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心中再次長嘆了一口氣。
他彎下腰,親手抱起了恩的屍體。
恩的身體已經冰冷,頭顱和四肢無力地垂落。
阿波羅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埋葬著老祭祀和歷代先輩的山坡。
他將恩埋葬在了他母親的旁邊。
山風呼嘯,吹動他依舊燦爛的金髮。
他站在兩座墳塋前,久久沉默。
恩最後的話語,如同詛咒,在他腦海中盤旋。
「這個世界,除了偉大的神,什麼都會變的!」
「祂是你的神!不是我的……神!」
是啊,神是他的神。
是神在他懵懂時選中了他。
是神在他迷茫時指引了他。
是神在他犯錯時寬容了他。
是神在他無助時賜予了他希望。
他的一切,都源於神!
而恩,以及許多像他一樣的人。
他們敬畏神,是因為神的威能和神賜予的福祉。
但當神恩未曾降臨在自己身上,當面對生老病死的無奈,當看著擁有神力者青春永駐而自己逐漸衰老……
怨恨的種子,便悄然滋生。
這是人性的必然嗎?
是信仰無法逾越的鴻溝嗎?
阿波羅不知道答案。
……
阿波羅再度登上了祭壇。
夜風拂過了他金色的髮絲,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抹沉重的疲憊與決意。
他面向神像,深深地跪伏下去。
「神!」
仿佛是對他這聲呼喚的回應,又仿佛是早已預見了這一刻。
話音剛落的瞬間!
無窮無盡的星光,如同決堤的星河之水,自神像上奔涌沖刷而下!
瞬間將整個祭壇,連同跪伏於其上的阿波羅,徹底淹沒!
阿波羅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這星光的洪流從軀殼中拽出。
感官被無限放大,意志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卷攜著,沖天而起!
阿波羅再一次……看見了神!
不再是通過模糊的感應,不再是通過信仰的連接。
而是真真切切地,以靈魂的視角。
看見了那浩瀚無垠的宇宙。
億萬星辰匯聚成奔流不息的星河。
而在那星河的最中央,無窮星辰如同最忠誠的臣民,拱衛著一尊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與古老的身影。
那便是神!
群星的主宰!
這景象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意志衝破了星河的界限,猛地墜入了一片絕對的「無」之中。
這裡,是永恆的黑暗之地。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物質,甚至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
阿波羅的意志在這裡漂浮,他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感覺不到任何變化。
他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久。
一剎那?
還是億萬年?
孤獨幾乎將他的意志給淹沒。
「阿波羅。」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這永恆的寂靜同化時。
神的聲音響起,將他拉回了世界。
阿波羅重新感受到了夜風的吹拂,感受到了自己那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他依舊跪在祭壇上。
仿佛剛才那穿越星海的震撼與沉淪黑暗的永恆,都只是剎那的幻覺。
「神!」阿波羅跪在地上,恭敬道。
「阿波羅,你想要怎麼樣。」
和當初一樣,神問了他一樣的話。
阿波羅的臉上先是浮現出了巨大的茫然。
經歷了長子的背叛與死亡,他最初的信念已然動搖。
但很快,這茫然被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所取代。
他抬起頭,望著那仿佛蘊含著無盡星空的神像,說出了他深思熟慮後,或許是最後一個任性的請求:
「神!我希望可以將我身上的神恩分給我的孩子們。」
他在想,如果他的孩子們都擁有了神的恩賜。
是否就能擺脫對死亡的恐懼?
是否就不會再被那份求而不得的怨恨所裹挾,不會重蹈恩的覆轍?
神的目光落在了阿波羅身上。
那目光穿透了他依舊年輕的皮囊,看到了他內在的某種東西——
一種疲憊,一種磨損。
黃星看出來,阿波羅老了。
並非容顏。
而是他的心,他的靈。
對於凡人而言,過長的壽命,未必是恩賜。
尤其是在親眼見證所有同輩、伴侶乃至晚輩先自己而去的漫長時光里,這或許更像是一種酷刑。
阿波羅站在了時間河流的岸邊。
看著熟悉的浪花一朵朵消逝,自己卻被固定原地。
這種孤獨,正在侵蝕他。
哪怕他依舊的年輕、有力。
「阿波羅。」
神的聲音依舊平和。
「欲望,是人痛苦的根源,因為欲望永遠不能被滿足。」
「而怨恨,正是不滿足的開始。」
阿波羅仿佛沒有聽出神明話語中那深遠的預示,或者說,他選擇了忽略。
他只是仰望著神像,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當年那個少年般,純粹甚至帶著點傻氣的乾淨笑容,斬釘截鐵地說:
「神!無論最終的結局如何,阿波羅都能接受。」
他不在乎未來會誕生的新欲望。
他只想儘可能地延長與孩子們相伴的時光。
讓那份因時間不對等而產生的裂痕與怨恨,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阿波羅,你長大了。」
神的聲音里似乎帶著一絲極其微妙的嘆息。
但也老了。
後半句。
黃星沒有說,因為這沒有必要。
「神!阿波羅總會長大的。」
他是被神選中的之人,擁有了神賜的力量和漫長的壽命。
但是他同樣也是一個部落的族長,是六個孩子的父親。
「你的力量,源自十二星座之一的獅子座,是完整的權柄。」
神開始陳述事實,聲音理性而超然。
「一旦你將其分割,權柄便會四分五裂,散落開來。」
「屆時,將再無重新合一的可能。」
「你所擁有的權柄,將不復存在。」
神明確地告知了阿波羅分割權柄的後果。
阿波羅沒有絲毫猶豫,他將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石面上,語氣堅定:
「神!感謝您,又一次的允許了阿波羅的任性。我會帶著我的孩子們過來。」
「不必。」
黃星的聲音落下。
他從神像中飄然而下,如同無形的清風,停留在阿波羅面前。
隨後,他伸出一根手指,看似虛幻,卻又真實地點向了阿波羅的額頭。
這幾十年間……
黃星並非僅僅只是在觀察。
而是無時無刻在嘗試感悟這個世界的規則。現在的他,已經初步的掌控了那源自星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