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往事
「月蠻!我叫你住手沒聽到嗎?!」
那個蒼老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嚴厲的斥責,人已經快步從林間走出,身後跟著幾個手持武器的輕壯男子。
月蠻這才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股蠻勁泄了。
她悻悻地鬆開手。
「你這蠻丫頭!還好意思去奪劍,剛才莫不是這位姑娘留情,你丟刀之前便已經死了!」
婦人終於到了面前,劈頭蓋臉便指著月蠻一頓罵。
月蠻心中略有不服,但也知婦人所說不假。
只是一時間還未從失敗中反應過來。
婦人喘勻了氣,朝白璃拱手:「姑娘,對不住。」
白璃搖頭:「無妨。」
她彎腰拾起地上的白骨長刀,遞還給月蠻。
後者接過,轉頭就想跑。
婦人瞪她:「阿蠻,平日裡我怎麼教你的?」
月蠻臉上騰地泛起紅暈,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夫丫頭臉上競露出幾分羞澀,扭捏一陣方才聲如蚊蚋道:「抱歉————謝謝————」
說完,她像是生怕被繼續訓斥,扛起長刀扭頭就跑,背影很快消失不見。
那位頭髮花白的婦人喃喃了一句「這丫頭」,這才對著白璃鄭重地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歉意:「老身姓秦,名方,是這裡的管事。」
「這丫頭叫月蠻,從小在這林子裡長大,野慣了,性子莽撞衝動,就喜歡找人比試拳腳,看到身手好的就挪不動道。」
「平日裡老身管教無方,多有得罪,還望姑娘海涵!」
白璃對剛才的事並未放在心上,她也看出月蠻就是個純粹的武痴,對自己並無其他惡意。
於是便只道「無妨」。
見對方似乎真沒往心裡去,老婦人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白璃倒也沒有疑惑對方猜出自己身份,畢竟斬妖劍上的藍紫色劍身實在太過惹眼。
除了一些百姓外,稍有些見識的都能通過這些兵刃猜出持有者的身份。
更何況眼前這位老婦人,顯然不似外表看上去慈眉善目那麼簡單。
白璃表明來意後,老婦人著實是被驚了一跳。
幾百個遺民在妖域可不是個小數目,一兩個營地根本容納不下這麼多人。
幸而秦方與其他幾個較近的營地首領頗有交往,承諾會安置好所有人。
一個時辰後。
石屋內,茶香裊裊。
除了一張簡陋的竹床,四面牆壁幾乎被各式各樣的醫書竹簡堆滿,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與草藥混合的獨特氣味。
屋角桌台上,一隻小泥爐正燃著炭火,銅壺裡的水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秦方提起滾沸的水壺沖入陶壺,濾過一遍後,才將兩杯清茶推到白璃與姜玉嬋面前。
「二位姑娘,請。」
「多謝。」
白璃接過粗糙的陶杯,目光不經意掃過秦方端茶的手。
左手僅有四指,小拇指齊根而斷,斷口平整得像是被利刃瞬間削去。
她呷了一口茶,茶水微澀帶著特有的清苦。
待二人各自飲了一口,秦方這才緩緩開口:「不知二位姑娘此番深入西岸,所為何事?」
與一個時辰前同樣的問題,但此刻問的,顯然已不止是來這處谷地的目的。
白璃放下茶杯:「除妖。」
秦方聞言,視線下意識地落在白璃被衣袖遮掩的左臂位置,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白游巡不擔心異化?」
白璃眼帘微垂,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轉移話題將主動權拿回手中:「月蠻手臂上的妖魔血肉,是足下為其植入的?」
秦方微微一怔,隨即點頭:「確是老身所為。」
她嘆了口氣,眼中浮起回憶之色,「許多年前,我因故逃至西岸,恰逢這丫頭所在的村落遭妖魔屠戮,便順手將她救下。」
「後來她為報仇,自願植入妖魔血肉。我本以為她熬不過去,誰知————」
她頓了頓,搖頭苦笑,「這丫頭命硬,不僅活了下來,還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或許是太久未曾與來自大昭的人交談,老婦人的話匣子一旦打開,便有些止不住。
她絮絮說了不少話,直到察覺自己有些失態,才歉然地笑了笑,止住話頭。
「足下以前在欽天監任職?」
秦方沒有否認:「確實待過一段時日。」
「怕是不止「一段時日」吧。」白璃的聲音依舊平淡。
能為游巡植入妖魔血肉者,皆是欽天監嚴密控制的核心人員,終生不得脫離。
眼前這位婦人卻能安然隱於妖域,其中緣由,不言自明。
「二位既然能坐在這裡與我敘談,想必並非欽天監的鷹犬,老身便也無需隱瞞什麼。」
「老身七歲入欽天監學醫。」她緩緩道,聲音低沉下去:「本以為學成後可懸壺濟
世,救濟百姓。」
「沒曾想,畢生所學,盡數用在為一群年紀輕輕的丫頭們植入妖魔血肉之上。」
「這一做,便是大半輩子。」
白璃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秦方繼續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有人命我我等研究如何將妖魔血肉從游巡體內無害剝離。」
白璃端坐的身形驟然一凝,清冷的杏眸中銳光乍現:「你是說,二十年前研究剝離之術的,便是你們?!」
昔日莫紅綃曾提及,二十年前朝廷確有此研究,後因不明緣由被強行中止,參與者盡數遭清洗。
秦方緩緩點頭:「老身確實參與其中。不過,我只負責瘍醫手術部分,核心的疾醫藥理,另有專人。」
「你是如何逃過那場清洗的?」白璃問:「還有其他人活下來麼?」
「我等察覺欽天監殺意已決時,為時已晚。」秦方頓了頓繼續道:「但當時隊伍中大部分人都是學醫出身,其中一位醫術高超者借著手裡的藥材煉製了一種假死奇藥。」
「可令人氣息斷絕如亡者六十日,我們倉促服下,希冀能瞞天過海。」
她閉上眼,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茶杯:「可惜當時服藥的一百多人,最終能活下來、
逃出生天的不過五人而已。」
白璃:「你們還有聯繫嗎?」
秦方搖頭。
自逃出欽天監後,幾人便匆匆作別。
再加上大家皆會易容之術,又隱姓埋名各自飄零,再未重逢。
自然也不清楚其他幾人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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