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琴不再猶豫,握緊雙鉤轉身。
在百姓們或驚愕、或怨恨的目光注視下獨自走出了城門。
城外,濁浪滔天。
衝上岸的江水中。
那龐大的蛟龍陰影緩緩抬起了猙獰頭顱。
覆蓋著青黑色細密鱗片的身軀破開水面,鎏金色的豎瞳如同兩輪金烏,瞬間鎖定了那道獨自前來的身影。
王琴在距離翻騰江水數丈處站定,仰頭直面那恐怖的蛟龍。
許久,方才開口道:「我便是此間駐守游巡。你尋我做甚?」
……
青衣江下游,某處遠離人煙的山林間。
周圍一片漆黑,惟有此處跳躍著一簇篝火,驅散了小片夜色。
篝火噼啪作響,橘紅的火光映亮旁邊銀髮少女精緻的側臉。
姜玉嬋正坐在火邊,不時伸手翻動插在火堆旁、烤得滋滋作響的幾條河魚。
她似乎覺得臉頰有些不適,又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腮幫子。
就在這時,一道墨色身影如同輕盈的夜梟,由遠及近,無聲地落在篝火旁。
銀髮少女立刻有所感應,灰眸望向來人方向,起身問道:「解決了?」
「解決了。」
「你的衣服?!」
白璃聞言低頭,這才發現墨色裙擺的邊緣,不知何時沾染了幾點深褐近黑的污漬。
在火光下不甚明顯,卻逃不過姜玉嬋的感知。
「許是不小心粘上的,」白璃語氣平淡,走到火邊坐下,「這妖魔在夜間有些難纏。」
剛才她循著情報,去處理的是二皇子敖林麾下排名前三的戰將,一條喜好在半夜上岸獵食行人的蟒妖。
那妖物狡猾謹慎,白璃在預判的地點足足蹲守了幾個時辰,方才抓住其上岸的瞬間,雷霆出手將其斬殺。
激鬥中,難免被那蟒妖垂死掙扎時噴濺的污血沾染。
姜玉嬋湊近了些。
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提起白璃那片染了污漬的裙擺搓了搓,撇嘴道:
「這些妖魔真討厭,為什麼不躺作一排讓姐姐一劍一個殺個痛快?衣裙都弄髒了。」
白璃被她這孩子氣的抱怨逗得笑出聲,伸手捏了捏她瓷白滑膩的小臉,順勢將裙擺從她手中抽回來。
「墨羽裙自有修復和除污之效,等會兒這些血污便會自行消失。」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烤魚,「魚烤好了嗎?」
「早烤好了。」姜玉嬋答道。
白璃便拿起一條烤得金黃酥脆的河魚,放在嘴邊輕輕一咬。
雖然只簡單撒了些細鹽,但這純天然無污染的河魚肉質異常鮮嫩,入口滿嘴留香。
姜玉嬋也挨著她坐下。
白璃如往常般,細心撕下刺最少的魚腹嫩肉,遞到姜玉嬋唇邊。
後者卻先是悄悄抬手,又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然後才看看白璃,又看看遞到嘴邊的魚肉,猶豫了一下,方才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將魚肉含了過去。
「你嘴怎麼了?」
「沒什麼。」姜玉嬋含糊地應了一聲,想矇混過去。
「張嘴。」
「……」姜玉嬋扭捏了一下,這才不情不願地微微張開嘴巴。
「啊——」
白璃湊近些,藉著火光仔細一看,便在她口腔內側靠近腮幫子的地方,看到了兩個小小的、亮晶晶的血泡。
她伸出手指,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其中一個。
「哎喲。」姜玉嬋立刻發出一聲小小的痛呼。
灰眸里瞬間蒙上一層水汽,顯得委屈巴巴。
「那怎麼辦嘛……」
「怎麼辦?」白璃笑了笑:「這兩天別吃甘蔗自然就會好了。」
「可我……想吃。」姜玉嬋幾乎是脫口而出,又因嘴裡的疼痛而氣勢不足。
白璃聞言,直接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跟這個饞嘴又怕疼的丫頭理論,轉過頭,自顧自繼續吃起手中的烤魚。
很快幾條烤魚便大多進了白璃肚子,她意猶未盡地舔舔唇。
河魚鮮美,早知道就多抓一些。
「今天先休息吧,等明日我們再繼續……」
話音未落,密林間傳來破空之聲。
片刻之後,霍衣與香引苗環落到營火邊緣。
二人雙眼通紅、滿臉焦急。
白璃黛眉微皺,心中閃過一絲不妙。
果然,看到二女後霍衣快步過來。
「白游巡不好了!」
「我們剛剛接到王琴香引的訊息,半日前蛟龍二皇子敖林現身,王琴為防止它水淹縣城,獨自出城應敵,結果被擒。」
「敖林讓她說出屠戮自己手下的是誰,王琴不願回答,然後便被……」
霍衣沒有再說下去,但白璃與姜玉嬋都已經猜到了王琴的下場。
篝火旁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白璃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強行壓下心中那驟然升騰、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凜冽殺意。
雖然她早預料到,自己大肆屠戮青衣江妖魔,蛟龍那邊必定會有所報復。
卻沒料到,對方竟然會對沿岸駐守的其他夜遊巡下手。
她抬起眼,眸中早已是冰寒一片。
「麻煩幫我個忙。」
「白游巡請講。」霍衣咬牙道。
「幫我通知其他沿河駐守的夜遊巡,讓她們暫時迴避一下。」
這幾天除了霍衣和王琴外,還有幾位夜遊巡都為她提供過幫助。
敖林既已開始遷怒,她們若繼續留在原處,難免遭受無妄之災。
霍衣重重點頭,神色鄭重:「這件事交給我來辦!我連夜去通知她們!」
白璃略一頷首,又道:「再幫我轉告石楠一聲,就說計劃提前了。」
霍衣雖不明計劃具體所指。
但見白璃神色,心知事關重大,毫不遲疑地應下:「好!我定將話帶到!」
事不宜遲,霍衣與苗環不敢再多耽擱。
朝著白璃與姜玉嬋抱了抱拳,便轉身再次沒入漆黑的密林,破空聲迅速遠去。
林間,又只剩下篝火旁的白璃與姜玉嬋二人。
跳躍的火光映著白璃白淨的臉頰。
一直安靜旁聽的銀髮少女走到白璃身邊,伸手輕輕握住白璃的手掌。
她清楚姐姐的為人。
外表看似冰冷疏離,對許多事情都顯得淡漠,實則內里卻十分柔軟。
王琴的死,雖非她親手造成,卻因她而起,這對姐姐的衝擊,絕不會小。
白璃感受到手背上傳來的涼意與力度,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許。
她反手握住姜玉嬋的手,又深吸了一口氣,夜間的涼意沁入肺腑,讓她翻騰的心緒稍稍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