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群鴉王子
塞斯那雙漆黑如淵的眼睛審視著多米娜，被疤痕割裂的嘴角維持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譏誚弧度。
他沒有繼續追究多米娜的潛入，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所以說————帝國這次大駕光臨，並不是專程來取我的性命的？那麼，你，或者你背後的人，潛入我的府邸，又是有何目的？」
多米娜心中一凜。
對方的態度轉變雖然暫時緩解了直接的生死危機，但這種捉摸不定的平靜反而更令人不安。
她飛速權衡：眼前這個男人顯然對帝國毫無好感，甚至充滿敵意，但他剛才明確拒絕了黑暗靈族的人口交易，這表明至少在對抗某些異形勢力上，他們可能存在短暫的共同立場。這或許是眼下唯一能利用的籌碼。
她斟酌著詞句：「黑暗靈族。我，以及我所效命之人，為了它們而來。」
她直視塞斯漆黑的眼睛，試圖從中捕捉一絲反應，「我需要關於它們在哥坦可能與其他勢力勾連的更多信息。」
「黑暗靈族？這群靠著吸食痛苦苟延殘喘的異形渣滓，又怎麼惹到高高在上的帝國了？」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帶上了清晰的威脅意味，「說清楚點。我的耐心有限，而且————如果你的理由不能讓我滿意，那麼即便帝國暫時不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介意讓這裡多一具————刺客的屍體。」
仿佛實質般的壓力籠罩了多米娜，讓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此刻沒有任何平等的談判籌碼。
能否活著離開這個房間，完全取決於眼前這個神秘男人的一念之間。
這種絕對的劣勢讓身為刺客庭成員的她感到一陣屈辱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用最簡練的語言，將諾克圖拉行星總督的腐敗，與黑暗靈族的勾結導致整顆星球淪為異形獵場的慘劇，清晰地陳述出來。
塞斯安靜地聽完，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哈？倒是————很有帝國的作風。愚蠢腐朽的蟲豸們，為了個人的權欲或可笑的利益，把自己的同胞像貨物一樣打包賣給異形————呵，這聽起來，倒真是那些帝國蛆蟲們，能幹出來的豐功偉績。」
他的話語精準地刺中了多米娜內心深處不願觸及的羞恥與憤怒。
作為帝國體制內的一員，聽到這樣的指控，尤其是從一個明顯對帝國懷有敵意的叛徒口中說出，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愧。
確實，諷刺至極。
眼前這個疑似帝國叛徒，在面對黑暗靈族赤裸裸的誘惑與威脅時，選擇了拒絕。
而那些在帝國光輝照耀下的忠誠行星總督，卻干出了出賣整個世界的罪惡勾當。
這對比，何其鮮明，又何其可悲。
「所以，你是想要黑暗靈族的下落？」
他抬起一隻手，手指隨意地指向一片陰影。
「它們的老巢，不在晨昏線，它們藏在這個世界背面，根據一些零星的跡象和它們偶爾泄露的傲慢言辭推斷，那裡似乎存在著一個古老的靈族網道入口。」
「不過，具體的位置我不清楚。」
他給出的信息關鍵而危險，黑暗靈族的據點就在暗面巢都，且可能與網道相連！
多米娜心中警鈴大作。
對方如此乾脆地給出情報，是陷阱？是誤導？還是真的僅僅因為和黑暗靈族的不對付而給出的回禮？
她無法判斷。
但此刻，形勢比人強。
她壓下所有疑慮，微微低頭，聲音依舊清冷：「多————多謝。」
塞斯似乎已經失去了交談的興趣，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驅離意味。
多米娜很識趣，不再有絲毫停留，迅速隱沒於陰影中離去了。
而就在澤拉圖共享的視野中，塞斯那張被疤痕割裂的面容，與多米娜對峙時那複雜而激烈的反應，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壓感————這些碎片在凱洛斯腦中飛速碰撞，最終與記憶深處某個來自戰錘浩瀚背景的形象轟然重合！
是他！賽維塔！
並非那個名字普通的塞斯，而是擁有諸多血腥與傳奇頭銜的。
