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這句清朗而略帶挑釁的話語，頓時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集雅軒內外激起了千層巨浪。
「同.......同場競技？」
「光王殿下竟要與壽王殿下比試詩才？」
「為博佳人一笑？」
「還要當場分個高下？」
眾賓客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先前還粗言鄙語，避之不及的光王李琚。
這轉折來得太過突兀，也太過匪夷所思！
太子李瑛與鄂王李瑤亦是渾身一震，齊齊側目看向李琚，眼中瞬間布滿驚愕，甚至夾雜著一絲不理解。
據他們所知，李琚平日裡雖通文墨，卻絕非以詩賦見長。
並且，李琚現在還有傷在身！
若此刻強出頭與有備而來的李琩比拼，豈非正中對方下懷，自投羅網？
「八弟，你......」
李瑤想拉住李琚的袖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迎上的，卻是李琚不容置疑的眼神。
水榭之中，懷抱琵琶的楊玉環亦是紅唇微張。
那雙盛滿星辰的眸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聚焦在李琚身上，漾起濃烈的驚異漣漪。
這位光王殿下，方才還言辭犀利，粗獷得近乎莽撞。
此刻竟又展現出如此......出人意料的主動與鋒芒？
他......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
頃刻間，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好奇，悄然在心裡生根發芽。
而風暴中心的咸宜公主與壽王李琩，在最初的剎那，也不禁懵逼了一瞬。
主動邀戰？
比詩？
李琚？
兩人面面相覷，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但下一秒，巨大的狂喜便瞬間衝垮了他們的驚愕。
咸宜趕忙強壓下幾乎要揚起的嘴角，李琩一顆心更是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什麼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就是了！
他們費盡心機，用盡言語激將，甚至不惜以惡言構陷，都沒能逼得李琚提筆。
可現在，這李琚竟昏了頭，自己把臉送上來讓他們踩？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狂喜在兩人胸中翻騰，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咸宜迅速調整表情，重新換上那副略帶委屈和不解的端莊模樣，仿佛只是不解兄長為何突然如此衝動。
李琩則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狂喜。
旋即，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混合著意外，無奈的複雜表情，仿佛是李琚在咄咄逼人一般。
「光王兄言重了，小弟豈敢與兄較長短？不過是感念父皇昔日教誨，盼見兄長風采罷了。」
他聲音刻意放得溫和，顯得謙遜有禮。
但緊接著，便話鋒一轉道：「不過，兄長既有如此雅興，小弟卻也不好掃了兄長的興致。」
「不過咱們得先說好，這場比斗，只權當為阿姊助興，為美人添彩，切不可傷了兄弟之間的和氣，兄長以為如何？」
李琩一番話，將被逼應戰的姿態做得十足。
更完美的體現了什麼叫做溫潤知禮，兄友弟恭。
只是無人知曉，他的心裡已經快要樂瘋了。
李琚啊李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方才辱罵之仇，今日定要你百倍償還。
待我以驚世之詩奪魁，抱得美人歸，看你還有何面目立足於此.......
一旁的咸宜聽見李琩應戰，則是迅速沉思起來。
雖說激李琚應戰，是她和李琩早就商議好的事情。
可今日的李琚，著實有些不同尋常，她必須要想辦法牢牢掌控局面，確保萬無一失。
心思電轉間，她忽然計上心頭。
隨即上前一步，朝著在場賓客盈盈一禮，打圓場一般說道：「今日本是雅集盛會，卻因小妹與皇兄的一點誤會，擾了諸位高賢雅興，實在不該。如今兩位皇兄約定同場競技，為阿姊賀喜，為玉奴阿姊擇婿增彩，此乃美事，更是本宮之幸。」
說到這裡，她忽然話鋒一轉道：「然則.......這既然是文會，又涉及擇婿佳話，總需有個公允的評判。」
聽見這話，眾賓客不由得一愣。
李琚更是瞬間皺起眉頭，心道這廝莫非又要作妖？
「曲江公！」
但還不等眾人疑惑，咸宜便轉頭看向了張九齡，盈盈行禮道：
「曲江公乃我朝文宗，德高望重。不若就請曲江公出面，為兩位皇兄，也為今日所有有意一展才學的才俊，定下這文會之題。
如此，既顯公允，也免得他人說皇家子弟仗勢，擾了文會清雅，曲江公意下如何？」
咸宜這話一出，所有的壓力與目光，便瞬間如同實質般沉重地壓在了張九齡身上！
張九齡更是瞬間皺起了眉頭。
身為當朝宰相，他何等的精明老辣，豈會看不出咸宜公主和李琩那點心思？
何況眼前這一幕，也根本不是什麼兄弟雅興，文會添彩！
分明就是太子黨與惠妃黨又一次慘烈的交鋒，借著文會的台子上演。
讓他來命題？
他心中清如明鏡，無論他出何題目，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必將捲入這皇子爭鬥的漩渦中心。
這絕非他所願，更非國朝之福！
心思電轉間，張九齡心中有了決斷。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疏離的冷淡，淡然道：「老夫身為外臣，主持皇家子弟文會比試，於禮不合。何況今日的主角，乃公主殿下與待字閨中的楊娘子。老夫僭越命題，更是不妥。」
言罷，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水榭中那道絕色身影上。
接著說道：「老夫以為，既是楊府為玉娘子擇婿，玉娘子本人又才情卓絕，何不由玉娘子親自命題？」
「一則，契合擇婿本意，由佳人出題，最為相宜，二則，玉娘子才情見識不凡，所出之題必能雅俗共賞，映襯今日盛景；三則，也免去我等外臣僭越之嫌。未知玉娘子與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滿場又是一寂。
讓楊玉環親自命題？
這簡直是將這場皇子間的角力，徹底推向了高潮，也推向了不可預測的境地。
而咸宜公主聞言，心中幾乎則是要笑出聲來。
這正是她想達到的效果。
她之所以故意把難題拋給張九齡，就是算準了以張九齡的地位和性格，絕不會願意捲入皇子爭鬥。
他必然會尋找一個體面的方式推脫。
而現場唯一比張九齡更合適出題之人，只有楊玉環。
可誰又能想到，楊玉環早已是李琩內定的王妃呢？
若非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甚至都忍不住想給自己喝一聲彩。
畢竟利用當朝宰相，還是張九齡這般精明老辣的宰相來達成自己的目的，這種事情，足以令她一介小女子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