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點燃了火藥桶，那十多個剛剛死裡逃生的祭品，胸中積壓的恐懼、忿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們紅著眼，跟著衝進小廟瘋狂地砸向神龕、供桌。
越來越多被蛇妖淫威壓迫的百姓加入進來。
起初還有人試圖阻攔，但在洶湧的怒潮與砸毀的巨響中，那些微弱的聲音迅速被淹沒。
最終，這座新建不久、供奉妖魔的蛇仙廟，連同裡面那尊破碎的泥塑，在塵土飛揚間，徹底化作了一地狼藉的碎磚爛瓦與稀泥。
白璃這次臨時起意，對三合集這個小小的集市而言，對大部分人都未造成太多影響。
砸了蛇仙廟後，老集長依舊是集長，戰戰兢兢地維持著集市的運轉。
張屠夫也回到了肉鋪，每日照舊殺豬賣肉。
一年後，張蘭嫁做人婦，相夫教子，生活歸於平淡的軌跡。
但有一個人的生命軌跡，卻因為這短暫的插曲，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數日後。
一個七八歲模樣、衣衫洗得發白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了雅州府漏刻司那扇厚重陰森的大門前。
她踮起腳尖，用力敲響了門環。
悶響在寂靜的門洞前迴蕩。
大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一具面無表情的傀鬼佇立在門後，空洞的眼窩冷冷地看著她，毫無生機。
小女孩嚇得後退了半步，但她沒有逃跑，而是捏緊拳頭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一陣沉重的甲葉摩擦聲由遠及近，一位全身覆甲的玄甲將聞訊趕來，鐵面下的目光掃過門口這個瘦小的不速之客。
「小鬼，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滾。」玄甲將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
小女孩仰起頭，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我想成為夜遊巡！」
玄甲將眼中掠過一抹訝色。
自爭龍之事塵埃落定，十道百姓傷筋動骨。
為保民生，上京已經小半年沒下達過徵召適齡女子的任務了。
旁人對於欽天監、對於夜遊巡都避之不及，生怕自家女兒被選中，卻沒想今日竟有人主動找上門來。
不過，身為玄甲將，他自然也不會拒絕這送上門來的功績。
一個自願報名的苗子，總比強行抓來的要省事些。
「跟我進來吧。」他語氣緩和了些許，帶著小女孩繞過了門口那具僵立的傀鬼。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問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顧……顧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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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顧瓔歌提前敲響漏刻司大門、命運軌跡就此拐彎這件事，遠在鄉道上的白璃並不知曉。
即便知曉，她大機率也不會過多關注。
夜遊巡的挑選過程殘酷無比，九死一生，自願加入並不會增加哪怕一絲倖存的機率。
而且，就算這個叫顧瓔歌的小女孩真能熬過層層篩選，成功活下來成為一名夜遊巡，那也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未來的事，未來再說。
此時，白璃與姜玉嬋早已返回張家，帶著吃的肚大腰圓的青鬃馬離開。
小青邁著穩健的步伐，馱著兩位主人行走在夏日寧靜的鄉道上。
大地被烈日烤製得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路邊的草木都有些蔫頭耷腦。
姜玉嬋穿著一身輕薄的夏裝，軟軟地貼在白璃懷裡，銀髮如瀑，垂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衫上。
周圍瀰漫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那是水行靈法生成的水霧，驅散了盛夏的酷熱。
二女貼在一起倒不覺得如何炎熱。
白璃一手自然地搭在妹妹纖細柔軟的腰肢上，另一手展開一張輿圖。
輿圖上，根據從鼉妖口中逼問出的情報，大致標記著青衣江和金沙江流域中，屬於蛟龍二皇子麾下大妖的位置。
代表已死的蛇大將的那個點已被划去，其上游還有兩個點位，下游則密密麻麻分布著十多個紅點。
每一個點，都至少代表一隻大妖。
「之後咱們去哪兒？」姜玉嬋把玩著白璃搭在她腰間的那隻手，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對方修長的手指。
「先把上游的兩個點位清理掉再說。」白璃的聲音清冷平靜。
這兩個點距離較近，共有三隻大妖。
靠近雅州方向的是一隻蝦妖，再往上游一些，則是兩條魚妖共同盤踞一處。
但駐守在這兩個點附近的夜遊巡，都並非夜凰社的成員，要想讓她們幫忙配合，或許會比較麻煩。
就在這時，身後官道上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很快，兩道熟悉的身影策馬趕來，正是催馬趕來的霍衣和她的香引苗環。
霍衣勒住馬匹，與白璃並行：「白游巡，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
白璃：「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霍衣伸長脖子看到白璃手中輿圖，眼前一亮道：「白游巡之後什麼計劃？」
「繼續清除青衣江中的妖魔。」
白璃沒有隱瞞，將計劃大致說了一遍。
聽到難處，霍衣哈哈一笑：「我與上游那兩位駐守的游巡都打過幾次交道，還算熟悉，我可以幫你聯絡她們。」
這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白璃側首，抱拳道：「那便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霍衣臉上露出笑容，能親手參與清理這些荼毒雅州的大妖，她求之不得。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動身？」
白璃點頭。
數個時辰後，一行人便抵達了輿圖上標註的第二個點位附近。
這裡距離金沙江與青衣江的交匯處已不到十里，兩江之水在此衝撞激盪，河面變得異常湍急渾濁，水聲轟隆如雷。
有霍衣這個熟面孔在，沒費太多功夫，她們便在旁邊依河而建的小縣城裡，找到了此地駐守的夜遊巡。
那是一位使雙鉤的年輕女子，聽霍衣說明白璃的來意後，她眼中立刻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激動。
「跟我來！」
她二話不說，領著眾人策馬來到城外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匯水灣。
她指著下方那一片被河水沖刷得光滑的巨大岩石群，咬牙切齒道：
「那蝦妖每到艷陽高照的午後，便喜歡爬到最中間那塊最大的岩石上曬太陽。」
「每到那時候……它便要求縣城每月提供十個活人給它打牙祭！」
前幾次縣大牢中尚有一些重刑犯被送來，但這大半年也已經吃了幾百人。
與霍衣一樣，若非實力不濟，在水下難敵那蝦妖，她怕是早就殺之而後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