一禮,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
「是托你的福。」
看著眼前氣質愈發沉凝,未見多少頹色的陸林生,尹塵心中百感交集,微微搖頭,聲音有些乾澀。
他旋即轉向蘇秋鴻,語帶懇請:「時間緊迫,有些話,我需與林生單獨言明,說完便走,絕不久留,還請蘇長老————
行個方便。」
蘇秋鴻目光在兩人間停留一瞬,微微頷首:「我在殿外候著。」
說罷,她徑直轉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庭院。
郁時景見蘇秋鴻獨自出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仍保持沉默,躬身侍立。
蘇秋鴻的目光落在這個選擇留在陸林生身邊的年輕執事身上,打量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你是個聰明人。」
郁時景一怔,抬頭。
「好生把握。」蘇秋鴻望向緊閉的殿門,意味深長:「真龍困於淺灘,凡人方有近身之機,即便只能沾染其鱗爪成長時逸散的一絲道韻因果,於你而言,或許便是改命的造化。
郁時景神色平靜,只躬身一禮。
殿內一片死寂,隔音法陣隔絕了外界一切聲息,只有月華的璨銀光輝,籠罩著兩人。
尹塵的目光,停留在陸林生平靜的臉上,那目光中有愧疚,有掙扎,最終化為一陣無
——
力。
他向前一步,猛地掀起衣袍下擺,雙膝一曲,竟朝著陸林生,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他頭顱低垂,緊握的雙拳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三叔!你這是作甚?!」
陸林生臉色驟變,下意識伸手去扶。
他的手剛觸及尹塵肩頭,便感到一股溫和天罡,自然流轉,阻隔他再進一步。
那不是尹塵刻意抵抗,而是生命層次躍遷後,肉身與法則初步交融形成的天然屏障。
窺天境與凡境之間,隔著天塹。
「這一跪,並非跪你。」
尹塵抬起頭,眼眶已然通紅,目光渾濁,含著熱淚,聲音嘶啞,神色痛苦到了極致:「我是跪你父親,陸明玦,林生————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父親。」
陸林生身形微僵,眉頭緊鎖:「三叔,起身說話!」
尹塵恍若未聞,似是要將積壓心底多時的鬱氣,一次性全部吐出:「此次我能破境,能在諸神環伺下保住性命,全憑一道你父親留下的護身符!」
他聲音微顫,隱隱哽咽:「那道護身符,非同小可,它本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那是一把足以叩開天門的鑰匙,是他為你特意準備,即便你資質不足,也能憑此,強行登臨天境,享壽千載。」
他深吸一口氣,脊樑彎下,好似用盡了所有力氣:「當年,你父親得知你母親噩耗,曾發瘋般尋你,但妖霧林廣袤詭譎,他數次孤身深入,甚至冒險踏入絕地,皆一無所獲。」
「後來,在他前往魔神淵前,將這符交予了我。」
尹塵低垂著頭,眼中淚光閃爍,記憶如潮水翻湧:「那一去,他自知生死難料,曾經有言交待,若他回不來,我將來有機會尋到你,便將此符給你。」
「縱使你無修道之資,有此符在,中土帝朝的鎮西王,看在玉符的薄面之上,也會出手,強行送你入天境,保你一世平安富貴。」
「我後來也確實尋過你數次,但妖霧林太大,線索如沙,最終都是不了了之。」
他痛苦閉眼:「上次在妖霧林見你,我就該將此符給你,可我————」
他聲音陡然低沉,帶著無地自容的羞愧:「我怕死!」
「此次神宮動作太大,暗流洶湧,殺機四伏,我恐自己,熬不過去,故而私心作祟,將這本當屬於你的護身符留下,當做最後一道保命底牌————」
他將頭深深埋下,聲音哽咽,滿是自責:「我愧對你父親託付信任!」
「如今,我用了你的護身符,僥倖破境偷生,卻連帶你離開這泥潭都做不到,我不知有何面目聽你這一聲三叔!」
一時間,殿內只餘下尹塵的低泣聲。
這些時日,他一直遊走在生死邊界之中,提心弔膽,壓力沉重如淵,生死威脅,幾乎將他徹底逼瘋。
陸林生默然佇立,聽著這剖心瀝膽的懺悔,看著這位新晉天境修士,尊嚴盡碎,涕淚橫流,心中並無多少憤怒怨懟,只一片平靜。
片刻,他再次伸手,將尹塵扶起:「三叔,起來說話。」
尹塵抬頭,目光渾濁,看著陸林生那平靜的神色,一時怔然。
他預想中的憤怒,指責,或是失望,皆未出現。
「你未做錯什麼。」陸林生微微搖頭:「那符,父親既交予你,處置之權便在你了,它是你的東西,你用來自保,天經地義。」
他話音微頓,沉聲道:「至少,你未曾徹底棄我於不顧,得知我消息,便第一時間趕來,這份心意,我領受。」
在他看來,尹塵絕非毫無底線之人。
否則,這護身符之事他大可永遠埋藏,能如此坦白,甚至不惜跪地懺悔,恰恰說明其良知未泯,道德之弦仍在。
怕死?
