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奇怪的機兵
碎裂的石粉簌簌落下,灑在婕茜動力甲的頭盔和肩甲上。
意料之中足以將她碾碎的劇痛與黑暗並未降臨,她緊閉的眼睫顫了顫,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透過沾滿粉塵的面罩。
視線向上,是一顆造型古老的圓形機械頭顱。
這台如同從歷史畫卷中走出的戰爭造物,一台傷痕累累的卡斯特蘭型自動機兵,正以一種近乎守護的姿態,半跪在地,鋼鐵雙臂虛攏,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遮擋在自己厚重的軀殼之下。
「這是————?!」
自動機兵沒有回應她的驚愕。
確認身下的「保護目標」無恙後,它那顆沉重的頭顱立刻轉向洶湧追來的納垢屍潮,右臂集成的一挺重型機槍猛地抬起。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爆鳴間蓋過了嘶吼,熾熱的彈鏈如同死神的鞭撻,狠狠抽入屍潮前鋒,將成片的行屍和靠前的瘟疫攜帶者撕成碎片!
強大的火力暫時遏制了追兵的勢頭。
「婕茜!別愣著了!快過來這邊!」貝絲焦急的呼喊從不遠處傳來。
她和倖存的幾人躲在一處因爆炸而半塌的管道結構後面,正朝她拼命揮手。
求生的本能被喚醒,婕茜瞬間回神。
她看了一眼那台沉默的守護者,動力甲引擎低鳴,猛地從機兵身下竄出,以最快速度沖向貝絲等人的位置。
那台卡斯特蘭機兵似乎與她的行動有著無形的默契。
在她即將抵達相對安全掩體的瞬間,它持續不斷的掃射戛然而止。
龐大的身軀以與外表不符的敏捷站起身邁開沉重的步伐,跟隨著婕茜撤退的路線,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壁壘,穩穩地斷後。
暫時的安全並未持續太久。
納垢的洪流雖然被兇猛的火力暫時打亂,但它們的數量仿佛無窮無盡,仍在重新逼近。
更嚴峻的問題是,隊伍中那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經過長時間的奔逃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腳步跟蹌,顯然已到了極限。
婕茜見狀,立刻折返,伸出手想要攙扶她:「婆婆,我幫你————」
「不————不用了,孩子。」
老婦人卻輕輕推開了婕茜覆甲的手,她靠在一截冰冷的管道上,胸膛劇烈起伏,渾濁的眼睛望著婕茜,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與決斷。
「我老了————這把骨頭,真的————跑不動了。你們————你們年輕,快跑吧,別管我了。」
「可是————」
婕茜面罩下的嘴唇抿緊,眼中閃過不忍。
「別擔心,孩子。」
老婦人反而露出一絲笑容,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婕茜動力甲上掛載的武器裝備,「我活了這麼久————也夠本了。能不能————給我留點東西?一把槍,或者————別的什麼能響的。
婕茜瞬間明白了老人的意圖。
一股沉重的酸澀湧上喉頭,但她知道,這是老人用自己的方式,為其他人爭取最後一絲渺茫的生機,也是她自己選擇的有尊嚴的終結。
就在婕茜內心掙扎,試圖再勸時,一旁沉默矗立的卡斯特蘭機兵忽然動了。
機械臂探向腰側一個不起眼的裝甲掛盒。
在她略帶驚訝的注視下,這台古老的戰爭機器微微俯身,將那一顆沉甸甸的手雷,輕輕放在了老婦人顫抖卻堅定的手中。
對於這台神秘機兵充滿人性的舉動,她心中閃過一絲驚異,但此刻無暇深究。
深吸一口氣。
她蹲下身,用最簡單清晰的語言,快速向老人說明了如何使用:拉開保險環,握緊槓桿,鬆開,投出或等待。
老婦人將那枚手雷緊緊握在手中。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靠著管道緩緩坐下,調整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自光平靜地望向婕茜,又掃過貝絲和其他倖存者的臉龐。
最後,投向了隧道盡頭那逐漸清晰的污穢浪潮。
「走吧。」
她輕輕地說。
婕茜重重地點了點頭,毅然轉身。
「我們走!」
隊伍再次向前奔逃。
婕茜跑出幾步,卻忍不住回頭。
只見那孤獨坐在冰冷地上的老婦人,挺直了佝僂的背脊,望著洶湧而來的死亡,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蒼老卻斬釘截鐵的吶喊:「帝皇—在上!!!」
聲音在隧道中迴蕩。
下一刻。
轟—!!!
