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溢價
斯克蘭頓,科爾特種鋼管制造廠。
大衛·科爾坐在自己那間有些年頭的老闆辦公室里,悠閒地端著一杯咖啡,透過玻璃窗看著廠房裡熱火朝天的生產線。
這座廠子他經營了二十年。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日子過得就像個孫子。
他的主要客戶是那些在馬塞勒斯頁岩區開採天然氣的能源巨頭。
那些巨頭的採購經理個個眼高於頂,仗著訂單量大,把鋼管的採購價壓得死死的。
大衛只能在微薄的利潤線上掙扎,還要隨時提防他們用供應鏈優化的藉口把訂單轉移給海外更廉價的代工廠。
他習慣了賠笑臉,習慣了被拖欠尾款。
他本以為這樣的情況會持續到工廠破產,或者自己不再幹這一行。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兩年前。
那時,工業復興聯盟剛剛在匹茲堡成立。
因為大衛平時和斯克蘭頓的市長喬·拜爾斯有些私交,也可能是因為他的廠子技術底子還在,所以他收到了一份邀請。
工業復興聯盟邀請他,加入聯盟的供應鏈體系。
但這份邀請是有條件的。
加入聯盟,就意味著必須接受監管,接受聯盟總部的統一產能調配。
這讓大衛想到了那個靠計劃指令驅動社會的紅色國家。
他不是學歷史的,也不懂什麼宏觀經濟,這種聽起來違背自由市場原則的條款讓他心裡直打鼓。
但看著那空了一半的訂單簿和工人們渴望加班的眼神,他還是簽了字。
用一個可能的限制,去拒絕現成的訂單,這兩者的風險不在一個量級上。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這兩年來,他幾乎沒有受到什麼限制,工廠更是全力運轉。
這讓他萌生出了要不要擴大產線的想法。
不過長時間的無限制,不代表永遠沒限制。
就在前幾天,他接到了聯盟總部發來的緊急指令。
全線調高針對所有天然氣開採商的出口鋼管價格,並以產能不足為由延遲交付。
一開始,大衛嚇了一跳。
他擔心這樣做會激怒那些能源巨頭,導致客戶流失,甚至會被起訴。
但當他私下跟同行溝通,發現整個賓夕法尼亞西部,從伊利的機械廠到約翰斯敦的水泥廠,所有同行都收到了同樣的指令時,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是一場有組織的圍獵。
以前,他是獨自面對巨頭的小蝦米;現在,他是狼群中的一員。
攻守之勢異也。
從今天開始,情況不太一樣了。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約翰,EQT集團駐賓州地區的高級採購經理,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他滿臉怒容,手裡揮舞著一份傳真文件。
「大衛!你在搞什麼鬼?」
約翰把文件拍在大衛面前的辦公桌上,聲音大得連廠房裡的機器轟鳴聲都壓不住。
「那批用於德拉瓦河液化天然氣出口管道的高壓無縫鋼管,為什麼顯示延期交付?還有這份新的報價單是怎麼回事?」
約翰指著文件上的數字,手指都在發抖。
「你要漲價30%?你瘋了嗎?我們可是簽了年度框架協議的!」
大衛放下茶杯,甚至沒有站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往日裡讓他提心弔膽的採購經理,心裡竟然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
甚至還有一絲想笑的衝動。
「約翰,坐下說。」大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不坐!我要你馬上給我一個解釋!如果這批管子不能按時送到工地,整個出口終端的建設就要停工!一天的損失就是幾百萬美元!」約翰咆哮著。
大衛慢條斯理地拿起那份報價單。
「約翰,我很抱歉。」大衛臉上的歉意假得連他自己都不信,「你也知道,現在整個賓夕法尼亞都在搞基建。」
大衛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廠區里那些貼著「匹茲堡復興聯盟專供」標籤的成品鋼管。
「匹茲堡那邊要擴建內陸港,伊利那邊要建新的工業園區,還有那個傳得沸沸揚揚的核電站重啟項目。」
「我的廠子現在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產能已經全部被復興聯盟包圓了。」
大衛轉過身,看著約翰,攤開了雙手。
「你那批管子,我確實插不進去隊,工人們已經加班加到快吐血了。」
「這是違約!」約翰咬牙切齒,「我可以告你!」
「你可以去告,法務部會處理的。」大衛聳了聳肩,「但打官司需要時間,你等得起嗎?你們那個千億級別的海外訂單等得起嗎?」
大衛走回辦公桌前,重新端起杯子。
「如果你真的急著要這批貨,也不是沒有辦法。」
大衛的語氣變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加錢。」
「我得去別的廠子高價借調產能,得給工人們發三倍的加班費,我甚至得推掉聯盟內部的一些次要訂單,這些成本總得有人承擔。」
「這30%的溢價,是加急排產費。」
約翰瞪大了眼睛,看著大衛,就像看著一個突然變異的怪物。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以前為了十幾萬塊錢訂單就低三下四的小老闆,現在居然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敲詐他。
「另外。」大衛繼續說道,「鑑於目前州內的物流資源極度緊張,你們必須自己承擔從廠區到港口的運輸費用。而且,運費結算不能用美元。」
「那用什麼?」約翰下意識地問。
「聯盟票據。」
大衛吐出了這個詞。
「我的卡車車隊只認這個,如果你們沒有,就去聯盟的兌換中心想辦法,那是你們的事。」
約翰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翻了椅子。
