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意料之外的綠燈
華盛頓,夜色深沉。
里奧坐在酒店套房的沙發上,門被猛地推開。
馬克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揮舞著一份文件。
他的臉上寫滿了興奮,連額頭上的汗珠都沒來得及擦。
「里奧,好消息!」
馬克走到茶几前,把文件拍在上面。
「民主黨那邊鬆口了!他們同意對《核管會審批簡化法案》放行。」
「他們甚至承諾,會派幾個資深議員去幫忙遊說那幾個死硬的環保派參議員,法案的快速通道打通了!」
馬克帶回來了好消息,這本該是一個值得開香檳慶祝的時刻。
這意味著里奧在國會山的施壓起到了效果,但里奧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
他甚至感到一絲困惑。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才剛剛在共和黨那邊碰了一鼻子灰。
那些他以為手拿把掐的能源巨頭和保守派政客,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毫不猶豫地背刺了他。
而現在,這些平日裡最熱衷於內部鬥爭的民主黨建制派,竟然如此爽快地妥協了。
這不合常理。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為什麼?」里奧反問。
馬克愣了一下:「什麼為什麼?因為我們手裡有票啊,他們怕我們罷工。」
里奧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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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22張票,確實能給他們搗亂,但還不足以讓他們這麼痛快地妥協。」
「尤其是核電這種觸碰了環保底線的敏感議題,他們完全可以找各種理由拖延我們,這不符合民主黨建制派一貫的風格。」
里奧停下腳步。
「他們這麼做,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他們需要這個法案通過,甚至比我們更迫切。」
「願意合作就是好事。」馬克在一旁鬆了松領帶,「里奧,不用這麼費神去想了,只要法案能推下去,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不。」里奧緩緩搖頭,「如果是半天前,我也許會這麼想。」
馬克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共和黨那邊反對了。」
「什麼?」馬克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理察·泰勒?這可是送上門的功勞,他為什麼要反對?」
里奧把剛才在首都俱樂部碰壁的經過,以及伊森查到的關於休斯敦秘密協議的消息,言簡意賅地告訴了馬克。
「在華盛頓,不是不能出現這種出人意料的轉折。」里奧盯著桌上的咖啡杯,「但太過於順利的妥協,通常意味著我們已經成了別人的誘餌。」
「我必須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馬克收起了剛才的輕鬆,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來推演一下。」里奧走到窗邊,看著華盛頓那條燈火通明的街道,「如果我是克雷斯,我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對一個曾經威脅過我的市長做出如此大的讓步?」
「第一,」里奧轉過身,伸出一根手指,「距離大選越來越近了。」
「民主黨的高層看得很清楚,如果他們想贏下賓夕法尼亞,想保住整個鐵鏽帶,他們就必須穩住我。」
「為了不讓我真的掀桌子,他們必須給我一點實實在在的甜頭,而不僅僅是幾句空頭支票。」
馬克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共和黨那邊是因為金主的緣故背叛的,那麼克雷斯會不會也可能是因為金主的原因?」
里奧的眼睛亮了起來。
「對,微軟和谷歌。那些科技巨頭急需算力中心的綠電,他們是民主黨建制派背後最大的矽谷金主。」
「我敢打賭,矽谷肯定聯繫了他們。在金主的施壓下,什麼環保理念都得讓路。」
「然後是地緣政治。」
里奧伸出第三根手指。
「那些能源商正在把賓州的天然氣大規模出口到歐洲和亞洲,這必然會導致國內氣價的短期上漲。」
「氣價上漲會引發選民的憤怒,這是民主黨在選舉年最害怕的。」
