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洵：「你想要我做什麼？」
「幫我們找妖魔。」無皮女啞聲回道。
「你們？」
彷佛是對她疑問的回應，密林深處響起了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腳步聲。
陰影晃動，密密麻麻的身影從林間走出。
絕大多數是形銷骨立、皮肉枯槁的人類活屍。
其中混雜著不少野獸以及形態扭曲的妖魔殘骸。
它們無聲地簇擁著，將這片空地徹底圍成了死亡的沼澤。
在這片渾濁的屍骸之潮中，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長髮及腰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出。
它形貌尋常，周身卻縈繞著令萬物雕零的灰敗氣息，彷佛一個移動的死亡源頭。
「你怎麼過來了？」無皮女的語氣終於有了一些變化，彷佛在埋怨對方的行為太過冒險。
灰袍女子只是笑了笑：「我還不至於這麼柔弱。」
無皮女似乎作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但因為沒有眼瞼的緣故，看起來格外駭人。
然後，她環顧了一圈，慢慢抬起手。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洞穴深處，響起了淅淅索索、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那些不久前才被關朔砸得稀爛、血肉模糊的妖魔屍體，竟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開始劇烈地抽搐、蠕動。
斷碎的骨骼在灰敗的屍氣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強行拼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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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癟的筋肉違反自然地鼓脹起來，撐開破爛的皮囊。
空洞的眼眶裡，驟然亮起兩點黯淡、毫無生機的幽光。
就連洞口那隻被敲碎了腦袋的穿山君也歪扭著重新站了起來。
噬金鼠、狸妖……
所有被殺死的妖魔，此刻都變成了形態更加可怖的活屍，搖晃著，加入了洞外那片沉默的死寂大軍。
東方洵與重傷的關朔目睹著這一切，一個可怕的想法浮出腦海。
她的目光不斷在無皮女和灰袍女身上徘徊，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們……你們是深淵？！」
……
瀛湖地處偏僻，與上京並無直接官道相連。
馬車碾著黃土小徑，艱難地跋涉了一天一夜。
待到次日暮色四合時，方才緩緩駛入關內道的地界。
一步之隔，竟有天壤之別。
腳下的官道由鬆散的黃土變為堅硬的碎石鋪就，寬度也自一丈陡然增至三丈有餘。
道路兩旁甚至用條石壘出了齊整的步道，供行人行走。
再往前，路上往來的客商與旅人漸漸多了起來。
嘈雜的人聲中，蜀地特有的腔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語調沉穩的關中官話。
其間還夾雜著不少北地腔的粗獷與吳語的綿軟。
不僅如此。
肉眼可見的，行人的身形也較劍南道所見豐潤了些許，臉上的氣血更是紅潤不少，少了邊陲百姓那種常見的、被風霜和貧瘠刻印的枯槁。
任何時代，投胎都是一門大學問。
生在煌煌天子的腳下，與長在妖魔橫行、民生凋敝的邊陲險地，人生的起點便判若雲泥。
雖然距那上京城尚有一日路程，但這關內道的景象，已能讓人初窺幾分都城的繁華氣象。
這一路行來，李太微的視線就沒停歇過。
她時而打量著過路行商身上各式各樣的穿著，時而又好奇地望向路邊攤販叫賣的、許多在劍南道從未見過的貨品。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充滿了對陌生地域的新奇。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人困馬乏。
白璃掀起車簾，目光掃過前方道路：「找個地方歇息一晚，明日再進城吧。」
距離與石楠約定的時日還有兩日，行程倒是算得剛剛好。
只是不知，唐素問會不會覺得自己在有意拿喬，怠慢了約定。
「哦！」車轅上的李太微清脆地應了一聲。
等馬兒停穩後，便利落地跳下馬車，開始著手準備過夜的事宜。
她動作麻利，帶著一貫的充沛精力。
此處雖不算官道旁的繁華驛站，卻也並非荒僻之地。
不遠處，已有幾支同樣準備在此露宿的隊伍，正朝這邊投來打量的目光。
但當他們看清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三位身形纖細、看似柔弱的女子後，那些警惕或探究的視線便又不動聲色的收了回去。
夜風帶來不遠處篝火堆旁的交談聲。
「聽說了麼？再過幾日，上京怕是要開始選太子了。」一個帶著明顯關中官話腔調的客商率先開口。
「選太子？」旁邊一個北地口音濃重的客商接話，語氣疑惑：「此話怎講？」
「你竟不知？」先前那人驚訝道。
「咳，我今日剛到關內道，還未進京。」
「還請兄台為在下解惑。」
其他幾處歇腳的客商聞言，也紛紛挪動身子，湊近了些。
行走在外的人，少有不好打聽些小道訊息的。
一則好奇心使然。
二則白天趕路跋涉，夜裡也沒甚消遣。
三則也想看看其中是否有可乘之機，或許能搏個意想不到的財路。
上京客商哪有被這麼多人關注過，與有榮焉漲紅了臉，輕咳一聲提高音量道：
「如今上京城裡都傳遍了，陛下龍體欠安，病勢沉重，急於擬定太子人選以安國本。」
「羽林衛早已接管了京畿防務，就連駐紮得稍遠些的驍騎衛與豹騎衛，也都已奉旨開拔，向京城方向移動了。」
「羽林衛某家知曉，那是天子禁軍，可這驍騎衛、豹騎衛是……？」北地客商依舊不解。
「你連這都不知道？」關中客商瞥了他一眼，這才繼續道：「驍騎、豹騎、熊渠、羽林、射聲，合稱『五衛』，乃是我大昭立國的五大兵家支柱。」
「每一支皆由真正的兵家武者組成，據說有開山裂石、移星換斗之能，是我大昭震懾四方、安穩社稷的基石。」
「上京城不受妖魔所擾，便是他們的功勞。」
人群中卻是有人小聲道：「可我不是聽聞上京不鬧妖邪，不是因為龍氣庇佑嗎？」
「咳咳……也是一個方面。」
「五衛真的這麼強！比常年戍邊的邊軍還強？」
「邊軍？」關中客商昂了昂頭，語氣中不無優越：「邊軍在五衛面前，怕是連提鞋都不配。」
任何時代，生在京城腳下的人，似乎總有些俯瞰外鄉的自傲資本。
這時，卻聽另一人插話道：「我看不見得。」
「邊軍年年與妖魔廝殺，與流匪鏖戰，那可都是從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真本事。」
「五衛雖強，卻多年未曾真正動過手了，真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孰強孰弱，猶未可知。」
「放屁！你懂個甚麼？」關中客商頓時漲紅了臉。
幾波人立刻為了「五衛」與「邊軍」孰強孰弱的問題爭執起來。
直到面紅耳赤，方才有人出言勸架。
又扯皮一陣，臨時搭起來的「情報機構」終歸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