第八軍團午夜領主的一連長！
群鴉王子！
黑甲衛隊之主！
蝙蝠崽子們真正的領袖！
在大遠征猛男榜中名列前茅。
怎麼會是他？！
在帝國的官方記載與大多數流言中，這位惡名昭彰的叛徒一連長，在荷魯斯之亂後期便已下落不明。
最後一次可靠提及，是他被囚禁在忠誠派戰團的船隻上，隨後便如同人間蒸發，生死成謎。
數個千年過去，關於他的傳說早已湮滅在時間與戰爭的塵埃中，誰能想到，他竟然會隱匿在帝國疆域邊緣，一顆被潮汐鎖定的法外星球上，還當起了什麼自治總督？！
有趣————而又悲情。
回憶起關於午夜領主與賽維塔的種種，即使是作為外來者的凱洛斯，心中也不免泛起複雜的感慨。
整個第八軍團的倒戈，在原體康拉德·科茲那充滿自我毀滅傾向的領導下，顯得格外————無厘頭且悲劇。
科茲，這位被童年恐怖經歷與預言幻象折磨得半瘋的原體，硬生生將一支本可成為帝國利刃的軍團，帶向了自我毀滅與無盡恐懼統治的深淵，做出了一系列堪稱神人的迷惑操作，不僅坑了自己，更坑慘了手下一大群蝙蝠崽。
而作為軍團二把手的賽維塔，無疑是這場悲劇中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他足夠優秀，足夠忠誠，卻在原體的瘋狂與時代的洪流中身不由己，最終背負著叛徒的罪名，消失在歷史的長河。
澤拉圖通過緊密的靈能連結，清晰地感知到了凱洛斯心中翻騰的這些記憶與感慨。
黑暗教長沉默地注視著陰影中那個孤獨而高大的身影，幽綠的眼眸中似乎也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同情？是對命運捉弄的感慨？還是某種————同為背負著沉重過往，行走於陰影與背叛邊緣之人的惺惺相惜？
或許兼而有之。
塞斯，或者說賽維塔，在壁爐前又靜坐了片刻，隨後站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陰暗的會客廳。
「繼續觀察他，澤拉圖。」凱洛斯立刻通過連結下達指令，「任何舉動，無論多細微，及時匯報。我要知道這位群鴉王子，在這顆星球上，到底在謀劃什麼，或者————在逃避什麼。」
「遵命，創造者。」
時間悄然流逝，又過去了幾天。
凱洛斯原以為，在多米娜帶回關於黑暗靈族可能藏身於暗面巢都的關鍵情報後，審判官莉薇拉會立刻召集人手，制定計劃，拉上他一起行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莉薇拉那邊異常平靜，甚至沒有主動聯繫他討論下一步行動。
她只是將自己關在據點內，偶爾通過加密頻道與外界聯繫。
或許————是讓多米娜先行深入暗面巢都進行更危險的偵察了？又或者，她在等待更多支援或確認其他線索？
不過，莉薇拉不來找他，他也樂得清閒，正好可以集中精力，通過澤拉圖關注賽維塔那邊的動向。
而澤拉圖持續傳回的情報中，逐漸顯現出一個讓凱洛斯越來越感到匪夷所思的規律。
這位帝國的叛徒，雙手沾滿無數鮮血，以製造恐懼和冷酷無情著稱的「群鴉王子」賽維塔，在哥坦的日常生活，除了處理那些繁雜政務，以及雷打不動的高強度個人戰鬥訓練之外————
他竟然有一項每天必定會擠出時間去做的事情。
而且這件事，與他那恐怖猙獰的外貌，以及叛徒星際戰士的駭人身份，形成了天壤之別，堪稱荒謬的極端反差！
他每天都會去一家————孤兒院。
是的，孤兒院。
在哥坦這顆罪惡滋生的法外之地，在永恆光暗割裂的畸形城市中，竟然存在著一個孤兒院！
更讓凱洛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根據澤拉圖後續的探查打聽，這家名為「奧塔妮之家」的孤兒院，其建立者和最主要的資助者，正是總督本人—賽維塔！
啊？！
這還是我熟知的戰錘宇宙嗎？
這比發現他與黑暗靈族談判更讓凱洛斯感到困惑。
戰錘40K宇審的黑暗與殘酷法則，似乎在賽維塔這個行為面前，出現了一道難以解釋的裂縫。
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動機？是贖罪？是偽裝？是某種扭曲的試驗？還是————
絲未被完全磨滅的人性的微光？
凱洛斯意識到，這位「群鴉王子」身上的謎團，遠比他最初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而現在，恰好又到了賽維塔每日慣例前往孤兒院的時刻。
