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仁其實年紀不算太大,今年也不過五十有二。
對於一個習武有成,內功深厚的人來說,這個年紀往往會顯得比較年輕。
不說三十多歲的模樣,也應該得有四十來歲的面貌。
可許懷仁不僅僅不顯得年輕,反倒是格外的蒼老。
五十來歲的年紀,看上去得有七十多。
頭髮花白,目光渾濁,滿臉皺紋,仿佛一隻腳已經跨進了棺材板里。
大夫說,他這是油盡燈枯。
但只有許懷仁自己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早衰,是少時義氣,與人爭鋒留下來的暗傷。
當時雖然僥倖保住了一條性命,卻終究損傷了根基。
不僅僅武功不復原來,壽命還折損了許多。
當年給他醫治的大夫告訴他,他最多還能活三十年。
如今算算,確實是大限將至。
不過如今許懷仁的心情還算不錯。
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女兒生的花容月貌,已經選好了人家。
兩個兒子各有所長,如今雖然有些打鬧爭鋒,但不管誰輸誰贏,總會有一個人繼承這泗水城城主的大位。
到時候女兒婆家那邊送來的聘禮,也可以為泗水城添磚加瓦。
可以讓自己的兒子,更好的坐穩這個城主的位置。
這也就夠了。
雖然會有遺憾,總感覺自己這一輩子不該是這個模樣。
可他也會寬慰自己。
「人生在世百年,哪能事事如意?
「哪怕尊貴如九五之尊,都有數不清的身不由己,更何況我這小小的一方城主?
「只要不出什麼亂子,一切順順利利就好……」
今日還派來特使商談婚事。
這特使來歷非凡,是鼎陽城城主的左膀右臂。
此人名叫遲鋒,並非出自於三派之中的任何一派,自稱是打北邊來。
用得一手極其了得的劍法。
於七城之地,打下了一個『一點驚鴻』的名頭。
而且深得鼎陽城城主齊飛雄的信任,於鼎陽城內幾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連齊少傑見到他也得禮讓三分。
能夠讓這樣的人來泗水城商談,本就是一種態度。
雖然許懷仁不是很在意態度,他更在意到手的利益。
但不管怎麼說,對方有一個好的態度,總是會叫人心情愉悅。
這份愉悅一直到看到許向文的時候都沒有減少,哪怕看到許向文表情凝重,他也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只是笑著說道:
「你少年老成,少有這般凝重之態,如今這副模樣倒是少見。
「不過文兒,你且記住。
「若是身為一方城主,你當有任憑八面來風,我自巍然不動的氣量。
「縱然事情再嚴重,也有解決之法。
「說吧,發生什麼事情了?」
「……二弟死了。」
許向文一邊說,一邊也打算偷眼看看,自家老子能不能做到任憑八面來風,我自巍然不動。
結果一看之下,發現老子不愧是老子。
他真就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只是眼珠子滾了滾之後,這才轉頭看向自己,疑惑的問了一聲: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許向武,死了。」
咔嚓!!!
裝著參茶的茶杯,第一個慘遭迫害。
茶水撒了許懷仁一身,他渾不在意。
許向文點了點頭,是了,自家老子是沒動,這次動的是茶杯。
下一刻,就見許懷仁深深蹙眉,朝著自己投來不滿的目光。
許向文頓時恍然,連忙站起來說道:
「爹,就算是我再怎麼膽大包天,也不可能真的對老二下這狠手啊。
「說個不好聽了,就算我們兩個要你死我活,也得等你百年之後,豈能當著你的面,如此兄弟相殘?」
許向文這話也算是掏心窩子了。
許懷仁面色稍霽,但轉眼就更加陰沉:
「既然不是你,那是何人所為?」
「天梟幫,張梟。」
「誰?」
許懷仁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直到許向文重複了一遍之後,他這才恍惚著說道:
「張厲的狗崽子,竟然敢殺老夫的兒子?
「他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
話音至此,又忍不住朝著許向文怒喝: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就在剛才,老二為了解決張梟闖進青衣會,搶走了白青禾的事情,在盛賓樓宴請張梟。
「結果沒想到,那張梟為人猖狂,只因為老二沒有下樓迎接他,竟然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扭斷了老二的脖子。」
「混帳東西!!!」
許懷仁猛地站起身來,一聲怒喝之後,也不知道是牽扯到了哪一處,禁不住連連咳嗽。
許向文連忙上前給他拍打後背,卻又忍不住說道:
「還……不僅如此。」
「咳咳……還,還有什麼……」
許懷仁忍不住詢問。
就聽許向文說道:
「小妹還跟在那張梟身邊,兩個人,舉止親密……可能,可能……私相授受……」
許懷仁聞言怒極而笑,繼而噗地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許向文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想要喊大夫,但是一琢磨……現在老二死了,許紅妝他沒放在眼裡,如果自己這老父親也死了,那自己豈不是立刻就能成為泗水城城主?
就這一猶豫的功夫,手腕就被許懷仁給抓住了。
心頭的各種想法,瞬間消散的乾乾淨淨,唯有一絲後怕悄然而上。
自己這個爹,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如果剛才的想法被他知道了……
他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
唯一讓他覺得有恃無恐的就是,現在自己這老爹,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選了。
然後他就聽到許懷仁沉聲開口:
「老夫沒事……
「你將這張梟的事情,仔細說與我聽。」
許向文暗自挑眉。
本以為老爹聽到許向武死了的事情之後,就會立刻動身去殺張梟,或者是讓自己去。
結果,竟然還得先聽聽過往嗎?
許向文不敢隱瞞,便將張梟的種種行事,一一說明。
不管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
以至於下人來通稟,青衣會白青衣到訪,父子倆都不曾理會。
一直到許向文將所有的事情,全都說完。
許懷仁這才緩緩抬起頭,渾濁的雙眸之中,隱隱泛起鋒芒,他長出了口氣:
「文兒,先隨為父出去,看看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