熾烈的火光與巨大的轟鳴從身後猛地爆發,瞬間吞噬了那個瘦小卻挺直的身影,也暫時淹沒了最前方一批納垢行屍的嘶吼。
爆炸的氣浪卷著塵埃追上了奔跑的隊伍,帶著一絲灼熱。
沒有人再回頭。
在這片灰暗破碎的世界上,死亡,殺戮,背叛是主旋律,但也永遠不缺少懷揣勇氣的人,哪怕只是一個平凡的老人。
直到最後四人跌跌撞撞地衝進貨運升降梯,厚重的艙門在身後嘶鳴閉合。
四人一機兵靜默地站立著,空氣里瀰漫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婕茜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眼前這台自動機兵。
它的舉動太不尋常了,早已超越了尋常機魂所能解釋的「靈性」。
她微微蹙眉,目光如同探針般細細掃過它的身軀。
忽然,她視線一凝。
在機兵頸部裝甲的連接處,有一行字被歪歪斜斜地刻了上去。
婕茜不自覺地念出聲,語氣裡帶著不確定:「妮————婭————?」
機兵好像聽見了。
它那圓滾滾的金屬頭顱緩緩轉向婕茜,然後竟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輕輕低下了頭。
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默地佇立著,仿佛一尊古老雕塑。
妮婭:
貝絲從婕茜身後小心地探出頭,眼裡寫滿了好奇與驚嘆:「它剛才好厲害————我在軍事學院的教材里見過類似的圖示,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自動機兵吧?婕茜,它是你製造的嗎?」
婕茜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是我。這種型號的機兵————都屬於古代遺物。我才剛晉升成神甫不久,怎麼可能造得出這樣的東西。」
她的聲音里透著一絲迷茫,目光仍牢牢鎖在妮婭身上。
貝絲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摸了摸妮婭冰冷的手臂裝甲:「但它好像認識你。它是專門來保護你的嗎?」
保護?
這個詞讓婕茜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的,從出現到現在,這台機兵的所有行動都圍繞著掩護她。
太具目的性,也太具————智能。
一個令她脊背發涼的詞驟然划過腦海:憎惡智能。
她呼吸微微一滯。
婕茜本人對所謂「憎惡智能」並無天然的恐懼。
可她清楚帝國的律法,更清楚一旦被發現,等待妮婭的只會是無情的淨化。
而與此同時,一股沒來由的熟悉感正從眼前這台沉默的機兵身上隱隱傳來,仿佛她們之間連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必須隱瞞。
立刻。
「那一定是因為我獲得了歐姆彌賽亞的祝福。」婕茜忽然開口,聲音刻意壓得平穩而篤定,仿佛在宣讀教條,「它的機魂大悅,才會如此回應————對,一定是這樣。」
貝絲愣了愣,看向婕茜那張寫滿「此事到此為止」的側臉,忽然想起學院裡老師私下嘀咕過的那句「那些機油佬多少都有點大病————呃,虔誠過頭」。
她咽回了到嘴邊的疑問,乖巧地點點頭:「贊————讚美歐姆彌賽亞。」
沒過多久。
貨艙在低沉的震動中緩緩停穩。
嗤—
氣壓釋放的嘶響划過耳膜,艙門向兩側滑開。
一隊身穿標準PDF制服的士兵正荷槍實彈地守在出口,槍口雖未抬起,手指卻緊貼著扳機護圈,臉上的緊張幾乎凝成實質。
領頭的士兵剛張嘴厲喝:「裡面的人,舉起」
話音卻戛然而止。
一台覆甲森然的自動機兵邁步而出,金屬足底叩擊甲板,發出冰冷而沉重的迴響。
士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慌忙向後掃去。
緊接著。
身著動力甲的嬌小身影走入視野。
那張繃緊的臉幾乎瞬間融化,堆起近乎誇張的諂笑:「原來是機械教的大人!失敬,失敬!快,給大人讓路!」
他側身呵斥同僚,自己卻僵在原地,因為婕茜身後,跟著走出的並非神甫或護教軍,而是三個衣衫凌亂的平民:貝絲,那位始終維持著儀態的紳士,以及一個體格粗壯卻眼神驚惶的工人。
士兵的表情微妙地變了,那份恭敬迅速退潮,換上的是PDF對待平民時慣有的倨慢:「你們幾個!過來,接受登記檢查!」
「他們是與我同行的。」婕茜向前半步,聲音不大,「不要為難他們。」
「還有,這個貨梯底下已經被瘟疫入侵,需要立刻停用。」
「是!大人說得對!」士兵立刻挺直背脊,朝平民揮揮手,「跟我來,快點!還有你,去吧電閘拉了,還愣著幹嘛!」
那三人匆匆投來感激的一瞥。
他們心知肚明,若不是這位小神甫開口,落入這些兵油子手中少不了一頓折騰與盤剝。
簡易設立的隔離點就在不遠處,三人被帶去做基本檢疫與身份核錄。
婕茜安靜地等在原地,妮婭如沉默的衛士立於她身側,引來不少PDF士兵偷偷側目,卻無人敢上前搭話。
不多時,紳士與工人快步返回,向婕茜鄭重道謝後便匯入街上倉皇的人流,消失在中巢錯綜的巷道里。
最後走出來的是貝絲。
她拍了拍衣角的灰,望向婕茜時眼神有些複雜:「婕茜————我得去找我父母。下巢變成這樣,我得勸他們儘快往上巢撤,或者乾脆離開這顆星球。」
她頓了頓。
「你呢?你要去哪兒?」
婕茜報出那個位於中巢與下巢緩衝帶的倉庫地址:「我要回去找我哥哥。」
貝絲臉色明顯一僵,嘴唇張合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成一聲短促的呼氣:「那個方向————現在太亂了。不過————」
她瞥了一眼靜立不動的妮婭:「你本事大,又有它跟著。總之————千萬小心」
。
婕茜點點頭,金髮輕晃。
貝絲深吸口氣,試著讓語氣輕鬆些:「至少前面一段路我們可以同行,方向一致。一起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