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一邊聽著熱鬧的人聲，一邊拾柴火。
等人群散去，過夜的柴也收集的差不多。
姜玉嬋手指輕彈間用火行靈法借來一道火苗，營火便點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兩丈內的黑暗。
雖然這個季節已經不需要營火取暖，但火光總能讓人安心。
李太微正手腳麻利地給馬兒卸下軛具，輕拍著馬頸讓它到一旁休息。
「師父，我到周圍轉轉，看看有沒有野兔山雞什麼的。」李太微拍了拍手上的灰，躍躍欲試。
「別走太遠。」白璃並未抬頭，只平靜地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師父！」
話音未落，那纖細的身影已經如同一陣輕風般，竄入了道旁稀疏的林地之中，轉眼不見了蹤影。
白璃微微搖頭，將路上買的幾張烤餅放在篝火旁慢慢烘烤加熱。
這是關內道常見的乾糧，做法簡單，不過是醱酵過的麵團擀開，塗抹些油脂烤制，再撒上些芝麻，有的地方也叫「胡餅」。
「怎麼了？」她側過頭，看向身側的姜玉嬋。
篝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在漸濃的夜色中搖曳，映亮了姜玉嬋的側臉。
少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灰濛濛的眼眸雖然看著篝火的方向，神思卻彷佛飄去了別處。
白璃在她身邊坐下。
姜玉嬋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過頭，用瓷白細膩的臉頰蹭了蹭白璃垂落在肩頭的黑髮，然後便輕輕將額頭靠在了白璃的肩膀上。
「……我的祖籍，就在上京。」半晌，她才低聲開口。
「你怎麼知道？」白璃略感意外。
欽天監的香引，大多都是自幼被買斷，身世籍貫往往模糊不清。
「名冊上寫的。」姜玉嬋的聲音很平靜：「我是在上京城外被賣掉的。」
「你想找她們？」白璃問。
「不想。」
「哦？」
「找到了又如何？」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白璃頸窩，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里混合著皂角的清冽與獨屬於白璃的氣息：「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那你還這麼低落？」
「有嗎？」姜玉嬋悶聲反問。
「有。」
姜玉嬋忽然抬起頭，展顏一笑。
「其實想想，被賣進欽天監或許也不錯，不然，我這輩子恐怕都別想真正看到東西，更遇不到姐姐。」
白璃也微微牽動了一下唇角。
但她心裡明白，情緒這種東西，最難由人掌控。
有時越是告誡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被深埋的念頭反而會越發頑固地鑽進腦海，揮之不去。
「上次泡的靈藥應該已經發酵好了，明天便要進京，今晚淺酌兩杯？」
姜玉嬋笑了笑。
未等她開口，身後突然湊出個大腦袋。
白璃頭也不回，抬手在上面敲了一下。
「吁呼呼——」
青鬃馬發出一聲響鼻。
它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湊了過來，被主人敲打也不惱，反而將腦袋一個勁往白璃身邊拱。
「姐姐，你把小青養成酒鬼了。」姜玉嬋笑道。
白璃無奈。
自從這傢伙第一次喝過猴兒酒，便一直心心念念，每次都要喝上一小口。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說罷，她抬高葫蘆微微傾斜，琥珀色的酒液便從瓶口流瀉而出，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青鬃馬立刻張開馬嘴接住，喉間發出滿足的吞咽聲。
這猴兒葫中的酒液乃是提煉各種靈藥與天地靈氣所化，不但能夠恢復體力、療傷治病、破除幻境，更能使禽畜開智。
青鬃馬這半年來不知喝了多少，智力幾乎與七八歲的孩童無異，體力與身體素質更是提升了數個檔次。
再加上它從金沙縣起邊一直跟著二女，每次討要都會分它一些。
現在若是再遇上秦川的戰馬「旋風」，也不會被嚇得腿軟。
約莫倒了小半杯的量，白璃便收起了猴兒葫。
這是青鬃馬能夠承受的極限，再多喝些，明天就別想拉車了。
「咕嚕」一聲咽下口中酒液，青鬃馬滿足地打了個酒嗝，酒氣混合著草木清香在夜風中散開。
它晃悠著腦袋，蹄子在地上輕踏兩下，似是要轉身回馬車旁休息，可那雙烏溜溜的馬眼卻滴溜溜一轉，又繞了回來。
「做甚？」白璃不滿道，「這猴兒酒可經不住你這樣喝的。」
青鬃馬搖了搖頭，長長的鬃毛隨之擺動。它側過身，朝身後瞥了一眼。
白璃順勢看去。
不遠處，棗紅馬正安靜地站在馬車邊，高大的身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挺拔。
「自己喝了還不作數，還要給媳婦也討要一杯？」
「吁律律——」
青鬃馬發出一串輕快的嘶鳴，前蹄在地上輕刨，竟有幾分討好的意味。
白璃失笑，搖了搖頭：「行吧，不過你媳婦第一次喝，幾滴足以。」
她從篝火旁取過一塊剛烤好的胡餅，將猴兒葫傾斜，小心翼翼地滴了三五滴琥珀酒液在餅面上。
那酒液甫一接觸烤得焦香的餅皮，便迅速滲了進去，只留下淡淡潤澤。
青鬃馬用嘴唇輕輕銜過胡餅，興高采烈地朝著棗紅馬跑去。
兩匹馬在夜色下交頭接耳，棗紅馬低頭嗅了嗅胡餅，似乎在猶豫。
青鬃馬用腦袋輕蹭它的脖頸，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像在勸說。
片刻後，棗紅馬終於低頭，將胡餅慢慢吃了下去。
幾乎是同時，它的身形晃了晃，四蹄開始發軟。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這匹高大健壯的北地馬便東倒西歪地癱在草地上，竟是醉了過去。
青鬃馬圍著它轉了兩圈，用鼻子輕拱棗紅馬的臉頰，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馬車邊，挨著醉倒的同伴臥下。
姜玉嬋見狀道：「這兩個傢伙倒是一對冤家。」
記得將棗紅馬買回來時，這匹高大的北地母馬還看不起比它矮小的青鬃馬，現在卻已經形影不離了。
白璃：「誰說不是呢。」
「話說回來。」姜玉嬋：「青鬃馬現在算妖嗎？」
「應該不算吧，最多算開智。」
最重要的是，青鬃馬身上並沒有妖魔氣息。
兩人正說話間，林間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片刻過後，李太微便從中跳了出來。
她身上沾了些草屑，頭髮也亂了幾分，手裡卻提著兩隻處理乾淨的兔子與一隻肥美的山雞，腰間還系著個小布袋，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