「為了轉移矛盾,安撫選民,民主黨急需一個關於長期能源獨立和清潔能源替代的故事。」
馬克看著里奧,回應道:「我們的核電法案,就是這個故事最好的素材。」
「他們不是被我們逼退了,他們是順水推舟,把我們當成了解決他們自己麻煩的工具。」
馬克聽完這番分析,臉上的興奮逐漸冷卻下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雖然民主黨同意合作,但是如果沒有共和黨的配合,法案依舊要扯皮很久,這根本不符合我們的計劃。」
「這是一個死結。」
里奧說道。
「我原本以為,最大的阻力會來自民主黨。」
「結果,民主黨痛快地放行了。」
「反而是那些一直自稱是工業夥伴的共和黨能源大亨,在背後狠狠地捅了我們一刀。」
「既然民主黨現在有求於我們,需要我來穩定賓州的選情,那就不能只給這點甜頭就想把我打發了。」
里奧沉下目光。
「柿子要挑軟的捏,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馬庫斯·克雷斯的號碼。
「克雷斯先生,是我,里奧·華萊士。」
電話那頭的克雷斯顯然對這通電話早有準備,語氣熱情得有些過分。
「里奧!我正想找你!核電法案的事,你聽說了吧?黨內已經達成共識,我們會全力支持,你為賓州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裡。」
「謝謝。」里奧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是,光靠一個法案還不夠。」
克雷斯愣了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明天上午會去一趟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總部。」里奧說道,「我需要和你坐下來好好聊聊,關於賓州未來的全面戰略。」
克雷斯沒有料到里奧會來這麼一招,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好吧。」
半晌之後,克雷斯艱難地回應道。
里奧掛斷了電話,他的態度很明確。
既然你們怕我掀桌子,那我就把桌子上的籌碼再加高一點。
他決定在去找能源商算帳之前,先從自己黨派的口袋裡,再掏出一點東西來。
……
華盛頓特區,國會街,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總部。
馬庫斯·克雷斯的主席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個國會山區。
里奧·華萊士推門而入。
他走得又急又重,臉上掛著一種極力掩飾卻依然外溢的憤怒,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地方上受了委屈、跑來向家長告狀的毛頭小子。
「啪!」
里奧把一個厚重的文件夾狠狠摔在克雷斯的辦公桌上。
「馬庫斯!你知道斯特林那幫人在幹什麼嗎?」
里奧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氣急敗壞。
克雷斯正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伯爵紅茶。
面對里奧的失態,沒有驚訝,也沒有生氣。
他甚至都沒有放下茶杯。
「他們背著我們在休斯敦簽了協議!」里奧雙手撐在桌面上,怒氣沖沖地控訴,「他們要把賓夕法尼亞的天然氣大規模出口到歐洲去賺差價!為了保證他們出口管道的建設,他們居然故意串通共和黨,拖延我們賓州核電站的審批!」
里奧指著桌上的文件夾。
「我親自去找了斯特林,你猜他怎麼說?他親口承認,他只對股東的利潤負責,國家戰略、工業復興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這是赤裸裸的背叛!這是賣國!」
里奧大口喘著氣,克雷斯靜靜地聽完里奧的咆哮。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把茶杯輕輕放回杯墊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里奧,嘴角勾起了一抹想笑又極力忍住的弧度。
「里奧,冷靜點。」
克雷斯聲音溫和,他靠在椅背上,審視著眼前這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你現在是匹茲堡的市長,是賓夕法尼亞的重要政治人物。別像個剛進大學、還在搞環保抗議的學生一樣喊口號。」