他憤怒地把手中的文件摔在地上。
「這是勒索!是赤裸裸的勒索!」
約翰的臉漲得通紅,指著大衛的鼻子。
「大衛,你別太囂張了,你不過是個小作坊的老闆。」
「你以為抱上了市長的大腿就能跟EQT叫板?我們的法務團隊能把你告到破產!你就等著法院的傳票吧!」
說完,約翰怒氣沖沖地走出了工廠。
他拉開車門,狠狠地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怒火隨著尾氣在馬路上宣洩。
在回去的路上,約翰撥通了公司總部的電話,要求法務部立刻起草針對科爾鋼管廠的起訴書。
他要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闆付出代價。
他不信大衛那個只有三個律師顧問的小廠子,能扛得住EQT那種擁有上百名頂級律師的法務軍團。
接著,他聯繫了俄亥俄州和西維吉尼亞州的幾家大型供應商。
「我要鋼管!馬上發貨!目的地賓夕法尼亞!」
約翰對著電話大吼。
「我不信了,離開了你們這些本地的吸血鬼,我的工程還能停了不成?」
然而,僅僅過了一天。
約翰坐在辦公室里,接到了西維吉尼亞供應商的緊急電話。
「約翰,出事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慮,「我們的貨車全被卡在了賓夕法尼亞邊境的檢查站。」
「為什麼?」約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檢查站的人說,這是跨州重型物資運輸專項整治行動。他們要檢查每一根鋼管的環保認證、每一輛卡車的排放標準,甚至還要查司機的勞工合同。」
對方嘆了口氣。
「他們把我的車隊扣下了,說是要進行為期七天的合規性審查。」
「約翰,這明顯是針對你們的。其他的車都能過,只有運給你們工地的車被攔下來了。」
約翰握著電話,感到一陣寒意。
就在這時,公司法務部的電話也打了進來。
「約翰,關於起訴科爾鋼管廠的案子,有點麻煩。」法務主管的聲音有些遲疑。
「什麼麻煩?告死他不就行了?」
「對方應訴了,但是,這次代表他們的不是什么小律師。」
法務主管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安。
「是工業復興聯盟組織的法務團隊,裡面有幾位是曾經在聯邦司法部任職的頂級大律師,甚至還有聖克勞德家族的御用顧問。」
「他們反訴我們惡意違約,並以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為由向州法院提起了集體訴訟。」
「約翰,你要確認一下,真的要跟他們打嗎?這個案子沒你想的那麼容易,如果輸了,會影響公司在整個賓夕法尼亞的運營資質。」
「讓我想想吧。」
約翰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他掛斷電話,走出辦公室,來到公司的調度大廳。
這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老闆,管道鋪設許可還沒下來,環保局說要重新評估那段河道的生態影響。」
「老闆,施工隊的工頭說他們接到了工會的通知,所有重型機械操作手必須去參加為期三天的安全培訓,明天沒人能上工。」
「老闆,供電局說線路檢修,下周二工地可能會停電。」
到處都是壞消息。
到處都是阻礙。
約翰終於明白了。
這是整個賓夕法尼亞行政體系對EQT的一次絞殺。
他不得不向上級匯報。
在焦急的等待後,得到的回覆相當簡短:「撤訴,接受溢價,工程不能停。」
兩個小時後。
約翰再次站在了大衛的辦公室里。
這一次,他沒有了之前的囂張。
他堆起滿臉的笑容,甚至有些卑微地彎著腰。
「大衛,嘿,老朋友。」
約翰搓著手。
「之前都是誤會,那個起訴的事,是我們法務部那個新來的實習生搞錯了,我已經讓他撤訴了。」
「我們是多年的合作夥伴,怎麼能鬧上法庭呢?」
大衛依然坐在那張老闆椅上,手裡端著咖啡杯,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誤會?」
大衛冷哼了一聲。
「約翰,我聽說你們要從西維吉尼亞調貨啊?怎麼,那邊的鋼管不香嗎?」
約翰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那邊的貨……質量不行,還是你這邊的貨好,咱們畢竟合作了這麼多年。」
「行吧。」
大衛放下了杯子。
「既然是誤會,那就翻篇了。」
「不過,你也知道,現在的原材料價格一天一個樣,人工費也漲了。」
大衛抬起頭,看著約翰,伸出了三根手指之後,又加了一根。
「加價40%。」
「什麼?」約翰差點叫出來,「之前不是30%嗎?」
「那是昨天的價格。」
大衛冷冷地說道。
「昨天你不僅沒簽,還威脅要告我。這讓我很受傷,我的工人們也很受傷,這多出來的10%,是精神損失費。」
「簽不簽?不簽的話,明天可能就是50%了。」
約翰看著大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咬著牙,感覺嘴裡全是血腥味。
但他沒得選。
「我簽。」
約翰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簽字筆,在那份漲價40%的新合同上籤下了名字,力度大得幾乎劃破了紙張。
「大衛,你記住。這筆帳,我們早晚會算回來的。」
約翰把合同扔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
大衛看著約翰狼狽離去的背影。
拿起那份新簽的合同,看著上面多出來的幾百萬美元利潤。
一陣從頭到腳的強烈酥麻感傳遍全身。
那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在這間辦公室里感受到的情緒。
大衛端起咖啡杯,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幹得漂亮,市長先生。」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