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番外】界碑 - 5 - 雪夜的槍聲
賓夕法尼亞州邊界線,30號公路旁的廢棄加油站。
暴雪比三天前那個夜晚下得更大了。
狂風卷著雪粒像砂紙一樣打在車窗上。
喬·米勒坐在指揮車裡,看著那一排排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從裝甲運兵車裡跳下來。
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頭盔上的夜視儀閃爍著綠光,手裡的突擊步槍已經打開了保險。
這一次,沒有憐憫,也沒有所謂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是里奧·華萊士親自下達的死命令:切除腫瘤。
「行動。」
米勒對著對講機下達了指令。
特警隊迅速包圍了那個透著微弱燈光的便利店。
破門錘重重地撞擊在玻璃門上,發出巨大的破碎聲。
「警察!搜查令!」
「趴下!所有人趴下!」
怒吼聲和戰術手電的強光瞬間填滿了那個狹小的空間。
埃德加·斯通,正站在操作台前整理著最後一批即將發出的胰島素。
聽到破門聲,他並沒有驚慌失措地逃跑,只是慢慢地舉起了雙手。
他看著衝進來的特警,以及隨後走進來的喬·米勒。
「你來了。」
斯通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臉上露出了一絲早已預料到的苦笑。
「我還在想,你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米勒走到他面前,拿出手銬。
「遊戲結束了,醫生。」
米勒聲音冰冷。
「非法行醫,走私管制藥品,涉案金額巨大,你的餘生都要在州立監獄裡度過了。」
「我知道。」
斯通轉過身,配合地讓米勒把手銬扣在手腕上。
金屬閉合的咔噠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但那些藥————」
斯通指了指冷櫃。
「別關電源,那是幾百個人的命。」
「那已經是證物了。」
米勒揮了揮手,幾名探員拿著證物袋上前,開始清空冷櫃。
一盒盒諾和銳、來得時被粗暴地掃進袋子裡,貼上封條。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直到米勒押著斯通走出便利店的大門。
外面的停車場上,依然停滿了來自周邊各州的破舊汽車。
那些在風雪中等待了一整夜的求藥者,此刻正驚恐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他們看到了警察。
看到了被銬住的醫生。
更看到了那些被一箱箱搬上警車的藥品。
那是他們開了幾百公里車,透支了信用卡,甚至賣掉了家裡最後一點值錢東西才換來的希望。
現在,希望被沒收了。
「不!」
人群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一輛掛著西維吉尼亞車牌的生鏽福特皮卡車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迷彩獵裝的中年男人沖了出來。
他雙眼通紅,滿臉都是被寒風吹裂的口子。
「把藥留下!」
男人手裡端著一把雙管獵槍。
那是阿巴拉契亞山區常見的獵鹿槍,槍口黑洞洞的,在車燈的照射下晃動著。
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特警隊員們迅速反應,十幾支突擊步槍同時舉起,無數個紅色的雷射瞄準點瞬間匯聚在那個男人的胸口。
「放下槍!」
特警隊長大聲咆哮。
「放下武器!否則我們就要開火了!」
「我不管!」
男人沒有退縮。
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理智在絕望面前蕩然無存。
「我女兒在車裡!她已經昏迷了!她需要那個藥!她現在就要!」
男人一步步逼近,槍口對準了那個抱著證物箱的探員。
「把那箱子給我!我付錢!我有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用力砸在雪地上。
「那是我的藥!你們這幫強盜!那是我的!」
米勒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男人。
他認得那種眼神。
那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獸,為了保護幼崽而露出的獠牙。
那個男人不想要任何人的命,他只想要那盒標價35美元的液體。
「別開槍!」
斯通醫生掙扎著想要衝過去。
「他是那個礦工!他女兒才八歲!那是酮症酸中毒!不打針會死的!」
「退後!」
特警隊長手指扣在扳機上,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最後一次警告!放下槍!」
風雪呼嘯。
男人看著那個被拿走的箱子,看著那個即將關上的警車後門。
他感覺自己最後的生路正在被切斷。
「把藥————給我!」
男人大吼一聲,槍口抬高,就要向那個探員衝去。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不是獵槍的聲音。
是狙擊步槍的聲音。
埋伏在制高點的特警狙擊手扣動了扳機。
男人的胸口暴起一團血霧。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身體向後飛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那把獵槍脫手飛出,滑到了那輛警車的輪子下面。
世界在那一瞬間仿佛靜止了。
男人躺在雪地里,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鮮血從他的身下湧出,迅速染紅了潔白的雪地,也染紅了那幾張散落在地上的鈔票。
車裡的女人發出了悽厲的哭嚎,抱著那個昏迷的小女孩沖了出來,跪在屍體旁。
哭聲在空曠的荒原上迴蕩,比風聲更刺耳。
喬·米勒站在屍體旁。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看著那個死去的父親。
那個男人直到死,眼睛都還盯著藥。
米勒感覺胃裡一陣翻騰。
他抓過殺人犯,破過大案。
他見過無數屍體。
但沒有一具屍體讓他像現在這樣,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是兩個世界的碰撞。
一邊是擁有規則、擁有特權、擁有廉價藥品的堡壘;另一邊是被遺棄、被剝奪、只能用命去換藥的荒原。
為了維護互助聯盟的資金安全,為了保證匹茲堡人的特權不被稀釋。
一位父親死在了這條看不見的邊界線上。
米勒拿起了對講機。
他的手有些發抖。
「指揮中心。」
「行動結束。」
「威脅————已清除。」
匹茲堡,市政廳頂層。
里奧·華萊士站在落地窗前。
他的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但他一口沒喝。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低語,「我們殺人了。」
「是的。」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這就是邊界的代價。」
「里奧,你要明白。」
「任何局部的烏托邦,都是建立在對外部世界的排斥之上的。」
「你想讓匹茲堡變成天堂,就必須把其他人擋在地獄裡。」
「如果我們不守住那條線,不切斷那條走私鏈,匹茲堡的財政就會被拖垮,互助聯盟就會破產。」
「到時候,不僅是那個外地父親救不了他的女兒,匹茲堡的糖尿病患者也會失去藥物「」
。
「那時候死的人,會更多。」
里奧看向窗外。
匹茲堡的城區燈火通明,那裡是文明,是秩序,是希望。
而目光越過城市邊緣,在那片漆黑的荒原深處。
只有寒風,只有絕望,只有剛剛冷卻的屍體。
一道看不見的牆,橫亘在生與死之間。
「這裡沒有贏家。」
里奧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那個父親死了,醫生坐牢了。」
「而我,成了守著這堆金子的惡龍。」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片黑暗。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關於「賓夕法尼亞全州醫療改革」的計劃書。
「我們不能只守著匹茲堡。」
里奧的手指在計劃書上划過。
「這種一城一地,建立在排斥之上的互助,太殘酷了。」
「如果不把這堵牆推倒,不把這種保障推向全州,全美國。」
「那麼今晚的槍聲,以後還會響起。」
「會有更多的父親拿著槍衝過來。」
「會有更多的血流在雪地上。」
里奧的眼神變得堅定。
「我們要進軍華盛頓。」
里奧對自己說,也對羅斯福說。
「不僅是為了權力,更是為了讓這道牆消失。」
「是為了讓下一次,那個父親不需要拿著槍,也能拿到那瓶藥。」
窗外,雪越下越大,似乎想要掩蓋這世間所有的罪惡與悲傷。
但那聲槍響,已經刻在了里奧的骨頭上。
永遠無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