人之常情,陸林生自己也怕,為求生,他可以舍下很多東西,人本就是如此。
生死關頭,人往往會變得不再像人,獸性會占據上風。
尹塵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事,隨時都有可能身死。
最初尹塵之所以私自留下護身符,未必是早早打算自用,更多的可能,是想在這絕境之中多一分依仗,這無可指摘。
至於那道錯失的機緣,陸林生並不是很在意。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不太喜歡過於看重未曾真正到手的外物,那只會亂己道心,徒增心障。
真正握在掌中的實力,資源,信息,方為根本。
余者,皆是虛妄浮雲。
如今他在天血聖地,雖失真傳光環,但暗有資源供給,有相對安穩的修行之所,有蘇秋鴻等人回護————
這其中大半緣由,已是託了父母遺澤,沒有這一層關係,他此刻尚在妖霧林,甚至不一定能活到今日。
這種成長路徑,他其實很熟悉。
昔日在銀月聯邦,也是如此,他得到的厚待,已經不少了,無論是前世或是今生。
「林生,你————」
尹塵看著陸林生那雙澄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一時語塞。
心中的愧疚非但未減,反因對方的理解與包容,更沉甸甸地壓下來,心口似壓了一塊大石,喘不過氣。
「無論如何,我欠你一條命。」
尹塵猛然起身,眼神再度變得銳利:「你給我些時間,在你嘗試衝擊天境之前,我必歸來!」
他神色凌厲,斬釘截鐵:「中土地域之廣,傳承之古,資源之豐,遠非天罡可比,我定能在他處尋到救你之法!」
「屆時,我會在中土擇一道脈聖宗,一旦有所得,便立刻傳訊於你,你便去瀚海之畔候我,我親渡你去中土!」
話鋒一轉,他神色嚴肅:「中土神洲,竊骨奪基的傳聞,數不勝數,你如今這一身根骨潛力,若是貿然踏入中土,恐反招大禍,受人覬覦。」
「在天罡,尚有萬神殿鎮壓,竊骨奪基這等邪法,難以明目張胆,即便有人僥倖竊得根骨,但因法門弊病,根基有瑕,入了天境,也是道途有限,因此根本入不了大派聖地的眼,自然也無從提前向萬神殿報備,拿那破入天境的名額,屆時天動異象一起,無法遮掩,必是死路,故此等邪術在天罡流傳不廣。」
「但在中土,某些地域或勢力,便沒有這許多顧忌了。」
他深深看了陸林生一眼:「對你而言,眼下留在天罡,未必全然沒有好處。」
他平復下心緒,沉聲道:「你且在天血暫且安身,努力修行,期間若受委屈,權且記下,忍一時之辱,以待來時。」
「另外,逆神宮內我尚有些故舊脈絡,我會傳訊關照,讓他們暗中接應,予你些許助力,不至於全然被動。」
「鎮西王尚在西北等候,我必須即刻回返。」
他瞥了眼殿外愈發深沉的夜色,知時間無多,當即道:「你————萬萬珍重!」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符,遞過:「此傳訊玉符收好,貼身攜帶,若有急事,或我這邊有訊,皆可憑此聯絡,雖遠隔重洲,傳訊緩慢,但至少不至斷了聯繫。」
「三叔放心,我自有分寸。」陸林生接過玉符,頷首收起。
他沉吟幾息,開口道:「三叔,若是方便,我想請你幫個忙。」
尹塵沒有遲疑,頷首道:「你說。」
「是此前你提起過的池瑤安。」陸林生道:「我欠池家一份人情,應允還池家一場富貴,如今我自身這情況,實在難以照拂,若你方便,可否帶她去中土?藏龍宗也非久安之地,早些離開這漩渦,於她總是好的。」
他知道尹塵帶不走自己,但帶一個無關緊要的池瑤安,應非難事,也算了結一樁承諾。
「舉手之勞。」
尹塵直接應下,沒有推脫,他再度看了眼窗外天色,知道確實不能再耽擱了。
「那我————走了。」
尹塵看著陸林生,眸光複雜,千言萬語終化一聲輕嘆。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毅然轉身,朝殿門走去。