克雷斯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我記得跟你第一次溝通的時候,你表現得異常冷靜克制。那種深沉讓我一度以為你是個在政壇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條,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容易激動了?」
「共和黨讓人生氣。」里奧冷冷地回答,他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共和黨要把賓州的未來賣給歐洲人換選票。」
「里奧,這不是一個成熟政治家的行為。」克雷斯嘆了口氣,「因為對手的背叛就大發雷霆?這在華盛頓就像呼吸一樣平常。你這種反覆的情緒,可不是一個領袖該有的樣子。」
里奧沉默了片刻,他拉開椅子坐下,眼神中透著一種不管不顧的野蠻。
「因為他們賣國。」
克雷斯看著里奧。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年輕人真實了一些。
人不是精密計算的機器,總是會有情緒波動的。
里奧這種偶爾流露出的暴躁和急迫,反而沖淡了他身上那種令人不安的妖異感。
一個會憤怒、會因為挫敗而失態的政客,雖然有些反覆,但至少是能被看透、能被預測的。
「這才像個年輕人。」克雷斯在心裡暗想。
他喜歡這種真實。
這種真實意味著弱點,而弱點意味著可以被交易。
克雷斯從桌上的雪茄盒裡抽出一支雪茄,剪開一頭。
「斯特林是商人。」
「商人嘛,私下裡抱怨幾句資本沒有祖國,說些唯利是圖的糙話,人之常情。」
克雷斯拿起打火機,慢慢點燃雪茄。
「他們追求利潤,去利潤最高的地方賣天然氣,這是自由市場的基本邏輯。」
「如果他們不賺錢,他們的財報不好看,誰來給我們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捐競選資金?誰來支付我們那些昂貴的電視GG費?」
里奧站在桌前,看著這位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主席。
他原本是裝出來的憤怒,但在聽到這番話的瞬間,他的心裡真的湧起了一股怒意。
他一直知道民主黨高層和華爾街、矽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他以為,作為自詡為工人階級代言人的政黨主席,在面對這種為了海外暴利而犧牲國內基建、抽乾地方資源的跨國資本行為時,至少在表面上會表達一下憤慨,或者會做一下譴責資本貪婪的表面文章。
但他沒想到,克雷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他直接,甚至理直氣壯地為跨國資本的賣國行為進行了開脫。
在克雷斯的眼裡,國家的工業前途、鐵鏽帶工人的死活,甚至不如斯特林兜里的幾張支票重要。
所謂國家,在這些高層的眼中究竟是什麼?
不過克雷斯的話也表明了一個態度,那就是他放鬆下來了。
這證明里奧的表演達成了目的。
「所以呢?」里奧語氣生硬地反問,「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賓州的資源抽乾,讓我的算力特區停擺?」
克雷斯吐出一口青煙,透過煙霧看著里奧。
「里奧,你今天急沖沖地跑來找我,不是為了跟我抱怨這些資本家的道德瑕疵吧?」
「說吧,你想幹什麼?」克雷斯把雪茄搭在菸灰缸的邊緣,「民主黨現在需要你,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我們可以談。」
「既然共和黨在國會卡我,他們想玩拖延戰術,那我就不跟他們玩了。」
里奧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回賓州自己干。」
「我要動用州政府的行政特權,繞過常規的聯邦冗長審批,強行上馬核電項目。我要自己找錢,自己建。」
里奧盯著克雷斯的眼睛。
「我需要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給我們提供政治掩護。」
「當我在賓州強推項目的時候,我不希望看到聯邦環保局或者能源部的官僚跑來找我的麻煩。我需要你和白宮打招呼,讓他們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把賓夕法尼亞當成一個特區。」
克雷斯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里奧,臉上的輕鬆消失了。
「動用州政府特權?強推核電?」克雷斯皺起眉頭,「里奧,你這是在挑戰聯邦的行政管轄權。如果出了事故,或者引發了大規模的環保抗議,白宮會很難辦。」
「那就是我的事了。」里奧寸步不讓,「你們想要賓州的選票,就得給我辦事的空間,我保證不會讓火燒到華盛頓。」
克雷斯沉默了。
給予一個地方諸侯如此大的自主權,這存在風險。
