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袁舟罵了一句,迅速收起燒雞和酒,起身走到門邊,警惕地問道:
「找誰?」
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如玉石相擊:「找袁舟。」
袁舟心頭一跳,透過門縫往外瞥去。
月光下,站著一位少女。
墨色長裙鉤勒出挺立纖細的身形,黑髮如瀑,杏眸清澈,在昏暗的光線中彷佛蘊著寒潭之水。
容貌秀麗得不似凡俗,卻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小心翼翼開啟門。
「你……是誰,找他做甚?」
「我乃欽天監夜遊巡。」門外女子聲音平淡:「前來斬殺瀛湖妖患,找他與我走一趟,指明蚺妖的位置。」
袁舟腦中嗡的一聲,背上瞬間滲出冷汗。
但他到底是混跡江湖多年的人物,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躬身道:「原來是夜遊巡大駕!我們瀛湖百姓早已苦蛇妖久矣,現在終於有救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退了半步,語氣越發誠懇:「您稍等,我換身衣服,便給您帶路!」
說完,他退到床邊裝模作樣去找衣服,腳下卻忽地一用力,體內真炁爆發,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從側面的窗戶竄了出去。
這袁舟居然是一位換血境的武者。
「抓蛇妖還是您自己去吧,本爺就不奉陪了!」
袁舟心中冷笑。
這娘們看著年紀輕輕,多半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欽天監新人。
那蛇妖盤踞瀛湖多年,連資深游巡都奈何不得,這丫頭片子能成什麼事?
他現在的日子過的甚好,眼看就要湊齊在上京城買房的銀兩,才不想陪她去斬妖。
到時候夜遊巡斬妖不成拍拍屁股走人,自己該如何面對蛇妖?
然而,他剛竄出去不遠,腳尖還未落地——
一道纖細的身影如鬼魅般自陰影中閃現,一拳輕飄飄拍在他胸口。
「嘭!」
袁舟以比衝出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重重砸在木屋的土牆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他喉頭一甜,險些吐出血來。
黑暗中,那身影拍了拍手,聲音清脆明亮,帶著幾分得意:
「太微真人在此,還想跑?!」
月光灑落,映出來人模樣——正是李太微。
黑髮束成高馬尾,一身利落的短打,眼眸亮如星辰,正叉腰看著他,臉上掛著「抓到你了吧」的笑容。
片刻後,白璃也從一旁繞了過來。
「師父!」李太微甜甜的喊了一聲。
袁舟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還掛著血沫,眼中驚懼交加,更多是怨毒。
他看著漸近的白璃,如同見了閻羅,色厲內荏地嘶喊:「咳咳……你、你們別過來!」
眼看著白璃已至近前,袁舟眼中凶光驟然暴漲。
他猛地探手向後腰摸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直刺白璃小腹。
啪!
一聲異常清脆的爆響。
袁舟腦袋猛地偏向一側,巨大的力量讓他眼前發黑,緊接著「噗」地一聲,一口混雜著兩顆碎牙的淤血從他口中噴出。
而手中的匕首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我是不會帶……」他捂著迅速腫起的臉頰,含糊不清地還想硬撐。
啪!
又一記巴掌。
「你們是抓不住那蛇……」
啪!
「欺人太……」
啪!
……
「我……我錯啦!錯啦!」袁舟涕淚橫流:「我帶你們去!別打了!我帶路!」
月光下,袁舟整個腦袋腫得如同豬頭,嘴唇破裂外翻,牙齒所剩無幾,模樣悽慘無比。
對於這等勾結妖魔、以同族血食換取自身富貴的敗類,白璃下手向來沒有絲毫容情。
若非此人尚有用處,方才見面時,怕是已經一劍把他給宰了。
「起來,帶路。」
「是……是……」
袁舟強忍著鑽心的劇痛和強烈的眩暈感,踉蹌著爬起,手腳並用地向前挪動。
這時他才駭然發現,路邊陰影里,竟還靜靜佇立著一位銀髮少女。
他不敢再看,埋著頭,強忍屈辱和怨毒的詛咒,老老實實在前帶路,只在心底瘋狂地嘶吼。
等著吧,等到了湖裡,看那條蛇仙怎麼把你們撕碎了吞下去!
很快,一片開闊的水域出現在眼前。
瀛湖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波光,遼闊無邊。
岸邊,孤零零地停泊著一艘簡陋的小木舟,僅能容納四、五人。
「蛇仙……不,那蛇妖的巢穴在瀛湖中央最深的水域,只有划船才能過去。」袁舟含糊不清地說著。
「太微,」白璃頭也未回:「你留在岸上,看顧好馬匹。」
「知道啦師父!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馬兒的!」
白璃先將姜玉嬋扶上小舟,自己方才輕盈的躍了上去。
滿臉血污、狼狽不堪的袁舟拿起船上一根細長的竹篙,在岸邊的泥地里用力一撐。
小船搖晃了幾下,離了岸,無聲地滑向平靜幽深的湖心。
月光如練,傾瀉在遼闊無垠的湖面上。
湖岸隱入朦朧的夜色,只餘下模糊的輪廓。
四周寂靜,唯有船槳偶爾划過水面的輕響。
若非深知這看似靜謐的湖水之下潛藏著擇人而噬的凶物,此番夜遊瀛湖,乘舟賞月,倒也算得上一次風雅的體驗。
船首,袁舟埋著頭,機械地撐著竹篙。
眼角的餘光瞥見船中那兩位女子。
一個清冷如月,閉目靜立。
一個銀髮披拂,似在欣賞湖景。
竟都是一副郊遊踏青般的放鬆姿態,他埋著的臉上閃過一抹惡毒的譏諷。
與這蚺妖打交道數年,他見過的欽天監夜遊巡也有好幾撥了。
哪一個初來時不是意氣風發,自信滿滿。
岸上或許他們能呼風喚雨,劍氣縱橫。
殊不知,一旦下了水,踏入這浩瀚的瀛湖,便是進了蛇仙的領域。
水浪翻湧之下,他們十成的本事連兩成都發揮不出。
這般想著,袁舟撐著竹竿的動作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滯。
接著,竹竿在水下有規律地地滑動了幾下,攪起一圈圈異樣的漣漪。
來吧蛇仙。
這個月的活祭,小的提前給您送來啦,還是兩個鮮嫩的上品。
正靜靜「望」著湖面倒映月輪的姜玉嬋,眉心處的天眼玉光芒倏然凝實,轉向了船側某處水面。
「姐姐。」
「嗯。」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