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洛水南畔,廢棄碼頭的腐朽氣息裹挾著潮濕水汽,沉甸甸地壓在夜色里。
李琚緊靠在半傾的大船縫隙,任由黑暗的陰影將他與這破敗的景致融為一體。
直到距離約定的時辰到來,他才再次現身,找了個顯眼的地方,點燃了隨身攜帶的三支的蠟燭。
只是蠟燭已然點亮,周遭的環境,卻依舊寂靜得讓人害怕。
唯有蟲鳴,水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源自於黑暗水道的窺探視線,證明了此處並非毫無生機。
「沙.......」
就在這時,一道極輕微的腳步聲自李琚身後響起,融入風聲幾不可聞。
李琚猛地轉身,黑暗中,一個熟悉的,衣衫襤褸身影從倒塌的木箱後閃出。
正是上次在西角門狗洞留下紙條的少年。
少年的臉上滿是泥污,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野性的警惕。
他無聲地對李琚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隨即轉身,像一條滑溜的泥鰍,沒入更深的黑暗。
李琚深吸一口氣,壓下疑慮,毫不猶豫跟上。
少年在斷壁殘垣和垃圾堆,以及濕滑灘涂間飛竄,路徑熟稔。
越深入,人工痕跡越少,荒蕪感越重。
但李琚卻能感覺到,黑暗中不止少年一人,似還有更多氣息在移動,跟隨。
最終,少年停在一座半塌的廢棄庫房前。
腐朽的木門虛掩,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
少年毫不猶豫,推開門閃身進去。
李琚略一停頓,下意識按緊懷中的陶罐,也矮身跨入。
房內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塵土氣,幾根樑柱歪斜,蛛網遍布。
中央一張破桌上點著一支殘燭,燭光僅能照亮方寸之地,四周陰影濃重。
少年站在桌旁,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李琚全身戒備,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燭光邊緣的黑暗角落。
「呼.......」
一陣陰風毫無徵兆地卷過,燭火猛地一矮,幾乎熄滅。
「桀桀桀......」
光影搖曳的剎那,一聲如夜梟嘶鳴般的輕笑,突兀地在李琚左前方的陰影中響起。
笑聲尖利又飄忽,帶著一種非人的寒意。
李琚瞳孔驟縮,心臟猛跳,右手已探入懷中,緊緊握住了一個陶罐。
他死死盯著那片陰影,冷聲道:「裝神弄鬼,給本王滾出來。」
許是李琚當真有王氣護體,被他這麼一聲厲喝,那燭火還真就重新穩定下來。
隨後,那片陰影忽然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緩緩從一堆破爛後「滑」了出來。
那人影披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破爛斗篷。
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鷹鉤般的鼻尖和一張乾癟到毫無血色的嘴唇。
他走路無聲,仿佛飄在地面上。
「光王殿下.......」
他一口叫破李琚的身份,帶著一絲奇異的讚嘆:「不愧是敢橫穿陰渠,夜會佳人的皇子。這份膽魄......嘖嘖嘖......老鬼我,佩服!」
「你就是老鬼?」
「堂堂皇子之尊,萬金之軀,竟真的肯踏足這等污穢之地,來見我們這些.......被這煌煌盛世徹底拋棄的可憐蟲。」
老鬼答非所問,話語中聽不出是自嘲還是譏諷。
而李琚聽見對方自稱為可憐蟲,則更是堅定了心中的猜測。
不過,他也並未因此而放鬆,心中反而越發警惕。
他一手握著懷中陶罐,一手捏緊火摺子,目光如刀,直刺那兜帽下的陰影:「爾等費盡心機引本王至此,究竟意欲何為?」
聽見李琚這話,老鬼又發出一聲短促的「桀」笑。
隨後緩緩抬起頭,露出兜帽下那張極為醜陋,極為蒼老,宛如地獄中爬出來惡鬼似的臉。
看清對方的長相後,李琚倒是有些理解對方為什麼會被人叫做老鬼了。
就他這長相,說他是個人,也沒人信啊。
「意欲何為?」
就在李琚打量老鬼的長相時,老鬼也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們這些活在爛泥里的見不得光的老鼠,能有什麼壞心思呢,不過是想求一個活命的機會罷了。」
「活命的機會?」
李琚眉心一挑,對這個回答倒是並不意外。
不過這樣的理由,顯然還不足以說服他。
他眯起眼睛,繼續問道:「為何是我?爾等既知本王身份,便應知曉本王如今已是自身難保。」
頓了頓,他接著問道:「何況,這洛陽城中,王公貴胄何其多?手握權柄,富可敵國者更是比比皆是!那麼多權貴爾等不去找,反倒偏偏找上本王,你覺得本王是傻子嗎?」
老鬼像是早知李琚有此一問,不由得沉默了一瞬,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苦澀與自厭。
「為何是殿下?」
片刻後,他仰起頭,定定的望著李琚:「很簡單,因為殿下您,是我們唯一能見得著的貴人!」
他乾枯的手指指向天上,平靜道:「那些真正的雲端人物,他們的府邸深似海,門禁森嚴如天塹。我們這樣的臭蟲,莫說靠近,便是遠遠看上一眼,都可能被巡街的武侯亂棍打死,或是被貴人們府上的惡犬撕碎!」
「人憎鬼厭......殿下,這就是我們。」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已然帶上了幾分自嘲:「莫說那些大人物了,便是尋常的販夫走卒,市井小民,見了我們,也如同見了瘟神穢物!一口唾沫,一根棍子,就是他們的禮遇。」
「為什麼找上殿下您?」
他自問自答,語調陡然尖銳:「因為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而您是我們看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會屈尊去鑽那骯髒污穢的陰渠的貴人,也是我們看見的,唯一一個與我們這些可憐蟲擦肩而過時,眼中沒有其他貴人的那種鄙夷欲嘔的貴人。」
說罷,他眼中浮現一抹自嘲,笑問道:「殿下覺得,這個理由......夠嗎?」
聽見這聲帶著自嘲意味的「夠嗎?」,李琚頓時心神微震,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
隨後,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個點頭,是給予老鬼說出來的這個理由,而不是給予老鬼的信任。
他再次緊盯著老鬼,問出了最核心的質疑:「你們就這麼篤定,本王一定會選擇來赴約?而不是選擇將你們這些『知曉太多秘辛』的『可憐蟲』直接碾死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