但如果不給,以里奧的性格,他真的可能掀桌子,讓民主黨在賓州的大選布局徹底崩盤。
克雷斯在心裡盤算著這個瘋狂的提議。
這在法律上風險極大,甚至可能引發憲政危機。
核能管理向來是聯邦的絕對權力領域,一個地方市長竟然想染指這種層級的事務,簡直是不知死活。
但是,這對民主黨來說,卻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如果他真成了。」克雷斯拿起桌上的雪茄,心中想道,「那就是我們在鐵鏽帶工業復興的巨大政績,可以拿去大選里吹噓。」
「如果他失敗了,甚至因為違規操作坐牢了,那更好,我們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清洗掉這個不受控制的刺頭。」
「反正風險全是他自己的,我們只需要袖手旁觀。」
克雷斯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仿佛已經看到了里奧在聯邦調查局的審訊室里垂頭喪氣的樣子。
「只是政治掩護?不需要聯邦的資金支持?」克雷斯試探性地問。
「不需要。」里奧回答得很乾脆。
稍加思索之後,克雷斯做出一副寬容長者的姿態。
「里奧,你的做法太激進了。」
「不過……誰讓現在是大選年呢,我們需要你穩住賓州。」
「我可以給你一句承諾。」克雷斯看著里奧的眼睛,顯得很真誠,「只要你不公開撕破臉,老實地把選票交出來,在白宮和聯邦機構那邊,我們會儘可能地支持你。」
「我會跟白宮的幕僚長打招呼,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和能源部的人會很忙,沒空去賓夕法尼亞視察。」
「但記住你的承諾,別把事情搞得無法收場。」
里奧站起身。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承諾。
「放心吧,馬庫斯,我會處理好的。」
里奧顯然聽出了「儘可能」三個字的虛偽。
但里奧只能裝作滿意的樣子,點了點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隨著辦公室大門「哢噠」一聲關上,克雷斯冷哼了一聲。
「還是個沉不住氣的年輕人。」
「以為憑著一腔怒火和一點地方上的支持率,就能把核反應堆建起來。」
「讓他去撞南牆吧,撞得頭破血流了,他才會知道華盛頓的水有多深。」
里奧走出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大樓。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走下台階。
當他的腳踩在最後一級台階的那一刻,他臉上那種屬於年輕人的急躁,那種因為被背叛而產生的憤怒感,全部消失。
面具被摘下了。
這是里奧與羅斯福在酒店裡預演了無數次的策略。
「里奧,你之前的表現太完美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迴蕩。
「在這個充滿算計的沼澤里,一個毫無破綻的聖徒是無法生存的。」
「你之前在華盛頓的每一步都走得太硬,太強,這讓那些掌握著權力槓桿的人感到了恐懼。」
「如果你是一個無法被預測、無法被拿捏的政治機器,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毀掉你。」
「所以你需要一個弱點。」
羅斯福給出了結論。
「或者說,你需要一個讓他們覺得可以理解的性格缺陷。」
在經過討論後,兩人一齊敲定了一個點:愛國。
里奧表現出對共和黨和能源巨頭出賣國家利益的極度憤怒。
他表現得像個受了傷的理想主義者,為了捍衛某種虛無縹緲的尊嚴而大發雷霆。
這種性格上的脆弱感,這種容易被情緒左右的表現,正是克雷斯這種人最想看到的。
一個三十多歲的市長,哪怕手裡握著幾十張選票,只要他還是一個會被感情沖昏頭腦的凡人,他就還是可溝通的。
現在看來,效果很好。
克雷斯的眼神里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寬容。
「里奧,你要儘可能地搞多自己的朋友。你的思路策略要開始轉變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全面樹敵。」
「但我只跟我願意的人成為朋友。」
里奧在心裡默默回答。
他坐進停在路邊的黑色專車,拿出手機,撥通了伊森的號碼。
「通知伊芙琳、薩拉,今天晚上,在市政廳開會。」
里奧看著車窗外迅速後退的華盛頓街景。
這裡的空氣太輕,承諾太假。
他要回到那個充滿了煤灰和鐵鏽的地方。
他要在賓夕法尼亞的泥土裡,點燃足以燒掉整個舊秩序的火種。
里奧收起手機。
飛機划過天空。
他把華盛頓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