凱洛斯心中那強烈的探究欲終於按捺不住，他決定不再僅僅通過澤拉圖的遠程觀察，而是要親自去看看，這位群鴉王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下樓時，正巧碰上了在走廊里有些不安地渡步的小修女提莉婭。
連續幾天被困在這據點裡，面對窗外充滿罪惡的景象，卻不能立刻揮舞爆矢槍進行淨化，顯然讓虔誠而熱血的小修女有些憋悶。
她看到凱洛斯似乎要出門，小跑著湊上前，聲音裡帶著期待：「聖者大人！您要出去嗎？提莉婭可以跟您一起去嗎？我保證不會添亂，而且————而且可以保護您！」
凱洛斯看著提莉婭眼中的渴望，略一沉吟。
帶上她或許會增加一些不可控因素，但或許也能提供不同的觀察視角，而且將她單獨留在這裡，萬一莉薇拉那邊突然有行動，反而更麻煩。
「可以，提莉婭，不過，這次我們去的地方有點————特別。你要答應我，無論看到什麼，都要保持冷靜，不能衝動，明白嗎？」
「明白！聖者大人！」
「好，我們走吧。」
走在哥坦主城區那光暗交織的街道上，提莉婭好奇地東張西望，同時忍不住小聲發問：「聖者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一家————孤兒院。」
「孤兒院？！」提莉婭的腳步一頓，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裡————這種地方————還有孤兒院？！聖者大人，您不會是在————騙我吧？」
凱洛斯無奈地笑了笑：「我也希望我是在開玩笑，提莉婭。但情報顯示，確實有，而且————似乎是由那位神秘總督親自設立的。」
「這————這怎麼可能————」
兩人穿行在愈發破敗的街區，最終來到了澤拉圖標註的地點。
眼前的建築並不起眼，甚至有些簡陋，夾在兩棟歪斜的廢棄商鋪之間。它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斑駁，但可以看出近期被簡單修葺過，窗戶擦拭得相對乾淨，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最令人驚訝的是，從裡面隱隱傳出了小孩子清脆的玩鬧聲，以及成年人溫和的交談與指導聲。
門廊上方，掛著一塊手工製作的簡陋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地刻著「奧塔妮之家」。
凱洛斯深吸一口氣，上前，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
內部的景象比外部更讓人觸動。
空間不大，裝修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寒酸，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在哥坦，已然是一片不可思議的的淨土。
不能要求更多了。
幾個年齡不一的孩子正在房間中央鋪著舊毯子的地方玩耍，兩個看起來像是管理人員的中年婦女正在一旁低聲交談，手裡縫補著衣物。
看到陌生人進來，孩子們停下了遊戲，好奇地望過來，而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少女，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迎了上來。
她警惕但禮貌地打量著二人：「您好，二位客人。這裡是奧塔妮之家，一家私人性質的福利院。請問————你們是來做什麼的？是尋親？捐贈？還是————」
凱洛斯和提莉婭飛快地對視一眼。
凱洛斯反應極快，臉上立刻浮現一個友善而略帶歉意的笑容，他伸手輕輕攬過提莉婭的肩膀，搶先開口道：「哦，您好！事情是這樣的————這是我妹妹，提莉婭，她————嗯，從小就特別喜歡小孩子，心地特別善良。我們剛到哥坦不久，聽說這裡有家福利院，她就一直念叨著想來看看，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哪怕是做點雜活也好。」
他頓了頓，觀察著少女的表情，繼續道：「您看，她年紀雖然不大，但很勤快，也識字。不知道————您這裡需不需要臨時幫忙的人手？不需要報酬，管頓飯就行，主要是讓她————嗯，實現一下心愿。」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個為妹妹操心的好哥哥。
提莉婭被凱洛斯這一連串操作弄得目瞪口呆，小臉微微漲紅。
？？？