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璃去鐵匠鋪學習後,姜玉嬋和李太微便在這家岐州府的客棧暫住下來。
大昭國的食肆、客棧結構都大同小異,一樓前廳是食肆,後院和樓上則是住宿。
稍大些的二樓也有些雅間,住宿則被擠到了三樓。
這家客棧不算大,但後院乾淨,馬廄也寬敞,小青和小紅被安置在那裡,每日有夥計照料。
李太微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上午天剛亮透,她便已在後院空地上習武練劍。
崩山拳的招式被她打得虎虎生風,汗水順著少女纖細卻堅韌的脖頸滑落,浸濕了單薄的練功服。
一套拳打完,她便提起長劍演練伏妖劍法。
下午,她則在城中晃悠,行俠仗義,發揮一下太微真人的優良傳統。
最後便是按照師父白璃的吩咐,留意二師父的反應。
目前看來,一切都很正常。
鋪好隨身帶來的被褥,打掃房間後,便在屋裡修行五行靈法,然後去馬廄看看小青和小紅。
午飯過後去街上手飾鋪子買了幾支木簪。
至於很早之前姐姐在金沙縣地攤買的那枚『貓魚嬉』,則被她小心翼翼的儲存在了盒子裡。
走出手飾鋪,又看到對面的成衣鋪,於是邁步進去。
鋪子裡人不多,只有一位長相清秀、名叫小娟的織娘低頭縫補著衣物。
她手藝不錯,針腳細密勻稱。
姜玉嬋摸了摸布料,便在這裡訂了幾套歡喜的中衣和鞋襪。
再然後,她在市場買了些善於儲存的米麵、臘肉,備著日後露宿時食用。
又在乾果子鋪稱了些喜歡的蜜餞、果脯,用作零嘴。
見時間尚早,她還去茶樓聽了會兒評書,教訓了幾個不長眼的潑皮。
真的幹了許多事,甚至將離開岐州的準備工作都提前做完了。
直到天色漸晚,她才回到客棧。
吃飯、洗漱完躺在床上,銀髮鋪散在枕上,她似乎才注意到距離姐姐離開才僅僅過去了一天。
某些情緒才在她心中慢慢升起。
兩天後,李太微打著哈欠走出房間準備練武時,便看到姜玉嬋端著一根凳子坐在屋簷下。
晨光微熹,灰濛濛的天光落在她身上。
銀髮松松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似乎正在發呆。
「二師父?」李太微試探著喚了一聲。
姜玉嬋眨了眨灰濛濛的眼睛,聲音平淡:「不用管我,你自己練武就是。」
「哦。」
李太微心中疑惑,卻也沒多問。
她沉下心來,拉開架式,一套崩山拳打得風生水起。
拳風呼嘯,汗水漸漸浸濕衣背。
一套打完,她喘了口氣,抬眼看去。
姜玉嬋依舊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勢未變。
灰瞳「望」著她,卻又彷佛透過她,看向更遠的地方。
小丫頭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二師父,你怎麼了?」
姜玉嬋眨了眨眼,反問道:「閒來無事看看你習武如何了,有什麼問題嗎?」
「倒是沒什麼問題,就是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姜玉嬋微微偏頭,銀髮滑過肩頭:「你師父平日不就這麼看著你習武。」
「倒也是啦。」
往日白璃在時,確實會這般陪著她習武,不時還會出聲指點。
哪裡力道不足,哪裡招式銜接生硬。
可二師父不同。
她一般這種時候,要麼回屋睡個回籠覺,要麼做些洗衣服、收拾房間的瑣事。
如這般靜靜坐著看自己練武,倒是第一次。
而且,李太微總覺得,二師父雖然是在看著自己,卻總有一種眺望遠處的感覺。
是錯覺嗎?
「那難道是我坐著你才不習慣?」姜玉嬋似乎找到了關鍵。
她站起身,走到屋簷邊緣。
晨風吹起她額前的銀髮,她收起臉上那慣常的笑意,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望著李太微。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像你師父嗎?」
李太微糾結著小臉,仔細端詳了片刻,搖搖頭:「一點也不像。」
「不像嗎?」姜玉嬋微微蹙眉。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自己已經學得很像了。
無事時,姐姐基本便是這副模樣,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彷佛對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
難道是少了劍?
「什麼地方不像?」
「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像。」李太微略微猶豫,又補充道:「應該是氣質上吧。」
「氣質?」
「對,氣質。」
「你師父是什麼氣質?」
「孤冷。」
「我難道不冷嗎?」
「冷,只是與師父不同。」
師父的冷,初見時拒人千里之外,彷佛覆著一層薄冰。
但若是接近後細看,便能發現冰層下散發出來的暖流。
但二師父……
平日裡總是笑吟吟的,眉眼彎彎,聲音溫柔。
可只有接觸久了,才能感受到那笑意背後的寒意。
她對身邊的一切都保持著絕對的理性,彷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觀察世界。
有時候,甚至連自己都分不清,二師父到底怎麼看待自己的。
或許,也只有師父,才能讓二師父真情流露吧。
當然,這樣的話,李太微是萬萬不敢說給二師父聽的。
姜玉嬋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沉默片刻,說了句「你繼續」,便轉身走回凳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一縷銀髮,輕輕把玩。
姐姐什麼時候才回來?
李太微暗暗鬆了口氣。
本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
之後幾天,二師父都雷打不動地坐在屋簷下,看自己習武。
而且,二師父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冷。
最初兩日,她唇角還帶著幾分弧度。
可漸漸地,那弧度消失了。
她整日面無表情,灰瞳望著前方,彷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每每與之對視,都彷佛有一股寒流如同,凍得人靈魂都在顫抖。
連送飯的夥計都私下嘀咕:「姜姑娘這是怎麼了?」
「從前還笑眯眯的,這幾日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冷冰冰的,怪嚇人的。」
到第七天時,李太微實在是扛不住二師父的眼神。
練完伏妖劍法後,收劍走到二師父身邊,小心翼翼開口道:「二師父,要不今天咱們去看看師父吧。」
一瞬間,李太微只覺的眼前的冰川融化開來,連帶著周圍的溫度都彷佛提高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