「三叔,一路平安。」
陸林生在身後,對著那道背影,拱手一禮。
殿外庭院。
尹塵一步踏出,見蘇秋鴻靜立等候,他上前,對蘇秋鴻深深躬身,行了大禮,聲音懇切:「蘇長老,林生他在此終究勢單力薄,前路艱險,懇請日後多照拂一二,尹塵在此,先行拜謝!」
蘇秋鴻側身避開,不受全禮,神色清冷依舊,頷首道:「尹道友言重,陸林生乃我天血錄入弟子,照拂門下,本就是分所應當,只要他一日是聖地弟子,聖地便不會置之不理。」
尹塵聞言,明白這已是對方能予的最大保證,他再次拱手,道了聲謝,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夜色,轉瞬消失無影。
尹塵一路疾行,沒有絲毫耽擱,一路直至藏龍宗,聽潮島,來到了池瑤安跟前。
他並未過多解釋,只簡言受陸林生之託,帶她離開妖霧林,前往中土神洲。
「中土?!」
聞言,池瑤安心神劇震,幾乎不敢相信。
那片只存於傳說與古籍之中,位於西華瀚海彼岸的人族聖地,她幾乎是朝思暮想二十餘載!
未曾想,機緣來得如此猝然!
激動稍平,她立刻想到身處外門的池驍,強壓心緒,懇切道:「前輩厚恩,瑤安感激不盡,只是晚輩尚有一胞弟池驍,如今也在宗門外門,若前輩方便,能否容晚輩先行送他歸家安頓?絕不耽誤行程!」
「時間無多。」尹塵看了眼天色,微微搖頭:
——
——
「不必麻煩,一併帶上便是。」
話音落,他袖袍一卷,天地傾覆,徑直便將池瑤安籠罩,隨即又至外門,尋到正在修行的池驍,直接將其捲入袖中。
他沒有時間再過多解釋,讓池瑤安自行言明前後因果便可。
於天境修士而言,攜帶一二凡人,不過袖裡乾坤的小術。
帶上二人,尹塵再施遁術,朝西北葬龍脊,疾馳而去。
很快,他回到了楊雲燁面前。
楊雲燁負手立於虛空,目光平靜,瞥了眼尹塵微鼓的袖口,並未多問,只淡淡頷首。
隨即,他抬手對虛空輕輕一招。
嗡一條由純粹星光凝聚的璀璨天路,自他腳下浩瀚延伸,穿透雲層,沒入深邃夜空,通向遙遠彼岸。
尹塵眸光微凝,心中一震。
這是真正的道」。
唯有跨入道境四重,修成御道之境的大能,才能信手拈來,可在瞬息之間,拉出一條橫跨瀚海的通天之梁。
跨越星海,也不過是瞬息之間。
尹塵緊隨楊雲燁身後,踏上了那條天路,騰空而去。
在他的袖口邊緣,兩道渺小身影,立在其中。
池瑤安透過袖口無形屏障,看著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飛速遠離,心潮激盪難平,有離鄉淡淡悵惘,更有對未知中土的無限憧憬與隱隱不安。
腳下的天罡神洲,在夜色中,輪廓逐漸模糊,漸行漸遠。
山川河流,城池燈火,迅速縮小,最終化成一片朦朧陰影。
轉眼,天路收縮,光芒一閃,連同其上的身影,徹底消失於天罡西北夜空。
天血聖地,大殿之中。
送走尹塵,陸林生正準備靜坐調息,繼續修行。
——
殿門再被叩響。
蘇秋鴻緩步走入,神色鬆緩了不少,甚至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看向陸林生,眸光微閃,直接開口:「神族陸氏的人,明日便到。」
陸林生神色微凝,眉心微鎖:「還請蘇長老明言,他們此行,是何意?」
「你身無長物,陸氏所圖,無非是你這個人。」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了一抹洞悉世情的漠然:「估摸著,是惦記上你這身骨血了。」
「在世人看來,你的道途被封,入天境則亡,但你的這身血脈,根骨天賦,卻做不了假,是真正的萬古難逢。」
看著陸林生驟然凝重的眼神,蘇秋鴻嘴角微勾,笑意不達眼底:「若是我所料不錯,他們許是想去父留子。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